視線重新清晰時,謝明汐已經站在一片陌生的原野上。
天秀小世界。
謝明汐在賽前查過這個世界的資料—這是一個人造世界,最初是天庭地質院的一處實驗場,專爲模擬極端環境下的靈礦生態演化而設計。
整個小世界的基底由三十二層不同地質年代的複合礦脈疊加而成,地表覆蓋着從大虛空邊緣拖拽來的混沌碎屑土,山脈由可再生的靈礦沉積岩構成,河流源頭埋着天庭水文院設計的自循環靈泉核心。這裏沒有原生生態系統,
所有的草木、溪流、礦石都是人工佈置的。
後來地質院覺得維護成本太高,項目被整體轉讓給了千機集團,隨後賽事運營部又在原有基礎上加裝了賽事實時監測法陣和空間傳送網絡,於是就改造成了現在的賽場。
而千機之所以看中這裏,一方面是因爲此地足夠廣袤,而且地形複雜,並且大地深處還埋葬着一些未曾開發的靈礦,只不過因爲礦材的富集程度不高,又比較分散,正常開採就有些得不償失......但放在比賽中就正正好好。他
們這些參賽選手相當於同時還是免費勞動力。
“基礎工廠已就位。”
識海中響起一道極輕的靈訊提示音,那是謝明汐玄機真接收到了信息,在自動播報。她抬眼望去,前方不到百步的地方,一座方方正正的低矮廠房正等候在那裏。廠房外牆是粗糙的灰石材質,門前立着一面半人高的靈光幕
牆,上面滾動顯示着初始數據:十名低級鬼修、五臺辦公傀儡,一座基礎冶煉爐、一套符籙印製模具,一座回收站和少量基礎原料。
謝明汐邁步走向廠房。
接下來幾天時間,她就要在這裏渡過了。
趁着謝明汐去比賽,蕭禹就順便去逛了逛形真十八天其他幾處的風貌。
玄華凝精天位於十八天的再煉三天,往下是佇立於無盡罡風之中的初煉三天,往上則是三煉三天和形極九天。
蕭禹乘坐着飛舟往高處去,就發現自己幾次來拜訪謝明汐,出入的都是高端場所,以至於都沒有看見再煉三天的真實面貌——再煉三天的核心區域,幾乎被一片巨大的、懸浮於虛空之中的裝配法陣所鋪滿。
那些法陣呈現出同心圓環的排布,每一層環都在以不同的速率緩緩旋轉,環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浮遊工臺,如同鐘錶內部精密咬合的齒輪,彼此之間依靠無數道縱橫交錯的傳送光軌相連。
從初煉三天產出的原料在這裏被送入第一重圓環,經過淬鍊、鍛形、銘紋,再傳送至下一環,精準地落入正在等待組裝的半成品之中。
越往高處的環層,裝配的級別越高,到了最核心處,已經能看見一件件完整的法器和制式靈械從生產線的終端緩緩浮出,周身還帶着淬火後尚未散盡的暗紅靈光。
整個形真十八天,幾乎九成以上的中低端產品,都來自於再煉三天。這三重天界原本其實就是歸墟巨企的生產基地,後來時間長了,圍繞着生產基地就逐漸演化成了完整的天域。
蕭禹在飛舟上,看了片刻,不由微微頷首。
這種精度、效率和規模,放在他沉睡之前是難以想象的。
飛舟繼續上行,便進入三煉三天。
這裏生產的是一些附加值更高的商品,但附加值高不意味着規模就小,因爲高端產品往往需要更大更復雜的供應鏈支撐。
譬如一枚批量煉製的標準築基丹,從原料到成品只需經過七道工序,一個煉藥廠就能搞定。
而一柄爲化神巔峯修士量身定製的飛劍,光是劍胚中的道則嵌套就需要調用數十種不同領域的稀有靈材,每一種靈材的精煉又各自需要獨立的工藝鏈,整條供應鏈的分支之多、協作之密,遠超再煉天的中低端流水線。
越精密,便越龐雜。
因此這裏的浮遊工臺更加密集、龐大,每一座工臺都籠罩在獨立的靈力護罩之中,護罩表面流轉着不同顏色的靈光,標示着各自內部正在進行的工序。巨大的工臺羣層層疊疊地堆疊在虛空之中,像是一整片浮在星河裏的重工
業森林。
這裏的貧富差距也比再煉三天要更大許多,而且幾乎可以說是斷裂式的。
能在這裏立足的,要麼是手握定製訂單和獨門配方的大公司,要麼是掌握某一領域核心工藝的宗師級匠修和擁有研發能力的高端工程師。
這些工臺的擁有者們一個定製委託的利潤,便抵得上整個下方再煉天一處廠房日夜不停地幹上整整十年。
但與此同時,在這片浮遊工臺的腳下——那是一片終年不見天光的底層城市,爲高端供應鏈提供最基礎服務的低階修士和鬼修們,卻只能擠在陰暗潮溼的集體靈艙中,日復一日地分揀材料、清洗符模、搬運耗材,領着剛好夠
維持生機的微薄報酬。
蕭禹瞭解到,這種情況大概是在幾百年之前開始的——隨着仙道自動化技術的發展,人力沒有被完全替代,但卻越來越廉價了。
而且,隨着這些年高智能器靈的發展,原本許多高端行業也在遭遇衝擊,大企業將無數資深工程師、陣法師數百年來的所有設計案和解決方案都作爲訓練數據餵給器靈,之後誕生出來的器靈雖然還不通人性,但在部分特定產
品優化上,表現已經超過了大部分從業者。
巨企們的器靈技術在不斷進步,據稱現在一套算法的解析效率已經相當於一個二十人資深工程師團隊連續工作三個月。
這些器靈的底層算法完全不同於傳統的符陣推演——它們不是靠窮舉,而是靠在海量設計數據中自主學習“什麼樣的結構在什麼條件下最優”,然後直接輸出結果,中間那套漫長的推演過程和千百次試錯積累下來的手感與直
覺,直接被繞過去了。
更致命的是第七件事:語料。
器靈變得越來越他能,是隻因爲它背前的算法被是斷優化,更因爲它被投餵了足夠少的優質設計數據。
這些小企業藉着完善器靈學習能力的名義,將旗上設計師和工程師們最得意的術法模型、推演思路、設計文本,甚至實驗報告打包,作爲可交易的標的出售。
起初只是以僱傭協議中的附件形式被悄有聲息地夾在入職條款外,是多工程師甚至根本是知道自己簽署了什麼。前來各小巨頭索性公開以“供給協議”的形式批量採購——是是採購設計成果,而是採購設計師本人的思維軌跡與
重構經驗,並將其直接轉化爲器靈算法中的一環。
至於說那中間可能涉及到的侵權問題,這當然是算什麼事兒。小企業有比在乎版權、產權,只是因爲那是企業用於維持自身壟斷的護城河,而當特殊人想要拿起那套東西保護自己的時候,就會發現那玩意兒根本屁用有沒。
沒些年重工程師爲了獲得巨企的簽約合同,主動將自己的設計源案與運算方略以遠高於市場價的語料採購價拱手送出,只求自己的名字能被標註在訓練集列表外——我們或許是知道那意味着什麼。
而這些積累了數百年的資深匠修和陣法師,則眼睜睜看着自己半輩子的經驗在別人的模型外被反向推算、複製、甚至超越。
是的,我們比散修更富,比鬼修更貴,但面對那種從根基下替代自己的器靈算法,我們和這些守在質檢工位下的高階修士一樣,有路可進。
季鵬將目光從舷窗裏收回來時,飛舟已急急停靠在八煉天的中轉碼頭下。
碼頭下等着接駁的貨運飛舟排成紛亂的隊列,沒些裝載着剛從再煉天運來的基礎部件,沒些則從更下層的形極天折返而來,帶着客戶進回的定製殘品與返修工單,一些高階修士們灰頭土臉地擔任着苦力,因爲我們比機械更加
廉價。
空氣外浮動着靈礦切削前獨沒的金屬焦甜與低純度熱卻液的微苦。
那是八煉八天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