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思島,桃花谷,午風簇簇,落花隨流水,嬌紅綴綠,美若流動的暮春畫卷。而畫中有人,青絲如墨,僧袍素白,清逸勝仙,正是島主陵雲。
陵雲倚坐桃樹,懷中抱着個粉嫩嫩的小嬰孩。
“咿咿呀呀……”
嬰孩小手緊握,發出似泣非泣的聲音,小屁股後面的紫鱗龍尾微微搖晃,在陽光下折閃着瑰麗眩目的色澤。
“湛兒……別急……”他輕聲哄着嬰孩,動作優雅從容。
過了會,一個銀髮少年如風一般飄然而來,把手裏一顆形如蓮子,卻有拳頭般大小的金色果實遞給嬰孩。
嬰孩兩手抱住奇香撲鼻的金果,張口就咬,迫不及待地吸吮果中濃如流金的汁液。
銀髮少年滿眼憐愛,目不轉睛地看着嬰孩,半晌,皺眉道:“陵斯大哥,這金蒂佛香長得太慢了,即便是有霞晶石輔長,恐怕也不夠湛兒喫的。”
一年前,連尊帶着小龍人來雲思島向陵雲打探某人的消息,無意間發現小龍人竟然肯喫島內種植的一種珍稀靈果金蒂佛香,不禁喜出望外。
陵雲本是昔日太黎女帝嬗司的帝君,而連尊身爲嬗司的神寵,性情溫順可愛,與他交情不淺。陵雲得知連尊私生龍子,心中雖有芥蒂,但亦愛屋及烏,將嬗司留予自己修煉之用的霞晶石悉數取出來,用於催育金蒂佛香。只是金蒂佛香十年開花,百年結果,每朵只結九顆果實,而每株最多也不過開出十數朵。
光陰荏苒,人間千載倏忽過。陵雲在島中隱居多年,只培植得六株金蒂佛香,即使加上歷年累積珍存下來的果實,按着小龍人連湛近日大增的食量,確實不夠他喫上百年。
倘若連湛只是尋常龍族倒也罷了,可他偏偏身具嬗司的血脈……
神曇一脈素來有別於其他神裔,需集五行元精與神族精髓方可成孕,缺一不可。而且生女不生兒,每位曇女成年之前,需經千年修身才能神通圓滿。
連尊逆天生子,養育之法,無例可參詳,幸有前輩指點,這才私下凡界,尋找一位通曉養育神妖血脈之嗣的故人。無奈陵雲亦不知曉那位故人的下落,因此,連尊惟有將希望暫且寄託於金蒂佛香……
“霞晶石之上,還有金虹石,我這餘有數十塊。若然不足,也可用木元靈液,總不會讓湛兒餓着便是了。”陵雲淺笑道。
連尊聞言大喜,恨不得抱住他親幾下以表謝意:“陵斯大哥連木元靈液也有?!”
陵雲微微頜首,不期然地想起嬗司將木元靈液交給自己時的叮囑。那已是七百年前的舊事了,然而在他心中,猶新如昨日發生一般。
往事幕幕,數不清有多少早已湮滅於無情歲月裏。
惟獨……
與她相伴的日子,他一直珍藏心底。
那些清冷幽謐的眼神,那些甜美如酒的聲音,那些乍聽淡薄實則情意深厚的話語,那些溫暖的擁抱,那些心醉的纏綿,那些……
他記得,都記得,捨不得遺忘半分……
落花無聲,染香半肩青絲。
如雪僧袍隨風泛微漪。
陵雲抬眸遠眺,桃花灼灼如昔年,只是,伊人何在?
連尊輕輕地從陵雲懷中抱過正津津有味地舔着自個手指的小連湛,緘默不語。
陵雲此刻的眼神,蘊含着什麼,他太清楚了。
其實,他有些害怕。
他擁有了小連湛,擁有了陵雲夢寐以求而終究未得的幸福。
他明白,這個幸福,是自己僥倖偷來的。他害怕失去這個幸福,因爲他知道,一旦失去,將永遠不可能再次擁有。
“咿呀,咿呀……”小連湛舔完手指上的果汁,意猶未盡,抬起藕節似的嘟嘟小手臂,一把抓住連尊垂落襟前的銀髮,用力地扯啊扯,像是在說他還要喫!
連尊被這個貪喫的小傢伙扯得頭皮生疼,哭笑不得,正要伸手搶救頭髮,卻忽然感應到一縷熟悉的氣息進入了島中,不禁凝神望去。
那清澈的目光在霎那間變得深邃無窮,彷彿穿越千山萬水,直抵天盡頭。
“陵斯大哥,她來了。”
陵雲微微一怔,亦隨之凝神遠望。
半晌,他翩然起身。
與此同時,半山腰上,竹舍裏,一個正在打坐冥想的白眉老和尚緩緩睜開了雙眼,合什低首,對着桃花谷的方向,深深一拜——
“弟子忘機謹遵師祖意旨。”
說罷,他推門而出,踏過滿院落葉,飄然下山。
穿過白雪覆枝的寂林,走過冰霜掩橋的小河,顏初靜與大小火一起來到了雲思島上的內島。接待訪客的白衣小童將他們引至一處蒼松青翠,輕風和煦的院落,奉上清香怡神的熱茶。
“聽說蕭公子與悟泊師兄他們住在一塊,三位請稍等,待我前去通報一聲。”白衣小童聲音清脆,笑容可親。
顏初靜淡笑道:“有勞了。”
聽着腳步遠去,小火道:“這地方好奇怪。”
“哪裏奇怪了?”顏初靜問。她見慣了鳳棲島四季如春的氣候,又曾從玉簡中學得一些奇門遁甲之術,因所學甚淺,故而只知這雲思島內設有大陣,才令外島嚴寒如冬,內島鳥語花香,卻未察覺出其中究竟有何奇異之處。
小火盯着門外的松樹,說道:“我好象來過這裏……”
顏初靜看向大火,大火卻沉吟不語。
茶續兩盞後,白衣小童回來說,蕭瀲之已被師叔們請去論經,恐怕一時半刻無暇來此。顏初靜想了想,便道:“既然如此,不知小師傅可否帶路,我想到他下榻之所等候。”
白衣童子點點頭,應得甚是爽快。
她轉眸。
大火若有所思,對上她那幽淡目光,不冷不熱地道:“故人重聚,你一人去罷,我與小火在此等你。”
“唔。”她輕應一聲,起身隨白衣童子而去。
出了松院,轉過蜿蜒麓道,漸聞飛瀑落潭轟隆聲,陣陣藥香隨風飄蕩,濃郁撲鼻,彷彿近在眼前。
僅聞其香,顏初靜便知其中不乏百年靈芝之類的珍貴藥材,只是她早前在鳳棲島上已然司空見慣,懷中的如意荷包裏更是裝着許多天材地寶,又如何會對這藥香動容?
反倒是白衣小童見她這般氣定神閒,不由得暗自納悶她先前報來的散修身份究竟是真或假,忽又想起師兄交代過要好好招待他們的話來……
繞過泠泠流泉,已然可見遠處分佈零散的木舍。
丈許長的草,色呈青灰,鋪作房頂,襯得紋理天然的木牆更顯古樸淡雅。門前,籬笆做圍,或種茶花數株,或植綠柳白楊,或蓄水半池任魚遊,無一不是生機盎然,令人不得不讚一聲,好一處世外桃源!
行至蕭瀲之下榻的那一間,她忽而止了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