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華歷七三零六年,亦即是顏初靜來到這個世界的第四年,南陵國境內風調雨順,穀物豐收,百姓受益,朝廷稅收亦有增長,皇帝龍心大悅,正欲自國庫撥款興修水利,不料邊境傳來一個驚天大消息——
位於西北荒域的蒙硫山竟被人發現地底百丈之下蘊藏着一條超大型的銅鐵礦脈!
銅可鑄幣,貨物通流之根本,國不可缺。而鐵,鍛造兵器的原料,更是各國軍隊及多方勢力求之若渴的資源。
荒域地如其名,長年乾旱,黃沙漫野,荒蕪貧瘠,人煙稀少,歷來未曾受過各國統治管轄,是一個真正的三不管區域。
因此,這條礦脈可說是能者佔之,端看誰家本事大。
爲了佔據這條影響國力強弱的礦脈,南陵帝當機立斷,下旨傳令鎮守越州的定國大將軍秦可久即時率領十萬大軍,趕赴蒙硫山,務必要在燕丹國與西北各部落做出反應之前,將此山牢牢掌控,不容有失。
只可惜,當南陵軍趕至荒域時,蒙硫山已被燕丹大軍捷足先登。秦可久身負皇命,自然不會不戰而退,於是就地紮營,伺機奪山。
十萬大軍出戰在外,每日所耗錢糧甚巨,秦可久惜時如金,一邊派遣官吏與燕丹大將虞丘望達談判,一邊暗地裏安排探子帶領經驗豐富的礦工,調查礦脈的分佈情形。
對此礦脈感興趣的當然不止二國,遠在大陸東部的郅高國亦派出了大量影士,悄然潛入荒域,暗中窺覬,欲行漁翁得利之事。
一時間,蒙硫山一帶,人影四伏,各方勢力明爭暗鬥,眼看着血戰難免,一觸即發。
俗世紛紛擾擾,而萬里之外,南海極處,雲思島上依然是一片清淨寧和。
經過兩年的準備,顏初靜終於集齊凝元丹的兩味主藥與十四味副藥,之後借用了島內道人的一間煉丹房,費時兩月,幾經失敗,方成功煉製出三顆凝元丹。
此後,她就將心力全然投入到了修煉當中,每天必在日出前登上峯頂,打坐冥想,以便吸收晨間那一縷最精純的至陽之氣。
從日出至日落,她的修煉從未停歇。
只有陰天和下雨天的時候,她纔會放鬆一下,或是到藥田幫忙,或是去藏經樓裏看書,有時也會陪小連湛玩一陣子。
時光匆匆,如白駒過隙。
半月後。
旭自東昇,溫暖燦爛的陽光驅盡了暗沉夜色,顏初靜沐浴其中,忽感丹田發漲,內視之下,竟見丹田中央,那條由陰陽真氣凝成的瑩白細枝顫曳不止,枝上的三片小圓葉顏色大變,正從嫩綠逐漸轉化成深綠……
這分明是即將突破凝氣期,進階凝髓期的徵兆!
她原本以爲要達此境界,至少也要花費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時間,萬未料及這一天會提前至此,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其實,她之所以估算錯誤,主要還是因爲從修煉之始,她就是獨自一人摸索,未有良師教導。後來雖然在薄妝小苑裏吸收了一些基礎知識,但終歸未曾按序學習,故而無法估量大火與小火身具何等威能,在纏綿中付予她的至陽之氣又是何等宏淵純粹,更低估了連尊贈送的那些仙果的奇效。
不論如何,機不可失,她當即從如意荷包裏取出一個小玉瓶,倒出一顆雪白渾圓,靈氣氤氳的凝元丹,含入口中。
丹藥入肚,稍頃,一股溫熱自她小腹深處緩緩漫開,順着經脈流向身體各處。
霎那間,她的靈覺彷彿比以往敏銳了上百倍,能夠清楚聽見血脈中的潺潺之聲,如水流淌,不急不緩,暢通無阻,一直流入心臟,又復出。
此時,丹田內的三片小圓葉已徹底變成深綠色。如按蜜意經所言,接下來應是舒枝展葉,結出血蓮心。只是不知爲何,小圓葉的變化仍未停止,顏色不斷地加深,加深,直至化成幽深如淵的玄黑色……
顏初靜閉目內視,面對丹田內的異狀,心生一絲惶然,不明白究竟出了什麼差錯。
與此同時,無數天地靈氣從四面八方飛來,瘋狂地湧向她。
天空,烏雲翻滾。
徐徐上升的旭日彷彿被什麼鎮住了似的,竟比平日落山末刻還黯淡幾分。
靈氣越聚越多,圍繞她,飛旋着,週而復始。
漸漸地,她的身影徹底被這些濃郁得幾成實狀的靈氣包圍了起來,遠遠望去,竟像是個巨大的蠶繭!
天地靈氣的反常早已引起了島山衆人的注意,許多未閉關的修士紛紛離舍觀望,一些年紀較長或道行較深的修士皆認出此天象異變乃是天劫將臨之兆,不禁暗忖,何人在渡劫?!
山峯之顛。
四道人影齊聚一處。
連尊瞬移而至,自是最先抵達。而後是大火與小火。陵雲來時,神色凝重,心中對顏初靜突破境界竟會引動天象鉅變,頗感意外。
這四人俱是此世間數一數二的頂階高手,尤其是連尊,真龍之軀,天下無敵,一身修爲即便是在仙界,亦勝大羅金仙幾分。其神念之強大,實非他人可比。因此,他十分清楚處於靈氣繭中的顏初靜正經歷着些什麼。
漆黑如墨的烏雲帶着一股沉重如山的威逼,越壓越低,幾乎壓到了人的頭頂。
天地之間,除了獵獵風聲,再無他音。
四人沉默不語,就連素來開朗樂天的小火也咬住下脣,蹙緊了眉頭,目不轉睛地盯着靈氣繭中的窈窕身影。
不知過了多久。
轟隆隆——
終於,一陣震徹天地的雷聲伴隨着數道閃電,一起撕毀了這令人不安的沉寂。
在這雷電聲中,女子的一聲悶哼顯得那麼微小若無。然而,一直在旁靜觀其變的四人卻皆面色大變,不約而同地驚呼:“小靜?!”
透過那層厚達數丈的靈氣,大火目睹顏初靜七竅流血,血中有黑紅二色交錯,詭異萬分。隨即見她渾身顫抖,其痛苦之狀猶如被萬蛇同噬一般,不由得心如刀割。與他心靈相通的小火情不自禁地飛身上前,卻被連尊擋下。
連尊看也不看小火那噴火般的憤怒眼神,徑自道:“她還沒有生命危險。”
“怎會如此?!”大火沉聲問。
連尊道:“我也不知,可能,可能和她的體質有關……”
六界之中,神妖之體寥寥無幾,而像她這種未經母體孕育,以逆天之法,自生自長的生命更是獨一無二。
顏初靜以神妖之體修煉仙界的至聖心法蜜意經,可謂是天地間的首例,只是她本人並不知曉罷了。而連尊對此也是一知半解,不敢妄言,唯一能確定的是,眼前的她看似走火入魔,難以渡過此番天劫,實則應是解封蛻變之故……
一刻鐘,一時辰,幾人皆感時間過得分外漫長。
待到雷聲歇止,烏雲散盡,包圍着顏初靜的靈氣繭早已從最初的雪白變成了五彩。
五種顏色分別代表了五行,金木水火土。這五色靈氣繭流光溢彩,絢爛奪目,奇香隱隱,宛如一顆世間罕見,毫無瑕疵的五彩寶石。而趺坐其中的女子雙眸微闔,額生蓮影,寶相清寧,令人望而生敬。
大火見之,如釋重負,抬手輕按心口,沉吟良久,問出一句:“帝君,她痛,我恨不能代受,這是愛麼?”
陵雲微微一怔,思忖片刻,淺笑:“你若願代她而死,無怨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