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希軻與洛舟漫步於海眼世界之中。
水晶宮內，這片界域，其實不大。
只有三橫三豎街道，店鋪十幾家而已。
店鋪雖小，各種買賣都有。
商鋪，酒館，青樓，書店，賭場，衣店，當鋪……
...
洛舟擱下筷子，指尖在青玉案幾上輕輕一叩，三聲脆響如磬音破空，酒宴上浮動的靈光驟然一滯。程程端着琉璃盞的手停在半空，杯中瓊漿漣漪凝定，映出她眉心微蹙的倒影；彩䴉靈羽侍女們腰間懸着的七色翎羽簌簌輕顫，彷彿被無形劍氣掃過脊背。整個青霄樓頂層的喧囂——絲竹、笑語、靈酒蒸騰的霧氣——盡數被這三叩釘死在原地。
楚道南卻渾若不覺，還歪着頭笑：“阿舟？怎麼了？我臉上沾菜葉了？”他抬手去抹嘴角，袖口滑落一截手腕，腕骨凸起處赫然浮着三枚硃砂痣，排成北鬥勺形——那是王希軻幼年被雷劫劈開命格時留下的胎記，天下獨此一份。
洛舟忽然起身，繞過長案，徑直走到楚道南面前。他伸手，不是推搡，不是擒拿，而是五指張開，掌心向下，懸停於楚道南天靈三寸。太虛天地深處，六佛聖道金光無聲奔湧，卻未外放分毫，只在洛舟經脈裏凝成一道極細的銀線，自羶中穴直貫指尖。楚道南臉上的笑容僵住，瞳孔驟然收縮——他分明感到自己識海最幽暗的角落，那團由雙生子血脈烙印凝成的本命魂火，正被一股無法抗拒的牽引力緩緩剝離。
“你弟弟的魂火，”洛舟聲音不高，卻壓得滿樓靈氣如冰封，“此刻正在我太虛天地黃泉界魔孽地獄裏，被三千法相魔孽輪流誦《大悲懺》超度。”
楚道南喉結滾動，額角滲出細密汗珠。他想後退，雙腳卻像生根於青金磚地；想開口，舌根卻似被玄鐵鎖鏈絞緊。他終於看清洛舟眼底沒有殺意，只有洞穿一切的平靜，如同俯視兩枚在掌心翻滾的棋子。
“你……”他嗓音嘶啞，“你怎麼知道？”
“因爲真正的王希軻，”洛舟掌心銀光倏然內斂，“昨夜亥時三刻，在羅浮劍派藏經閣第七層，用一滴心頭血重寫了《八景宮九曜星圖殘卷》第三頁——而你今晨說的第一句話，是問我‘想沒想他’。”洛舟收回手，指尖拂過楚道南腕上北鬥痣，“王希軻從不問這種話。他只會把靈石袋砸在我桌上，罵我‘窮酸修士裝什麼風雅’。”
程程手中琉璃盞“噹啷”墜地，瓊漿潑灑如血。她猛地站起，指尖掐訣，七道彩䴉靈羽化作的虹光瞬間封鎖青霄樓所有門窗。其餘侍女齊齊跪伏，額頭觸地，脊背繃成七張拉滿的弓。
楚道南長長吐出一口氣，肩頭垮塌下來，再無半分嬉鬧。他撩起左袖，露出小臂內側一道新愈的劍痕——皮肉翻卷處，隱約透出暗金色符文，正是天行健宗鎮派禁術《鐵血鍛骨經》的活體烙印。“我弟中了七殺宗‘噬心蠱’，蠱母在天行健宗執事長老手裏。他們逼我交出掌中佛國，否則就讓蠱蟲啃乾淨他的神魂。”他苦笑，“可掌中佛國早被我抵押給黑市‘無麪人’換解藥……我只能來騙你。”
洛舟轉身踱回案前，拈起一顆剝好的龍眼，果肉瑩白如玉。“所以你昨夜送塔，今日送鏡，明日是不是要送霞映千山珠？”他將龍眼丟進嘴裏，清甜汁水在舌尖迸裂，“你弟弟替你挨蠱毒，你替他來賭命——楚家雙生子，果然一個比一個狠。”
楚道南突然單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青金磚上：“求你救他！我知道你有辦法！太虛天地能吞噬水晶宮潮水天宮，必然也能煉化噬心蠱母！”他抬起臉，眼角迸裂血絲，“我願以楚氏祖傳《雙生引煞訣》爲契，從此爲你鎮守太虛天地黃泉界，永世不叛！”
洛舟靜靜看着他。窗外雲海翻湧，一道紫電撕裂天幕，照得楚道南臉上血痕與淚痕交錯如畫。就在此時，太虛天地深處傳來異動——不是魔孽呼嚎，不是海族巡遊，而是某種古老而沉重的嗡鳴，彷彿沉睡萬載的青銅巨鐘被誰用指腹輕輕一叩。
洛舟閉目感應。六百裏海域中央，那片由潮水宮演化而成的蔚藍洋流，正悄然改變流向。原本環抱大陸的七條主洋流，此刻竟在海底深處勾勒出巨大陣紋——那分明是《六佛聖道》總綱裏記載的“須彌山海壇”雛形！而陣眼所在，正是剛甦醒的紅塵魔衆聚居的珊瑚島羣。島上萬餘人正自發圍坐成圈，吟唱一首蒼涼古調，歌詞既非人言亦非獸吼，每個音節吐出，腳下珊瑚便綻開一朵赤色焰花。
“須彌山海壇……”洛舟睜開眼，眸中金光流轉，“原來如此。六佛聖道要的不是‘人’，是‘人間’。”
他看向楚道南：“噬心蠱母，必須活取。天行健宗執事長老明日申時會去‘寒髓礦脈’督工，那裏有座廢棄的《九幽煉魂陣》殘基——你帶我弟弟的貼身信物去，就說‘楚家欠的債，該連本帶利還了’。”
楚道南渾身一震：“寒髓礦脈？那不是七殺宗三年前覆滅的地方！陣基裏還埋着三百具未超度的怨屍！”
“所以才選那裏。”洛舟指尖凝聚一滴金血，凌空點向楚道南眉心，“此血入體，你弟的噬心蠱會暫時蟄伏十二個時辰。但若你中途背叛……”他頓了頓，太虛天地中，黃泉界魔孽地獄裏，三千法相魔孽齊齊仰首，發出無聲獰笑，“它們會把你的魂魄，熬成供奉六佛的第一炷香。”
金血沒入眉心，楚道南悶哼一聲，七竅溢出縷縷黑氣。他踉蹌起身，從懷中掏出一枚染血的青銅鈴鐺——鈴舌竟是半截斷指所制。程程見狀失聲：“這是……天行健宗‘斷指鈴’？持此鈴者可調遣宗門外圍三十六支鐵血營！”
洛舟卻只盯着鈴鐺內壁刻着的細小銘文：“‘丙寅年七月廿三，斬右指，祭山河’……原來那日你弟替你受了斷指刑。”他忽而一笑，取出三絕天刑塔拋給楚道南，“拿着。塔身第七層有道主級‘縛魂索’，纏住蠱母時，記得念《大悲懺》第一句——不是超度，是鎮壓。”
楚道南握緊寶塔，轉身欲走，卻又頓住：“阿舟，若我死了……”
“紅塵魔衆吟唱的古調，”洛舟打斷他，“叫《人間竈火歌》。他們每唱一遍，太虛天地就多一縷炊煙。等炊煙連成片，六佛自然誕生。”他斟滿一杯靈酒，推向空位，“你弟弟的碗，我替他留着。”
楚道南深深一揖，身影化作青煙消散。程程這纔敢喘氣，捧來一方素絹擦洛舟衣袖：“爺，您這戲……演得比天行健宗的傀儡戲班還真。”
洛舟摩挲着酒杯邊緣：“不，我從未演戲。”他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我只是在等。等紅塵魔衆唱滿九遍《竈火歌》，等鐵血女兒在海岸修起第一座燈塔，等彩䴉靈羽把靈稻種到珊瑚礁縫隙裏……”他指尖輕彈酒液，一滴飛出窗外，墜入雲海時化作星火，“等這荒涼天地，真正有了人間煙火氣。”
話音未落，太虛天地轟然劇震！
六百裏海域掀起萬丈狂瀾，浪尖卻未碎散，反而凝成無數透明水鏡。每面鏡中都映出不同景象：有鐵血女兒揮鎬開山，鎬頭崩裂火星四濺；有彩䴉靈羽赤足踩踏靈田，足下淤泥湧出翡翠色稻芽；更有紅塵魔衆圍爐而坐，爐中燃燒的不是柴薪，而是他們剪下的指甲與斷髮——青煙嫋嫋，竟在空中勾勒出模糊的人形輪廓！
洛舟霍然起身。他看見最遠那面水鏡裏，珊瑚島上升起一柱赤色煙氣，煙氣盤旋升騰，竟在半空凝成半尊佛像輪廓——無面，無相，唯有一雙低垂的眼瞼，彷彿正溫柔俯視着整片海域。
“成了……”洛舟喃喃道。六佛聖道第一佛，竟在人間煙火中悄然顯形！
此時程程驚呼：“爺快看！人種袋漏了！”
洛舟低頭，只見腳邊一隻撕開的人種袋縫隙裏，竟鑽出半截翠綠嫩芽。那芽兒舒展兩片葉片，葉脈裏流淌着微弱金光，頂端鼓起米粒大小的花苞——花苞裂開一線，露出裏面蜷縮的拇指大小人影，正酣然沉睡，胸前起伏間，隱約可見淡金色佛紋隨呼吸明滅。
洛舟蹲下身，指尖輕觸嫩芽。剎那間，太虛天地所有生靈同時靜止：海浪懸停半空，魚蝦凝固水中，修羅鬼蜮的陰風戛然而止。唯有那株嫩芽頂端的小人，在洛舟指尖溫度下，睫毛微微顫動。
程程屏住呼吸：“這……這是……”
“種民之種。”洛舟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他們帶來的，從來不是人口，而是人間的根。”
他小心託起嫩芽，走向太虛天地中心大陸。沿途所過之處，沉睡的鐵血女兒們胸口齊齊一熱——那裏不知何時，悄然浮現出半枚淡金色佛印。彩䴉靈羽耳後浮現細小蓮紋，紅塵魔衆掌心則滲出溫熱的血珠，落地即化爲赤色土壤。
當洛舟踏上大陸最高處的孤峯時，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他將嫩芽栽入峯頂玄武巖裂縫，指尖金血滴落，瞬間催髮根系穿透萬載玄巖。剎那間，整座孤峯亮起柔和金光，光暈如漣漪擴散，所過之處，凍土解封，焦巖返青，枯枝萌發新芽。
黎明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恰好落在嫩芽頂端。花苞完全綻放，那拇指小人伸個懶腰，睜開了眼睛。
它看見洛舟，咯咯笑起來，笑聲清越如鈴。隨即張開雙臂，撲向洛舟掌心——落地時已化作三尺高童子，赤足散發，頭頂扎着沖天小辮，辮梢纏繞着七縷金絲。
“爹爹！”童子脆生生喊道，舉起右手，掌心赫然託着一枚旋轉的微型漩渦，“海裏有個老龜說，它活了三萬年，只等這個時辰給您送禮！”
洛舟一怔。童子掌心漩渦驟然擴大，一頭背甲佈滿星圖的墨色巨龜虛影浮現，龜甲裂開，湧出滔天碧浪。浪尖託着一座玲瓏剔透的水晶宮殿——正是當年被太虛天地吞噬的潮水天宮殘骸！只是此刻，宮殿穹頂鑲嵌着七顆黯淡星辰，每顆星辰內部，都蜷縮着沉睡的蜥蜴人、半龍人、魚人……
“它說……”童子眨眨眼，聲音忽變蒼老，“六百裏海，該有龍王了。”
洛舟仰頭望去。天幕之上，那輪初升朝陽邊緣，竟浮現出一道若隱若現的金鱗虛影。虛影蜿蜒盤旋，鱗片開合間，灑下億萬點細碎金光——金光墜入海面，所觸之處，萬千浮遊生物驟然發光，匯成一條橫跨海域的璀璨光帶，直通向孤峯腳下。
光帶盡頭，浪花堆疊成王座。王座之上，一柄鏽跡斑斑的青銅三叉戟緩緩升起，戟尖滴落的不是海水，而是灼灼燃燒的赤色岩漿。
童子牽起洛舟的手，踮腳指向王座：“爹爹，龍王說，它不認舊主，只認新天。”
洛舟反手握住那隻小小的手掌。掌心溫熱，脈搏強勁，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太虛天地亙古的寂靜。
遠處，第一座燈塔的燈火剛剛亮起，昏黃光暈溫柔漫過海面。潮水湧來，拍打礁石，碎成千萬顆珍珠。每一顆珍珠裏，都映着不同的畫面：鐵血女兒在燈塔下磨刀，彩䴉靈羽在窗邊繡佛蓮，紅塵魔衆圍着爐火分食烤魚……而所有畫面的背景裏，那尊無面佛像的輪廓，正隨着潮汐漲落，漸漸清晰。
洛舟忽然想起《六佛聖道》總綱最後一句：“佛不在西天，不在靈山，而在竈臺氤氳處，在漁網溼漉間，在稚子蹣跚時，在老兵拄拐望鄉的黃昏裏。”
他低頭，對掌中童子微笑：“好。傳令——”
童子挺起小胸脯，清越童音響徹天地：
“即日起，太虛天地改名‘人間界’！”
“所有種民，皆爲界民！”
“凡生於斯，長於斯，葬於斯者——”
海風驟然狂嘯，捲起萬頃碧波撞向孤峯。浪尖之上，那柄青銅三叉戟轟然炸裂，化作漫天赤色光雨。光雨落入海中，每一點都化作一尾赤鱗小魚，擺尾遊向四方。
洛舟的聲音，終於穿透所有喧囂，平穩落於每個生靈耳畔：
“皆是我人間界，永世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