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陽池內。
林陌幾人陸續進入修煉狀態。
林陌運轉起陰陽邪魔功,貪婪地吸收着仙陽池內,各種靈草、仙果以及丹藥的至陽至剛之力。
而在這些至陽至剛之力中,還蘊藏着一縷縷來自上一任純陽聖體擁有者的道韻。
很快。
林陌便是進入了一種玄之又玄的頓悟狀態。
在這種玄奧的頓悟狀態下,林陌吸收仙陽池內力量的速度也愈發高效。
不知過了多久。
頓悟狀態下的林陌,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仙陽池的至陽至剛之力,盡數匯聚於紫府之中,凝聚成......
林陌盤坐在柳紫嫣洞天內那方懸浮於雲海之上的青玉蓮臺之上,額角沁出細密汗珠,指尖微顫,呼吸略顯急促。他緩緩睜開雙目,瞳底似有陰陽二氣流轉一瞬,旋即歸於沉寂。洞天之外,已是初秋時節,紫天宮檐角風鈴輕響,梧桐葉影斜斜掠過窗欞——距他閉關參悟,已過去整整九個月零十七日。
“第八轉……成了。”
他低語一聲,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近乎金屬質地的穿透力。話音未落,周身忽有淡金與幽紫兩色氣流自毛孔中逸散而出,在半空交織盤旋,竟凝成一枚微縮太極圖,徐徐旋轉三圈後,無聲潰散。這是九轉陰陽經第八轉初成時特有的‘道痕外顯’之象,非大成者不可見,亦非真意通透者不可控。
林陌抬手,掌心向上。一縷純陽規則之力自指尖升騰而起,熾烈卻不灼人;另一縷太陰本源則如寒潭初湧,清冽凝霜。二者並未如往常般涇渭分明,而是彼此纏繞、滲透,竟在掌心上方自發勾勒出一道陰陽魚首尾相銜的虛影——此乃第八轉核心奧義:陰陽互根,不生不滅,可借陽煉陰,亦可化陰養陽,真正意義上打通了陰陽二氣的‘逆向迴路’。
此前七轉,陰陽雖能並行,卻如兩條平行溪流,各自奔湧;而第八轉一成,溪流便鑿穿山巖,匯爲深潭,自此進可攻、退可守、攻守之間,自有輪迴。
“難怪……”林陌眸光微沉,“當年太陰女帝以顧夢之名入宗,卻從未顯露半分太陰聖體異象,原來她早將九轉陰陽經修至第七轉以上,將太陰本源盡數斂入識海深處,連天機都瞞過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柳紫嫣那夜所見顧夢童年記憶,其中那位救下幼年顧夢的道長,身形模糊,唯有一雙眼睛清亮如星,袖口繡着半枚殘缺的陰陽魚紋。當時林陌只道是夢仙子神魂碎片所化幻影,如今再思,那袖口紋樣,分明與他此刻掌心虛影輪廓分毫不差!
心頭微震,林陌指尖一顫,掌心虛影倏然潰散。
“不對……不是巧合。”
他猛然起身,一步踏出洞天。眼前景象驟變——紫天宮前院梧桐樹下,柳紫嫣正倚着朱漆欄杆,素手執卷,青絲垂落肩頭,髮梢被秋風撩起一縷。她聽見動靜,抬眸一笑,眉眼彎如新月:“夫君出關了?”
林陌卻未應聲,目光直直落在她耳後——那裏,靠近玉枕穴的位置,竟有一粒極淡、幾乎肉眼難辨的硃砂痣,形如米粒,色若朝霞。
他記得清楚。百年前,他尚爲雜役時,每日清晨清掃紫天宮藏經閣第三層東側書架,曾於一冊《上古星圖考異》夾層中,見過一幅褪色絹畫。畫中女子立於星河之畔,背影孤峭,耳後一點硃砂,如雪地落梅。畫角題字:「顧氏夢娘,庚辰歲七月既望,授吾陰陽輪轉之機」。落款處墨跡斑駁,唯餘半枚印章——陰陽魚銜尾,魚眼處各嵌一粒星砂。
彼時他不解其意,只覺畫中女子眉宇間,竟與如今的柳紫嫣有三分神似。如今再看,豈止三分?那是骨相未改、魂印未移的同一抹風姿!
“夫人……”林陌嗓音微緊,緩步上前,指尖懸於她耳後寸許,不敢觸碰,“你幼時,可曾有過一場大病?高燒三日不退,醒來後,對三歲前事,全然忘卻?”
柳紫嫣笑意微滯,指尖無意識摩挲書頁邊角:“夫君怎知?我確實……記不得三歲以前的事。母親只說,那時我染了‘寒厥症’,大夫束手無策,是位雲遊道長路過,以銀針刺穴、硃砂點額,才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她頓了頓,眸光微漾,“那道長走時,留了一枚木牌給我,上刻陰陽魚,我戴到十歲,某日洗澡時滑落池中,再也沒尋見。”
林陌喉結滾動,胸腔裏似有驚雷滾過。
木牌?銀針?硃砂點額?
——那根本不是治病,是封印!
是顧夢以太陰女帝之能,在自身轉世之前,親手爲尚未覺醒的柳紫嫣,佈下的一重‘魂契鎖’!鎖住前世記憶,護其今生安穩;待時機成熟,再以血脈共鳴、氣息牽引爲引,徐徐解封。而那夜柳紫嫣突感熟悉、繼而湧入顧夢記憶,絕非偶然——是林陌體內純陽規則之力日日浸潤,早已悄然鬆動了第一道封印的‘榫卯’;而她懷中胎息漸穩(林陌至今未言破,但二人皆心照不宣),胎兒體內純陽與太陰雙生之氣交感共振,終成最後一把鑰匙。
“原來如此……”林陌喃喃,忽而仰天低笑,笑聲裏沒有狂喜,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與徹悟,“你不是在等我幫你想起什麼……你是在等我自己,認出你來。”
柳紫嫣怔住,手中書卷無聲滑落。
就在此刻,紫天宮上空雲層驟裂!一道赤金色劍光撕裂長空,裹挾萬鈞之勢,轟然劈落——目標並非林陌,而是他身後那株百年梧桐!
劍光未至,梧桐枝葉已盡數焦黑,樹皮寸寸龜裂,露出內裏泛着金紋的木質。林陌反手一攬,將柳紫嫣護入懷中,左手駢指如劍,迎空一劃——
嗤啦!
一道黑白交織的弧光憑空乍現,與赤金劍光悍然對撞!
無聲無息。
沒有驚天巨響,沒有氣浪翻湧。
兩股力量相觸之處,空間如琉璃般寸寸碎裂,露出其後幽暗混沌的虛空裂隙。裂隙邊緣,陰陽二氣瘋狂撕扯、湮滅,竟將那足以斬斷山嶽的赤金劍光,硬生生絞成漫天光塵!
光塵飄散,顯出一柄三尺青鋒,劍身銘文古拙:「淵臨天下」。
劍柄末端,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穩穩握住。
來人負手立於半空,玄色雲紋袍獵獵作響,面容俊朗如刀削,眉心一點赤色豎紋隱隱搏動,彷彿活物。他目光掃過林陌護在懷中的柳紫嫣,最終落在林陌臉上,脣角微揚,聲如寒泉擊石:
“林陌,雜役出身,現任紫天宮掌門,兼太陰女帝轉世之侶。”
“果然……比傳聞中,更像一條護食的狗。”
陸天帝。
天淵殿當代少主,渡劫九重圓滿,身負上古兇獸‘蝕日夔牛’血脈,更修成天淵殿鎮派絕學《九淵吞天訣》第七重——一念生淵,萬靈俯首。
林陌未答,只將柳紫嫣往身後輕輕一送。柳紫嫣腳步微移,指尖悄然掐出一道隱晦印訣,紫天宮地脈深處,數十道沉寂千年的護山陣紋無聲亮起,如蟄伏巨龍緩緩睜開了眼。
“陸少主駕臨紫天宮,不走山門,不遞拜帖,劈我梧桐,辱我道侶……”林陌抬眸,眸底再無半分溫潤,唯有一片冰封萬里的死寂,“是天淵殿,準備好了替神陽殿陪葬?”
“陪葬?”陸天帝輕笑,足尖一點,虛空竟如水面般盪開漣漪,“神陽殿?不過一堆朽骨罷了。倒是你——”他視線陡然銳利如刀,“一個靠女帝裙帶爬上來的雜役,竟敢妄稱‘純陽聖體傳人’?陽神訣,呵……連神陽殿外圍執事都不屑用的廢功,你也配練?”
林陌瞳孔驟縮。
陽神訣!他從未向任何人提過此功來歷,更未在陸天帝面前施展過一絲一毫!
“你怎會……”
“因爲——”陸天帝忽而抬手,掌心向上,一團赤金色火焰冉冉升騰。火焰之中,竟浮現出無數細小符文,赫然與陽神訣心法總綱一模一樣!“這功法,本就是我天淵殿,從神陽殿廢墟裏刨出來的‘邊角料’。”他語氣玩味,“當年滅神陽殿時,我祖上在主殿地窖發現一具乾屍,懷中緊抱玉簡,上面刻着‘陽神訣’三字,還有一行小字:‘此乃吾畢生悔悟,以陽鑄陰,終墮魔淵。若後人得之,慎修,慎修!’”
林陌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以陽鑄陰,終墮魔淵……
他腦中轟然炸開!
當年初習陽神訣時,每至子夜,必有心火焚身之痛,需以太陰本源強行壓制;修煉至第五重後,左眼瞳仁深處,曾悄然浮現出一縷無法驅散的暗金血絲……他以爲是功法瑕疵,始終未曾深究。如今聽陸天帝道破,那‘悔悟’二字,如淬毒銀針,直刺神魂!
陽神訣……根本不是增幅祕法!
它是上一任純陽聖體飛昇前,以自身精血爲墨、神魂爲紙,寫下的最後一道‘懺悔錄’!是警示後人,莫蹈覆轍的禁忌之章!所謂‘陽神’,從來不是指純陽之神,而是‘陽壽將盡,神魂欲裂’之兆!
“你……”林陌聲音嘶啞,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你故意激我,就是爲了讓我心神動搖,引動陽神訣反噬?”
“聰明。”陸天帝頷首,笑容愈發森冷,“可惜晚了。”
話音未落,林陌左眼劇痛!那縷潛伏多年的暗金血絲驟然暴漲,如活物般沿着眼眶蜿蜒而下,所過之處,皮膚寸寸皸裂,滲出金紅色血珠。一股焚盡八荒的暴戾之意,順着經脈狂湧而上,直衝識海!他眼前景物扭曲,梧桐、紫天宮、柳紫嫣……盡數化作燃燒的灰燼,唯有陸天帝那張臉,清晰如刀刻——
“殺!殺了他!否則你也會變成那具乾屍!”
心魔咆哮,如萬千惡鬼齊嘶!
林陌悶哼一聲,單膝重重跪地,右手死死按住左眼,指縫間金紅血光狂瀉。他全身骨骼噼啪作響,肌肉虯結賁張,純陽規則之力徹底失控,在體表形成一層跳動的赤金火膜,灼得空氣滋滋作響。
“陌兒!”柳紫嫣失聲驚呼,素手疾探,指尖凝出一滴晶瑩剔透的紫色液珠——那是她以本命精元淬鍊的‘太陰凝魄露’,專克一切陽毒心火!
然而,就在液珠即將觸及其眉心剎那——
林陌猛地抬頭!
左眼金紅血光暴漲,右眼卻幽深如古井,瞳孔深處,一黑一白兩道微光緩緩旋轉,竟將那滔天魔焰,硬生生囚禁於方寸之間!
“夫人……”他聲音破碎,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別碰我。此劫……我須自己渡。”
話音未落,他竟主動撤去右眼所有防禦!
金紅魔焰轟然倒灌,順着右眼直衝識海!
與此同時,他左掌悍然拍向自己丹田——
嘭!
沉悶巨響,衣袍炸裂!
一道黑白交織的螺旋氣勁,自他掌心轟然爆發,非攻向陸天帝,而是狠狠貫入自己小腹!
那是……第九轉的雛形!
以自身爲鼎爐,以魔焰爲薪柴,以陰陽輪轉爲熔爐,強行將暴走的陽神訣殘篇,與九轉陰陽經第八轉真意,熔鑄一體!
“瘋子!”陸天帝第一次變了臉色,“你不要命了?!”
“命?”林陌嘴角扯出一抹慘烈笑意,額角青筋暴起,鮮血順着他下巴滴落,在青磚上綻開一朵朵妖異的花,“我的命……從來就不在我自己手裏。”
他緩緩站起,脊樑挺直如劍。左眼金紅未退,右眼幽黑愈深,兩股截然相反的氣息在他體內瘋狂對沖、撕扯,卻又在某種玄之又玄的平衡點上,達成短暫的共存。他腳下青磚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至十丈之外,裂痕深處,黑白二氣如活物般遊走、交織。
柳紫嫣捂住嘴,淚水無聲滑落。她終於明白,爲何林陌百年雜役,卻能在短短數載登臨掌門之位——
不是僥倖。
是每一次跌倒,都把自己碾成齏粉,再用最鋒利的刀,一片一片,重新拼湊出新的骨頭。
“陸天帝。”林陌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下了天地間所有風聲,“你今日來,是爲神陽殿遺蹟,還是爲……試探我體內,是否還藏着上一任純陽聖體的‘遺蛻’?”
陸天帝眸光一凝,殺意如實質迸射。
林陌卻不再看他,轉身,輕輕拂去柳紫嫣臉頰淚痕,聲音溫柔得令人心碎:“夫人,幫我……看着點思思。”
話音落,他一步踏出紫天宮界域,身影瞬息融入蒼茫雲海。身後,只餘一句低語,隨風飄散:
“這一劫……我若渡不過,便當我是死了。你帶着思思,遠走天涯,莫回頭。”
雲海翻湧,再無他的蹤影。
陸天帝佇立原地,久久未動。良久,他收劍入鞘,指尖撫過劍身‘淵臨天下’四字,喃喃自語:“……純陽聖體遺蛻?呵,蠢貨,那玩意兒……早在萬年前,就被你那位‘好夫人’,親手煉成補天石了。”
他最後望了一眼紫天宮匾額,轉身離去,玄色身影沒入雲層,如墨滴入水,消散無形。
前院,梧桐焦黑枝幹上,一片枯葉悄然飄落。
柳紫嫣彎腰拾起,指尖摩挲葉脈,目光沉靜如深潭。她抬手,將枯葉貼於自己小腹,那裏,一絲微弱卻無比堅韌的暖流,正透過皮肉,輕輕回應着她的指尖。
“陌兒……”她閉上眼,一滴淚墜入泥土,瞬間洇開一片深色,“你渡你的劫,我守我的人。”
風過,梧桐斷枝處,一點嫩綠,悄然破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