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
城中,醉仙樓內,人聲鼎沸。
觥籌交錯間忽聞三聲清越銅鈴,滿座喧譁戛然而止。
酒客們面面相覷,尚未反應過來,便看到閣樓欄杆處,一位位身着青衫的書生滿臉愕然,紛紛快步奔下樓階,直接離開了酒樓。
“怎麼回事?”
“這些書生一個個好像趕着投胎似的……………”
“剛剛是不是有什麼聲音傳過來了?”
“好像是......怎麼了嗎?”
酒樓內的衆人有些疑惑,並不知道那清脆的銅鈴之音代表什麼。
而這時,跑堂的小廝卻猛地一拍腦門,恍然道:“哦......差點忘了,三聲銅鈴響,這是政事堂在召集學子們,咱大大業年間的第一場科舉要是開始了!”
話音落下,衆人這才恍然,難怪那些書生如此激動。
這醉仙樓離着皇城最近,一旦政事堂有什麼動向,在這樓中都能第一時間知曉。
因此,從科舉召開以來,這醉仙樓的二樓往上,便是被從各地趕來的學子們包了下來。
而如今,隨着政事堂的三聲銅鈴響,昭告着大業年間的第一場科舉,終於要開始了。
此刻,三樓的雅間內,一襲青衫的年輕學子擱下青瓷茶盞,指尖微顫,目光如炬。
他望向窗外皇城的方向,朱雀門輪廓在眼眸中若隱若現。
在他看來,那三聲鈴響不是號令......而是一種提醒。
“看來那隋二世已經做出了決定!”
青衫男人微微眯起眼睛,輕聲道:“你們怎麼看?”
話音落下,屋內的其他人面面相覷,沉默不語。
良久後,左首一位鬚髮皆白的青年緩緩開口,道:“不管如何,既然我們打算謀奪這份文運......那就註定要付出代價!”
“既然楊廣已經佈下了陣,那我們就入陣吧!”
青衫男子指尖輕叩案幾,窗外天雲漸密,朱雀門的方向也隱隱傳來甲冑鏗鏘之聲。
若是所料不差,應該是政事堂開始公佈科舉第一道考題和考場了。
“現在的問題是......若這是個陷阱怎麼辦?”青衫男子嘆了口氣。
“陷阱?”
聞言,右首的錦袍少年忽然低笑,無奈道:“那又如何?”
“咱們的名字可都在政事堂公佈的名錄上!”
“你不會以爲......我們能逃掉吧?”
話音落下,青衫男子也沉默了。
他們乃是借了楚王府的車駕與依仗入城,憑此獲得了宗室舉薦的資格,進入到了政事堂的視線中。
但誰也沒料到,半路竟然會殺出一個溫彥博,憑着半個身子擠入大儒境界的修爲和眼力,在文運的氣機牽引下,當場勘破了他們的真實身份,直接將他們的卷宗拒收了。
原本若是隻到這裏的話,他們還想着另謀他法,沒想到幾日後,政事堂公佈的名錄上,赫然有着他們的名字。
這明顯有問題!
溫彥博既已識破他們的來歷,但名錄卻仍留其名......若不是政事堂疏漏,那就是餌!
“楊廣曾在青州和滑州佈下過殺陣,導致數十位仙神真身隕落在下界!”
青衫男子眸光驟寒,指尖停在案幾邊緣,茶湯微漾,冷聲道:“不過,因爲那些仙神並非天庭金冊封,所以即便隕落了也沒人在意.......
“可我們不同啊!”
他轉頭望向屋內的數人,緩緩道:“我們可是金冊上有名有姓的仙官與神祇!”
“若是一旦隕落在下界,你們知道會發生什麼嗎?”
話音落下,衆人的臉色頓時變得怪異起來。
“金冊除名,神格崩解,真靈湮滅於天地法則之間......就連轉世重修的機會都不會有!”
青衫男子指尖一劃,茶湯表面浮起微光,映出幾道模糊的紋路。
聞言,那名白髮青年瞳孔驟縮,喉結滾動了一下,輕聲道:“但若我等不入陣,政事堂明日便將敕令通緝!”
“到時候,我們不僅會失去謀奪文運的機會,還可能被困在這洛陽城!”
洛陽可是大皇朝的都城,而且就在楊廣的眼皮底下,他們這些仙神的身份,從被溫彥博識破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無法逃離洛陽城。
除非他們能得償所願......藉着汲取文運的機會,獲益自身,打破樊籠!
這是唯一的機會!
“沒那麼簡單,我現在冷靜下來想想,身在此局之中,只怕要跟隋二世正面硬碰硬了!”青衫男子嘆了口氣。
隨後,他便是揉了揉眉心,沉聲道:“楊家的那位.....現在聯繫的如何?”
話音落下,屋內衆人的臉色頓時變得怪異起來。
那名錦袍少年皺了下眉,搖了搖頭道:“沒有任何回應,楊家或許不會摻和這種事進去......事實上,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以那位的位格和修爲,真的需要文運嗎?”
青衫男子眸光閃爍了一下,緩緩道:“不,他當然不需要文運......但有人需要!”
咚!
青衫男子指尖輕叩案幾,茶湯微光映出他眼底一閃而逝的寒芒,似有深意的道:“畢竟,他也不是孤身一人!”
聞言,衆人怔了下,不明所以。
倒是那錦袍少年和白髮青年皺了下眉,若有所思,隱隱捕捉到了一點靈光。
“沒關係,等到文運真正開始沸騰的時候,楊家那一位會坐不住的......”
青衫男子搖了搖頭,隨後說道:“現在,眼下的問題是,我們要不要先一步入陣?”
他們的名字都在政事堂公佈的名錄上,那就意味着現在政事堂召集所有學子,他們也需要應召前去。
否則......戲耍政事堂和朝廷,無故缺席科舉,他們之後只怕就要面對滿城的通緝了。
這可是欺君!
“去,爲什麼不去?”
那錦袍少年嘴角揚起一抹冷峭笑意,輕聲道:“我就不信,那楊廣當真敢在衆目睽睽之下,無故對我等出手?”
“真鬧到了那一步,大不了魚死網破!”
轟!
一剎那,錦袍少年周身縈繞一層青黑色雲氣,如怒龍盤繞,隱隱有雷音炸響。
雲氣翻湧之間,他的身後隱隱浮現出一尊三首六臂的虛影,獠牙森森如淵,雙目燃着幽綠鬼火,腳踏血浪,手執斷戟、骨鞭與招魂幡,兇威無邊!
這絲毫不像是一尊正神......更像是一頭鬼神!
昂!
幾乎同時,從遠處天邊之外垂臨一聲低吟!
那彷彿真龍長吟而臨,震得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金鱗若隱若現!
這不是幻象,而是大國運所化的鼉龍!
“收斂點,你想現在就跟二世開戰嗎?”
青衫男子忍不住皺眉,抬手拂去,青黑雲氣如潮退散,三首六臂虛影寸寸消隱。
那錦袍少年見狀,不閃不避,淡淡道:“只是試探一下......看來,咱們的確是被盯上了!”
鼉龍爲大隋國運所化,即便國運浩瀚,龐大無邊,也不可能時時刻刻關注到每一個微末氣機的波動。
而偏偏在錦袍少年有所異動的剎那,鼉龍立刻便投來了目光。
很顯然,這是早就盯上了他們。
“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那國子監出身的小傢伙,已經識破了我們的身份。”
那名白髮青年嘆了口氣,神色間卻沒有絲毫慌張,緩緩道:“不過,只要我們不露出破綻,那隋二世便沒有理由將我們趕出去。”
“總不可能......就因爲我們是仙神,所以就不讓我們參加科舉?”
“呵呵,若真是如此的話,那二世便要先面對天下民心的沸騰了!”
話音落下,衆人皆是點了點頭。
他們這一次真身駕臨,可不像是青州、滑州那些仙神一樣,直挺挺就下凡了。
事實上,他們的駕臨與李淳風、袁天罡和太白金星還有些相似,都是真靈託凡下界。
而被他們託凡的原身......自然還是存在的,只不過被他們佔據了身軀,神魂暫時沉睡。
也正如此,除了溫彥博這位半個身子都踏入大儒境界的國子監學士外,其他人根本沒法看穿他們的僞裝。
“既然如此......"
青衫男子看着衆人都已經做出了決定,緩緩起身,輕聲道:“那就走吧,去會一會這個隋二世,也見識一下這大業科舉!”
話音落下,衆人相視一眼,身形微動,當即如風似的飄了出去。
唰!
數身影掠過朱雀大街,檐角飛脊在腳下疾退,朝着政事堂的方向而去。
此時,城中其他幾處方向,也有着相似的場景上演。
而他們的共同點無不是......皆爲仙神真靈託凡!
朱雀門巍然矗立,銅釘映着冷冽天光。
門內儀仗森嚴,甲士如鐵鑄,刀鋒未出鞘,寒意已透骨。
政事堂檐角懸着九枚青銅風鈴,此刻不斷輕顫,鈴音清越,傳向天地八方。
叮鈴!
風鈴每響一聲,便有一道無形漣漪盪開,拂過全城。
沒多久,隨着漣漪的蕩去,陸續有學子紛紛趕到,又驚又喜的打量着四周。
他們彼此交換眼神,心照不宣,都知曉這是政事堂在召集科舉學子,準備公佈第一場考試了。
嗡!
就在此時,一道金光自天而降,如瀑傾瀉,直落政事堂正門。
一衆學子下意識抬手遮目,待金光散去,只見一襲玄色錦袍的青年,負手而立,眉宇間不見威壓,而有傲人衆人之上的氣勢。
“這是......宗室的子弟?”有人眯起眼睛,似是認出了這玄袍青年的身份。
“是,我記得不錯,似乎還是一位王爵!”在旁的人聞言點了點頭。
話音落下,一衆學子當即嚥了咽口水。
王爵!
這即便是在大之中,也是極爲罕見的,沒想到竟然有一位親臨科舉考場。
只是,不知道對方是考官......還是學子?
一衆學子神色沉凝的打量着那玄袍青年,只見對方負手而立,站在離着他們不遠處的地方,也不近前,也不開口。
但他們看着政事堂內毫無動靜,當即便知曉了,這玄袍青年是與他們一樣的......學子!
想到這,他們神情頓時僵住,不解這等宗室王爵,爲何還要與他們爭科舉的名額?
“哼,來的倒是快,還以爲你們這些傢伙要等到最後才現身!”
就在這時,一個冷淡的聲音忽然從不遠處傳來。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青衫布衣的年輕士子緩步而來,腰懸古劍,劍鞘無紋,卻隱隱透出斬斷世間一切因果的鋒芒。
他目光掃過玄袍青年,又掠過一衆學子,脣角微揚,淡淡道:“科舉考的不是血脈貴賤,而是心性澄明......今日若有人執迷於身份之別,怕是連第一道墨卷都答不圓滿。”
話音落下,他指尖輕叩劍鞘,三聲清響如驚雷貫耳,震得檐角風鈴驟然齊鳴。
嗡!
剎那間,天地清明,文氣垂臨!
那青衫布衣的年輕士子,周身當即文氣如龍盤繞其身,頭頂似有浩然長河奔湧不息,直衝雲霄。
“嗯?”
那玄袍青年見狀,有些意外,投去目光,喃喃低語道:“有些意思......這股浩然氣可不簡單啊!”
不只是儒家的浩然氣,他還隱隱覺察到了一絲劍道的意味。
這年輕士子來歷不簡單!
“你是何人?”玄袍青年忽然開口問道。
那青衫布衣的年輕士子抬眸,緩緩道:“清河房氏…………房玄齡!”
政事堂內,以伍建章爲首的一衆文武大臣,幾乎齊聚一堂。
他們老神在在端坐在紫檀案後,目光如炬,靜觀門外風雲湧動。
伍建章指尖輕叩案面,若有所思,打量着門外那青衫身影,輕聲道:“本王聽說過這小傢伙………………”
話音落下,衆人紛紛投去目光,有些好奇。
以伍建章的身份,竟然會聽說過區區一個清河房氏子弟?
“清河房氏,但卻不是以房氏的名義參加科舉,而是以布衣之身!”伍建章緩緩說道。
布衣之身?
衆人當即一怔,有些意外,清河房氏雖然不算特別顯赫的世家,但也是在世家門閥之列。
這房玄齡竟然有如此魄力,棄世家之蔭而擇布衣之途,也難怪能入伍建章之眼。
然而,伍建章似乎知曉他們在想什麼,搖了搖頭,幽幽道:“本王知曉這小傢伙,可不是因爲這個………………”
“而是這小傢伙揚言,要執劍斬盡世家門閥的根基,讓九州重歸昔日清明浩然,諸子百家盛放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