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簡微光流轉,硃砂字跡竟如活物般遊走,在“汝之志向”四字下方緩緩延展出一道空白卷軸。
杜如晦好奇的投去目光,喃喃自語道:“在這上面回答嗎?”
想到這,他下意識抬手輕觸,指尖未至,卷軸已自行鋪展三尺,墨香氤氳中浮起一行小字:非爲功名,實系蒼生。
“哦?”
杜如晦脣角微揚,低聲道:“警告嗎?還是說提醒?”
他輕笑了一聲,正欲落筆,忽見遠處灰白氣流驟然裂開一線。
嗡!
一縷赤色詔光破空而至,其上赫然烙着·隋大業二年科舉·政事堂特批’十二篆文!
詔光未落,卷軸驟然翻騰,墨色如潮退去,露出了空白的底。
杜如晦目光一凝,指尖懸停半寸,稍作思索之後,這纔開始落筆。
他的開頭名爲“水部疏',筆下如畫,隱隱有虛影震顫,黃河九曲之形倏然浮空,水紋中隱現旱澇年份刻度。
杜如晦垂眸凝視,袖口滑落半截褪色布帶。
轟隆隆!
忽然,天階深處,那縷共鳴愈烈。
隱隱間,彷彿是有青銅編鐘在混沌盡頭緩緩叩響第一聲。
杜如晦指尖活絡而動,並未理會這一異象。
當!
而這時,天階震顫驟歇,青銅鐘聲卻未止。
第二響自虛空中浮出一道又一道痕跡,漫漶難辨,似是要化爲一個古老的“民”字。
此刻,那個字正隨他心跳明滅。
“該死......我就知道沒那麼簡單!”
杜如晦心中暗罵一聲,這還是他身負不俗修爲,並且早已經料到這科舉不會簡單。
若是換一個沒有絲毫準備的人......只怕這一關就要倒下了。
其指尖落下,繼續在捲上答題。
嗡!
而在這時,考捲上浮現而出一股幽藍之氣,緩緩瀰漫。
隨即,虛空中又出現了一道異象,三百硃砂淚凝爲青玉,串成一掛玉珠垂落袖緣——
每粒玉中皆浮沉着一幀未褪色的民間晨昏。
“還來?”
杜如晦嚇了一跳,隨即抬眼望向裂開的灰白氣流深處,赤詔光忽化萬千螢火,紛然沒入腳下大地。
頃刻間,凍土解封,麥穗破雪抽青。
“這一次又是什麼?”
杜如晦嘴角忍不住抽搐,結果就看到白羽尖掠過之處,凍土裂痕裏鑽出嫩芽,麥穗垂首如叩謝。
鏽鍊墜地化爲春犁,沉船稻穀灑落成星,在翻湧的雲海間鋪就一條金芒小徑。
"
杜如晦怔了一下,本能地踏步而上,足下未印塵痕,唯餘青玉在袖緣輕響,聲如露滴松針。
雲徑盡頭,詔光斂作一冊素絹......無字,卻映出了無數張面孔。
有洛水畔呵氣暖手的童子,有幷州牢中以指甲刻律的老吏,有邗溝岸邊赤腳託糧的婦人。
杜如晦下意識伸手觸,素絹忽卷,裹住腕間餘溫,悄然沉入掌心。
天階靜默,唯見遠處新雪初霽,照見山河輪廓正一寸寸由墨轉青。
那青玉忽然輕顫,映出三百雙眼睛,瞳仁裏浮沉着未熄的燭火、未冷的陶碗、未拆的家書......無數執念湧來,彷彿要將天地都淹沒了。
杜如晦掌心素絹微溫,脈搏與其中呼吸同頻。
遠處雪線悄然退至山腰,裸露的岩層滲出溼潤墨色,蜿蜒如活脈搏動。
他袖緣最後一粒青玉滑落,在觸及新泥前化作一株返青的草,葉脈中遊走着開皇年間的雨線、仁壽年間的判詞......還有大業年間的船歌。
嗡!
天階盡頭,雲隙初開,一道未署名的敕令靜靜懸垂,紙背隱約透出三百道墨痕————正是他才所見所有面孔的指紋疊印。
【大業科舉壹佰叄拾柒名;杜如晦】
“一百三十七名?”
杜如晦挑了下眉,他自認反應夠快了,修爲也是不俗,在這科舉的第一道問志’關卡中竟然排在了一百名開外。
那前面的一百三十多人都是什麼怪物?
杜如晦心中掠過一絲荒謬感,但卻未見絲毫動搖,只是指尖拂過袖緣殘存的青玉微光,忽而低笑出聲,喃喃道:“倒要看看,到底是誰能在我面前!"
話音未落,他足下雲徑驟然延展,裂開處浮出天上闕詩,隱隱似是墨跡未乾,字字皆含銳氣。
隨即,杜如晦便是邁步等着天階而去。
與此同時。
與杜如晦所處相似天地的房玄齡眯起眼睛,望着面前的敕令,若有所思。
那敕令上的內容是一一
【大業科舉壹佰壹拾壹名:房玄齡】
與杜如晦的困惑一樣,房玄齡此刻也滿心是驚愕,在他前面那一百多人究竟是什麼怪物?
“總不可能個個都是文曲星下凡吧?”
房玄齡一邊抱着疑惑,一邊邁步登上了天階,消失在了盡頭。
......
另一邊的雲階盡頭,魏徵穿着粗陋的布衣,唯束一縷墨髮飄散。
隨即,他指尖輕點敕令,紙面浮起漣漪——
【大業科舉第壹名:魏徵】
墨痕未乾處,隱隱滲出三道血線,蜿蜒如龍脊,直指天幕裂隙裏垂落的一件神兵。
轟隆!
下一刻,遠處天地轟然崩塌,露出其下深埋的碑文。
那碑文之上浮現出一行字,漸漸頂破天際:問志頭名,可得神兵一件。
“神兵......”
魏徵怔了下,沒想到這科舉第一道關卡,頭名竟然還有獎勵。
隨即,他便是投去目光,打量着那件神兵。
那神兵通體玄黑,形如未開鋒的古劍,劍脊卻盤踞着九道玄妙無比的暗金螭紋。
每一道都隨魏徵的呼吸明滅,彷彿是有靈似的。
那劍格處蝕刻二字——止戈。
魏徵伸手觸及,劍身忽震,九道螭紋齊齊昂首,震動天地!
昂!
劍鳴如龍吟九霄,魏徵掌心血珠沁出,順紋路蜿蜒而下,竟與螭紋共鳴。
止戈二字驟然亮,映得他眼中寒星迸裂。
所謂的問志亦是一柄試心刃。
鋒不向民,刃不向天,唯向己心剖一寸赤誠。
“學生多謝陛下!”
魏徵垂眸凝視學心血痕,那抹赤色正緩緩滲入“止戈”二字裂隙,如歸川入海。
隨即,他緩緩收起了止戈劍,朝着虛空拜了一禮。
他也不知道此刻外面的文武大臣,以及那位至高無上的大二世皇帝能不能看到......但至少,作爲一名學子,他的禮數要做到。
做完這一切,魏徵才邁步朝着天階盡頭而去。
“這個魏徵的禮數倒是不錯。
政事堂內,楊玄感一襲官袍端坐於紫檀案後,指尖輕叩玉笏,目光卻越過滿堂朱紫,凝視着正中映現而出的景象。
那是一座渾天儀,乃是工部所鍛造出來的,能夠映照出此刻參加科舉的每個人身影。
聞言,在場的一衆文武大臣頓時笑了下。
當即有人調侃道:“看來楊大人這是看上了這個小傢伙啊!”
“不過,楊大人可要謹慎一點,這個魏徵可是此前被國子監驅逐出去的!”
話音落下,衆人頓時有些好奇,追問道:“怎麼回事?”
“唔,聽說倒也不是犯了什麼大錯,只是沒錢繼續在國子監中待着了。”那名官員搖了搖頭。
國子監作爲大隋皇朝的最高學府,在其中修行和讀書,可不是毫無付出的。
不僅需要繳納束脩與食宿之資,更還要有過人的天賦。
像是杜如晦,房玄齡等人,皆是世家子弟,自幼飽讀詩書,束脩不愁,又修行了功法,修爲不俗,自是能被國子監所青睞。
但魏徵就不一樣了,乃是一個貧寒出身,既無顯赫門第,亦無族中資助,當初能入國子監,那真是全憑他的天賦實在是驚人。
這一次科舉,第一道問志’的關卡中,能領先杜如晦和房玄齡等人那麼多名次,成爲第一道考題的頭名,足可以見魏徵的才能。
“這個魏徵也不簡單,雖然出身貧寒,但能這麼快答出‘問志”的題,要麼是他作弊了......要麼就是大有來頭!”
忽然,坐在首位上的伍建章緩緩開口,眸子裏有一絲精光掠過,似要看透天機,“老夫觀其心性澄明,絕無取巧之痕,但能有這般氣如松柏經霜愈勁,也絕非是尋常寒門能擁有!”
“此子胸中丘壑,早已超脫形骸桎梏,直指大道本心!”
話音落下,一衆文武大臣頓時怔住了。
隨即,他們若有所思的投去目光,望着渾天儀倒映出的魏徵身影。
“忠孝王的意思是......這魏徵有可能也是仙神搗亂的?”楊玄感皺了下眉。
伍建章捻鬚不語,目光如炬凝視渾天儀中魏徵穩步拾階的身影,袍袖微震,緩緩道:“仙神若亂,必帶異象......”
“但此子步履所至,階石生光而不灼,氣息吐納也無半分仙神之感......着實是很奇怪!”
聞言,楊玄感眯起眼睛,也再一次仔細打量起魏徵的身形,若有所思。
“可若是仙神的話......應該瞞不住吧?”
就在這時,一名官員忍不住開口,微微頷首,示意衆人看向渾天儀之中的另一個景象。
隨即,他緩緩說道:“那李文紀可是就在裏面啊!”
話音落下,衆人的臉色都有些怪異。
其中,也包括伍建章和楊玄感二人,皆是眸光陡然一凝,望着渾天儀中的另一景象。
那是同樣與科舉學子們身處同一天地的......李綱!
與此同時。
一片浩瀚無垠的天地之中,虛空與白晝緩緩交織,無數星辰如塵埃般懸浮於半空,隨風流轉。
李綱負手立於雲海之巔,衣袍獵獵,目光沉靜如古井無波,遙遙望着面前的數十道身影,嘴角掛着一抹譏諷的笑意。
這些人赫然都是此次大業科舉之中,渾水摸魚的“仙神”真身!
他們的氣息宏大無比,周身隱有符文流轉,冥冥中與天地法則共鳴,卻偏偏在李綱身前凝滯不前,彷彿被一堵無形的天塹隔絕。
這也是爲何他們一個個臉色難看,卻沒有對李綱動手的緣故。
“李綱......你想做什麼?”
一名仙神忍不住看了眼四周,心中越發不安,怒喝道:“我們可是政事堂公佈的名錄上的學子!”
“我們有資格參加科舉!”
“你將我們擄掠到這個鬼地方,究竟是想要做什麼!?”
話音落下,一衆仙神皆是齊齊踏前一步,威壓如潮湧向李綱。
但李綱卻是不爲所動,冷冷的凝視着這些仙神。
這一次科舉,的確是推陳出新,政事堂直接大手筆的將一處洞天福地作爲了考場。
科舉中的三道關卡,也即是三道考題,全都會在這個洞天福地中展開。
而這個考場的監考者......正是李綱。
此刻,他打量着一衆仙神,冷笑道:“我想做什麼,取決於你們想做什麼!”
“真以爲你們能瞞天過海嗎?”
李綱負手而立,淡淡道:“別想了,這一次科舉,你們半點好處都撈不到!”
“科舉結束之前,你們都給我老老實實待在這裏吧!”
話音落下,一衆仙神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他們不惜冒着危險,真身駕臨九州,可不是爲了跟李綱耗在這裏的。
“李綱,你一個凡人敢攔住我們這麼多仙神,未免有些太不自量力了吧!”一名仙神深吸口氣,身着金甲,死死盯着李綱的表情。
“哼,你們儘可以試試我能不能行!”
李綱聞言淡然一笑,神色不變,也沒有搶先出手,只是遙遙望着這一衆仙神。
“好!”
那身着金甲的神官見狀,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隨即,他猛地抬手在天靈一點,接着點入心府,一道金光自眉心炸裂而出!
轟隆!
下一刻,他的身形驟然而變,伴隨着無邊血花盛放,一道恐怖的身影邁出!
“死!”
那是一尊威嚴無比的金甲神將,獰笑一聲,袖袍猛然揮出,霎時九天雷動,紫電如龍撕裂雲海直撲李綱面門!
然而,李綱卻連眼皮都未拾,只將右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
哧!
剎那間,漫天紫電競如遇無形巨嶽,轟然凝滯於半空,發出刺耳的嗡鳴!
“嗯!?”
那金甲神將瞳孔驟縮,只見李綱掌心浮現出一枚古樸銅印,其上鐫刻“敕命'二字,隱隱透出鎮壓萬界的威勢。
轟!
隨即,銅印輕震,一道無聲的波紋盪開!
那咆哮的雷龍寸寸崩解,化作點點金消散於風中。
“這是什麼東西!?”
其餘仙神齊齊變色,終於明白李綱的底氣來自何處了。
可是,這李綱不是一個凡人嗎?
即便有所突破,也不過是返虛合道境......而他們這些仙神,最弱都是天仙境啊!
這是怎麼回事!
“他已經不是凡人了......”
忽然,有一道沉凝的聲音響起,幽幽道:“李綱已經被封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