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自有朝廷的難處,只要撐過這段時間,邊關的危機自然就會解除!”
楊林站在城頭上,目光掃過一衆焦慮不安的邊軍將領,衆人皆是怔住了。
他們畢竟是鎮守邊關數十載歲月的老將,見慣了風霜雪雨與刀光劍影,可此刻竟被這句輕描淡寫的話震得心頭一顫。
不是因它狂妄,而是因它背後那份沉靜如淵、不動如山的篤定。
在場一衆邊軍將領,其實大多都沒有與楊廣有過太直接的接觸。
因此,他們並不對楊廣抱有極大的期待和希望......他們只是希望朝廷能派來援軍,緩解一下邊關的壓力。
現如今,邊關外的西域百萬大軍,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那位坐鎮大軍中央的佛陀,更是一位真正的大神通者,至今也沒有出手,不過是忌憚長城的存在。
但若是等到對方出手......那邊關被破或許不至於,但邊軍傷亡一定會很慘重。
“殿下,你這麼肯定陛下會派援軍來嗎?”
忽然,一名邊軍老將緩緩開口,語氣中沒有太多的質疑,但卻有一絲疑惑。
因爲楊林作爲一名老將,對遠在千裏之外洛陽城那位新帝太信任了。
“自然!”
楊林點了點頭,他之所以敢這麼篤定,是因爲前不久有一道旨意從洛陽城傳來。
他已經知道了洛陽城發生的事情。
所以,楊林更加堅定,邊關危機一定會被解除。
一衆邊關將領面面相覷,他們不知道楊林的自信何來,但眼下的情況,也的確只能這麼想了。
嗚!嗚!
忽然,從邊關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號角聲,如狼嘯般撕裂長空。
那聲音彷彿帶着灼熱的沙礫,颳得人耳膜生疼。
緊接着,無數僧兵如退潮而去,離開了邊關的範疇。
西域大軍退兵了!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這只不過是一個多月以來,數十次的試探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次。
他們接下來還有的是硬仗要打。
“抓緊時間,讓將士們休息一下,另外讓人清理一下邊關外的屍骸,收集那些佛器,繼續祭煉箭矢和兵甲!”
楊林站在城頭上,遠眺着遠處如退潮離去的僧兵,沉聲道:“諸位,還請不要大意!”
這是一場漫長的大戰,他們必須堅守到朝廷的援軍到來,然後結束這一道烽火。
聞言,一衆邊軍將領抱拳齊聲道:“是!”
隨後,邊關之中便是有無數將士出關,又一遍重複此前的動作,收斂屍骸,收集殘破的佛器。
更甚者,不時還有人能看到有羅漢的屍骸。
“嘖嘖,西域的羅漢啊,在這裏還真是不值錢了!”一名邊軍士卒見狀,忍不住搖了搖頭。
西域佛門的羅漢,放在邊關之外,至少也是一位真仙境,乃至是真仙境之上的存在。
但在這個邊關的戰場,真仙境的羅漢也不過是一具屍骸。
這是因爲邊關本就有壓制之力,任何仙佛在靠近的時候,自然而然就被壓制了一部分的境界。
也正如此,邊關在西域大軍的不斷壓迫下,這才能堅持到了現在。
此外,邊關一次次抵擋住西域大軍,甚至能鎮殺羅漢這等存在,還有一個緣由。
那就是邊關之中,也不乏有強者的存在。
“應該是十二太保或者遊騎那位‘白馬銀槍乾的!”另一名邊軍中的老兵瞥了眼,當即便是做出了判斷。
邊關很大,但也很小。
這裏若是出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很快便會傳遍全軍,可謂是一戰成名最好的體現。
“白馬銀槍......聽說那位在之前異族叩關的時候,帶着遊騎出關於異族的遊隼勇士大戰,一戰而勝?”
那名剛纔開口的邊軍士卒,顯然是剛剛來到邊關不久,忍不住好奇的問道:“這是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
那名老兵隨意瞥了眼,淡淡道:“在邊軍,沒有人敢冒領戰功!”
“尤其還是這等戰功,做不得假,不必懷疑!”
聞言,那邊軍士卒連忙點頭,眼中的璀璨和閃耀越發刺目。
那老兵見狀並不奇怪,自從那位‘白馬銀槍’來到邊軍之中,軍中已經有許多年輕人,都對其流露出了崇拜和嚮往。
但是,老兵曾經跟隨過那位'白馬銀槍”,從對方的口中知曉了一些內情,也知道對方並不在乎這種崇拜和嚮往。
“只是個贖罪的人......嗎?”老兵喃喃自語,回想着那位‘白馬銀槍’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
隨後,他便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哪有什麼贖罪的人是這麼幹的......這裏可是邊關,整個九州最接近人間煉獄的地方。
而那個人就像是這片人間煉獄之中,最爲可怕的修羅和戰神,悍不畏死,每一次衝鋒都踏着血浪前行,每一槍刺出都撕裂敵陣如裂帛。
銀甲染赤,白馬嘶風。
如果這樣都是罪人......那邊軍上下可不會答應的。
整個邊關其實就是一座橫亙九州大地萬萬裏的漆黑長城,外面是鐫刻着無數古老符文,陣紋的城牆。
而城牆後面就是一座巍峨雄城,城內炊煙裊裊,軍帳連綿如海,鐵甲寒光映着殘陽,將士們橫七豎八的躺下,鼾聲此起彼伏,卻無一人卸甲。
那甲冑上還凝着未乾的血痂與沙礫,在晚風裏泛着鐵鏽與鹹腥的微光。
邊關內是有旅商和車隊往來,販運各種糧食和天材地寶,甚至有神兵與西域的佛器,乃至於四大部洲都含有的靈寶等物。
但自西域大軍壓境以來,商道早已斷絕三月有餘。
如今,邊關內的一切供給,完全是靠着原本在城中的各種鋪子的庫存硬撐。
這也是爲何白天在城頭上,一衆邊軍將領有些急躁的緣故。
西域大軍對於邊關來說並不是最致命的威脅,真正的危機是各處通往邊關的通道,如今已經逐漸被封死。
若是任由烽火繼續燒下去......只怕邊關內部會不攻自破。
當然,這也是西域大軍有意看到的。
這座邊關長城實在是有些難以攻破,自其建成以來,嚴格來說,從未有人能真正從正面將這邊關攻破。
即便是數百年前的九州動亂,那也是邊軍內部出現了亂象,導致邊關被打開,異族各部落首領踏入了九州。
而這也是邊關唯一一次被外族入侵成功。
可若再拖下去的話,糧秣將盡,箭鏃將枯,將士們的意志將會被徹底磨滅。
此刻,獨坐在軍帳中的年輕遊騎,正默默地握着自己的七星八卦涯角槍。
槍身冰涼沁骨,槍尖垂地,一滴暗紅血珠正沿着寒刃緩緩滑落,在青磚上涸開細小的鏽斑。
剎時,那一滴血珠便是被銀槍汲取,泛起了微光。
嗡!
一股難言的鋒芒流轉而起,槍尖微顫,似有龍吟在鞘中低迴。
血光未散,整杆長槍竟浮現出一道又一道禁制,與天地遙遙呼應。
這是神兵內的禁制。
不過,這杆七星八卦涯角槍跟隨他許多年,槍身內的禁制早已經被他徹底煉化。
現在也不過是以西域僧徒的血,重新將禁制祭煉一番。
“這股鋒芒......下一次應該能更快將羅漢的金身撕碎了!”那年輕的遊騎喃喃自語道。
那具在邊關外的城牆下,一衆邊軍將士看到的羅漢屍骸,正是死在了他的槍下。
當然,他能做到這一步,顯然也是付出了代價。
年輕遊騎瞥了眼身前的巨大傷勢,內府塌陷,肋骨斷了七根,左肩胛骨裂痕如蛛網蔓延,可那雙眸卻愈發明亮,彷彿熔金淬火後的赤星。
呼!
他隨即緩緩抬手,指尖抹過脣角血跡,一縷幽藍焰苗自指腹騰起,瞬間灼燒傷口邊緣。
這不是在止血,而是以祕法催動氣血,化去傷勢。
“羅松,你的酒!”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伴隨着呼喊走入軍帳內,抬眼一看,就見年輕遊騎在粗暴的對待自己的傷勢。
隨即,他便是皺了下眉,隨意將手上的酒罈丟了過去,無奈道:“雖然知道你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但是讓你的小侍女看到,又要一陣嘟囔了......”
“你是真不煩啊!”
那年輕的遊騎......或者說是羅松抬手穩穩接住酒罈,豪邁的飲了口,隨後便是收起指尖的幽藍焰苗,喉結滾動間酒液灼喉如火。
可那火氣剛撞上胸腔裂口,便被一股沉鬱的寒意硬生生壓了下去。
“不煩,挺好的。”
他抹了把嘴,酒漬混着血絲在下頜凝成暗痕,目光卻已越過帳簾縫隙,看到了在軍帳外來回匆忙奔走的倩影。
那是一路跟着他從北平府,去到了洛陽城,後又從洛陽城一路跟着他來到了這苦寒之地的邊關。
“清月她知道輕重,也知道這是無奈之舉。”羅松輕聲道。
如今商道被封鎖,邊關之內,不只是缺少糧秣,連最尋常的療傷丹藥等物都成了稀罕物。
羅松修爲不凡,有着氣血之力在體內流轉,這點傷勢並不算嚴重,自身便能痊癒。
既然如此,又何必再浪費丹藥給他這個‘有罪之人呢?
“唉,都說了,這邊關沒有人覺得你有罪!”
那依舊穿着甲冑的遊騎將領搖了搖頭,輕聲道:“別太在意九州內的流言蜚語,爲人子,你至少做到了豁出性命,報答父恩!”
“爲人臣.......你也已經做到了忠君與報國!”
“我相信陛下讓你來這邊關,還給你設下瞭如此嚴苛的條件,一定是有原因的!”
話音落下,羅松的眼神有些怔然,似是回到了當初在金殿之上,他不惜冒着僭越罪名,爲自己那謀逆的父親求情的一幕......
隨即,羅松搖了搖頭,輕聲道:“自古忠孝難兩全,我雖是兩腳都踩住了,但卻都不深。”
忠不全,孝不盡。
即便是羅松也沒法說服自己。
“唔,那就用血淋淋的事實,告訴所有人,你並非是什麼有罪之人吧!”
那遊騎將領沒有繼續勸說,只是定定的看着羅松,眼中是灼熱的信任。
羅松並非無名之輩,作爲曾經大開國功臣、前北平王、前北燕僞帝的嫡長子,羅松早在少年之時,就曾出關與異族交戰,揚名邊關。
因此,在得知羅藝叛亂,羅松被牽連之後,邊軍衆人都有些不敢置信。
畢竟,羅藝在謀逆之前,可是威震邊軍的北平王。
而羅松......更是少年揚名,立下了赫赫戰功。
誰都想不到,羅藝竟然會謀逆,而羅松更是會被捲入進去。
也正如此,當初羅松被貶到了邊關之時,還曾受到過一陣排擠和打壓。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有一夜,異族忽然在夜間偷襲,羅松悍然單騎出關,銀槍挑落三名異族勇士。
隨後,羅松便是頻頻出關,最後更是加入了邊軍之中傷亡最大的遊騎,立下了無數戰功。
也是從那之後,邊軍所有人都知道,羅松自稱自己是有罪之人,而洛陽城那位陛下,也給羅松定下了一個規矩。
那個規矩也是讓所有邊軍將士都覺得有些瘋狂的事情。
“話說回來,你現在已經殺了多少異族?”那遊騎將領好奇的問道。
他知曉羅松一直在記着自己所謂的“贖罪”,因此每殺一名異族便會記下一筆。
“七萬八千四百六十三。”羅松不假思索的說道。
很顯然,他的確是都記住了。
那遊騎將領挑了下眉,心中暗暗深吸口氣,這個數字即便是放在邊軍之中,也是極爲駭人了。
而羅松來到邊關......僅僅不到一年的時間。
這便是如今邊關內外流傳的‘白馬銀槍'!
“這麼說來,你倒是還差不少。”那遊騎將領點了點頭。
聞言,羅松抬眸凝視着對方,直接說道:“有什麼要我做的嗎?”
他知道遊騎將領執掌着邊關遊騎,如今戰事僵持不下,不可能是來閒談送酒的。
其中,一定是有事情。
“......不久前,咱們探查到異族那邊似乎有些動作,一直在遠遠觀望着我們與西域大軍的交戰。”
那遊騎將領見狀,也不故弄玄虛,緩緩說道:“我們猜測......聖山很可能要行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