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好聽!
楊素端起茶盞,熱氣氤氳間目光微凝。
那茶湯澄澈如鏡,映出程含笑的眼底,但卻無一絲波瀾。
他不動聲色輕啜一口,茶味清苦回甘,恰似這江南局勢。
表面溫潤,內裏鋒藏。
“分憂解乏?”
楊素端着茶杯,微微嗅了嗅茶香,淡淡道:“程家主若有話,不妨直言,本王時間寶貴,沒功夫與你繞圈子。”
程的臉上的笑容不變,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殿下快人快語。那程某便直說了。”
“如今大運河即將貫通,江南百廢待興,實乃盛世之兆。”
“只是......樹大招風,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程某擔憂,某些宵小之輩會在此時興風作浪,破壞這來之不易的局面啊。”
楊素眸光微抬,直視程昀笑眯眯的樣子,輕聲道:“程家主指的是哪些宵小之輩?”
程的放下茶壺,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自然是那些不甘心失去權勢,暗中勾結,意圖顛覆朝綱的亂臣賊子!”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道:“比如說......那些隱於幕後,與仍然與天上仙神有所往來的人。
楊素心中一動,看樣子程的似乎是知道了什麼。
他不動聲色的挑了下眉,淡淡道:“哦?程家主這話是指的什麼?”
程的苦笑一聲,嘆息道:“江南之地,臥虎藏龍。”
“有些事情,即便想不知道也很難。”
隨即,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起來,沉聲道:“殿下,實不相瞞,程家最近也察覺到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城中似乎多了許多生面孔,行事詭祕,而且......隱隱有妖氣瀰漫。”
“妖氣?”楊素眉頭一挑。
“正是。”
程的點頭,忍不住嘆氣道:“程家祖上曾留有記載,當年前晉分裂,各地諸侯崛起,曾鎮壓過不少精怪妖邪。
“如今,這些妖氣重現,恐怕不是什麼好兆頭。”
“程某擔心,這些妖邪與某些世家有所勾結。”
聞言,楊素沉默了。
程的的話印證了他心中的一些猜測。
江南世家的底蘊,果然不僅僅是表面與天上仙神的香火聯繫那麼簡單,或許還包括了一些不爲人知的傳承和對妖邪的關係。
“程家主今日邀本王前來,就是爲了說這些?”楊素深吸口氣。
“當然不是!”
程的指尖輕叩案面,聲音低沉如檐下滴雨,“程家願爲朝廷執燈照暗!”
“三日之內,可獻上所有與妖邪精怪有勾結的世家門閥的名單!”
“唯有一個請求,事成之後,望殿下準程氏子弟入開河府之中,參與大運河!”
話音落下,楊素頓時微微眯起眼睛,迎着程的灼灼目光,沉默不語。
隨即,他的目光一轉,看向了程的身後那幾名年輕男女。
他們皆是身着錦袍,眉宇間透着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銳利,隱隱還有幾分高傲。
那是久居上位者纔有的氣度,更是程家在江南之地經營數百年來的底蘊,以及暗蓄鋒芒的無聲昭示。
嗡!
爲首少女似是覺得百無聊賴,指尖微抬,一縷若有似無的青煙自袖中逸出,旋即隱入空間之中。
這縷青煙如活物般蜿蜒遊走,在半空凝成一道模糊符紋,倏忽一閃即逝。
那道符紋消散之處,空間微顫,彷彿被無形之刃輕輕劃開一道細痕。
“有趣!”
楊素餘光瞥見這一幕,心中頓時瞭然,這可不是尋常的法術,而是道門真傳的符籙!
現今的道門之中,也是少有人能施展出這一手。
“早前就有所耳聞,雖然佛門的勢大,壓迫着九州道統,以至於傳承千年的道門都被逼的遁走,但卻並未徹底沉寂......”
楊素眸光閃爍,若有所思的在程與他身後那幾名年輕男女之間來回掃視,心中暗道:“道門在南方之地的勢力,只怕比陛下和朝中諸公想的更大!”
雖說程家比不上謝家、王家等,但也是江南之地的老牌世家,其暗中所承道統,竟比表面顯露的更爲深厚。
想到這,楊素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道:“入開河府參與大運河之事......並不是什麼問題。”
大運河所涉工程浩大,匯聚的氣運和功德,更是遠超尋常人想象。
因此,有世家門閥盯上大運河,並非是什麼意外之事。
畢竟運河一通,江南水脈盡在掌控,龍氣所鍾,福澤綿長。
只要江南之地的世家門閥腦子沒出問題,必然不可能對此視而不見。
而這也是爲何蕭美娘作爲大皇後會坐鎮在江南的緣故。
除此之外,他會被派來江南,本身就意味着朝廷對世家暗流的忌憚與試探。
大隋皇後的坐鎮是明棋,而他楊素執子,則是暗局中那枚尚未落定的殺招。
此外,他曾經在江南平叛過,與江南各大世家有過數次交鋒,深知這些門閥表面恭順,實則暗藏機鋒,各懷鬼胎。
就說這程家此次設宴邀他前來......無論最後他答不答應,都已在棋局之上落子無聲。
“哈哈哈,我就知道殿下一定會答應幫忙的!”
程的似是並不意外楊素點頭,朗聲一笑,說道:“既然殿下已經答應的話……………”
然而,程的的話還沒說完,楊素卻是話鋒一轉,淡淡道:“不過,開河府都督現在是李密,陛下恩許,他執掌着對大運河一切事務的決定!”
李密?
這個名字像一枚冷釘,猝然楔入江南溫潤的煙雨裏。
那幾名程家年輕男女神色微變,有人指尖無意識摩挲腰間玉珏,有人垂眸掩去眼底驚瀾。
而那爲首的少女神色不變,恍若沒有聽到這句話似的。
“呵呵,李密嗎?”
聽到這話,程的笑意未減,眸中卻掠過一絲不容忽視的鋒芒,緩緩道:“這一點......倒是不用殿下擔憂!”
“我程家自有把握能勸說李都督答應!”
楊素聞言,不置可否地端起茶盞,指尖在溫熱的瓷壁上輕輕摩挲。
程的這話說得倒是輕巧,李密此人野心勃勃,心思深沉,程家憑什麼有把握能勸說他?
是憑他們暗中傳承的道統,還是憑他們在江南盤根錯節的勢力?亦或是......他們手中掌握着足以讓李密忌憚的籌碼?
“哦?”
楊素不動聲色的放下茶盞,頓時發出一聲輕響,打破了雅間內短暫的沉默,輕笑道:“程家主有此自信,本王倒是有些好奇了。”
“不知程家打算如何“勸說’李都督?”
聞言,程的臉上笑容依舊,卻帶着一絲高深莫測的道:“殿下只需靜候佳音便是。”
“程家在江南經營數百年,總有些旁人不知道的手段。”
他話音頓了頓,又轉回之前的約定,“殿下,三日之後,程某定會將名單奉上。”
“屆時,還望殿下履行承諾,爲程氏子弟入開河府之事,從中斡旋一二。”
楊素看着程的那雙深邃的眼睛,眸光閃爍,沒有說話。
程家這是在與他做交易,用一份可能涉及妖邪勾結的世家名單,換取一個參與大運河工程的名額。
這名額背後......是巨大的利益,是程家背後的勢力向朝廷的示好。
但是,這並不意味着程家就倒向了朝廷。
“可以。”
楊素緩緩點頭,語氣平靜無波,“只要程家主的名單屬實,且能助朝廷清除那些暗中作祟之輩,本王自會向陛下稟明,爲程氏子弟謀一個機會。”
話雖如此,但他心中卻並未完全相信程昀。
這些世家最擅長的便是見風使舵,今日能與他交易,明日也可能爲了更大的利益而倒戈。
“有殿下這句話,程某就放心了!”程的臉上的笑容終於真切了幾分。
隨即,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對楊素舉了舉,“程某先敬殿下一杯,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楊素也端起茶杯,與程的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茶湯入喉,依舊是那清苦回甘的滋味,只是此刻楊素卻品出了更多複雜的味道。
江南的水太深,江南的人心......更深。
“時候不早了。”
楊素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說道:“本王還有要務在身,先行告辭。”
“殿下不多坐片刻?”程的連忙起身挽留。
“不必了。
楊素擺了擺手,目光再次掃過程的身後的幾名年輕男女,最後落在那爲首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迎上他的目光,臉上沒有絲毫怯意,反而微微頷首,露出一抹難以捉摸的笑容。
楊素心中暗驚,此女年紀輕輕竟有如此氣度,看來程家是後繼有人......不,應該說江南年輕一輩不少啊!
“程家主留步。”
楊素不再多言,轉身朝着雅間外走去。
樓外的雨勢似乎小了一些,但依舊淅淅瀝瀝。
楊素的馬車早已等候在那裏,車伕見楊素出來,連忙撐着傘上前。
“殿下慢走!”程的站在臺階上,拱手相送。
楊素沒有回頭,徑直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雨幕和程的的目光。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溼漉漉的青石板路,發出輕微的聲響。
“程家......”
楊素閉目靠在車廂內,腦海中不斷回放着剛纔在煙雨樓的一幕幕。
江南世家的底蘊,果然超出了他的預料。
除此之外,道門勢力在江南的存在,只怕也比朝廷想象的要更加龐大。
揚州府衙,無言肅然的氣氛籠罩在大堂內,映襯着在座諸位官員垂首肅立,似是都有些莫名的忐忑。
這一切都蓋因此刻端坐在次位上,那位身着玄色常服,袖口暗繡雲雷紋的年輕將軍。
噠!噠!
他指尖輕叩案幾,節奏沉緩如更漏,目光卻似寒潭古井,不動聲色掃過衆人。
每一道視線掠過之處,皆有人脊背微僵。
“諸位......”
忽然,那年輕將軍終於開口,卻是嘆了口氣,無奈道:“越王殿下還沒能回來嗎?”
“本將作爲御使,本該第一時間前去面見皇後孃娘,現在爲了江南之事先來揚州府衙久候,已經是有些失禮了。”
說罷,他神色頓了頓,指尖停駐,目光如刃,緩緩道:“若越王殿下再不現身,本將只怕真的要惱了!”
此言一出,大堂內的氣氛頓時凝固到了極點。
那年輕將軍話語雖是平淡,但卻隱隱帶着一絲難言的威壓。
“請御使再等候一下,殿下很快就來了!”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起身,不動聲色的拱手拜禮。
那年輕將軍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搖了搖頭道:“要事?能有什麼事比面見御使,商議江南穩定大計更爲重要?”
他的目光掃過老者,帶着一絲審視,緩緩道:“還是說,越王殿下覺得本將這個御使,當不得他片刻的等候?”
話音落下,那老者神色不變,只是眸光流轉,似是在思索什麼。
而其餘官員更是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都知道這位年輕將軍的來歷,乃是從長安來的,身負安王殿下的御旨,更是傳聞爲大開國元勳之後,長孫家下一任的家主......如此來歷,即便是放眼整個江南,除了皇後蕭美娘之外,也只有楊素能壓他一頭。
“呵呵,你這小傢伙現在是了不起啊,竟然都敢在揚州府衙如此大聲說話了!”
忽然,一個爽朗笑聲自門外傳來,如洪鐘震瓦而臨。
一道玄色身影踏光而入,袍角翻飛似雲卷,腰間懸一柄古樸長劍,劍鞘上越”字隱泛青光,步履未停,滿堂威壓已如潮退。
赫然是越王楊素!
“越王殿下,可真是讓我好等啊!”
那年輕將軍看着楊素走來,當即起身,面帶笑意,絲毫不見剛纔的針鋒相對。
“哈哈哈,當年在長安見你的時候,你還這麼點大,沒想到一轉眼都已經開始執掌十二衛了......真是了不起啊!”
楊素打量着年輕將軍,目光在他腰間那枚蟠龍玉珏上頓了頓,笑意漸深。
“越王殿下過譽了!”
那年輕將軍抬手作揖,姿態謙恭卻不見卑微,袖口雲雷紋在斜陽下倏然一亮。
大隋十二衛之一的左驍衛將軍、長安宮禁軍副統領,長孫家下一任家主——長孫安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