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軍侯!?
山主和大祭司聞言,心頭皆是猛然震動,駭然的投去目光。
千年前,那個曾經以一己之力鎮壓狼族三十六部,一箭撼動聖山的冠軍侯!
這位神霄九帝之中位列第七的大神通者,怎會與昔年已...
殿內燭火忽地一顫,青煙嫋嫋升騰,在樑柱間盤旋如龍,又倏然散開。楊廣指尖一彈,那縷青煙竟凝而不散,緩緩浮起三寸,化作一尾遊弋的墨鯉,在御案上方緩緩擺尾。
溫彥博瞳孔微縮——這不是尋常幻術,是“太初真炁”所凝之象,唯有通曉《河圖》《洛書》本源、能以意念調和天地初開時那一縷混沌元氣者,方能隨手點化。
他垂眸不敢直視,心卻如擂鼓。
原來陛下……早已不止於凡俗帝王之境。
楊廣並未看他,目光仍停在密報之上,聲音卻低了幾分:“你老師說,大運河是萬民血肉堆砌的祭壇。”
“是。”溫彥博喉結滾動,“臣不敢妄斷,但邗溝段掘出骸骨數百具,皆呈蜷縮跪伏之姿,脊椎反折,顱骨朝北,似非暴斃,而是……活埋鎮壓。”
“活埋?”楊廣終於抬眸,眸底幽光一閃,似有星河流轉,“誰下的令?”
“開河府未報,只說是麻叔謀舊部私設刑場,掩屍河道。”溫彥博頓了頓,聲音更沉,“可工部侍郎林瀚親口所言,那些骸骨……指甲縫裏嵌着硃砂、舌根含着半枚銅錢,額心有赤線烙印,形制與商周‘冥契奴’一模一樣。”
殿內驟然一靜。
連燭火都凝滯半息。
楊廣指尖微頓,眉峯緩緩蹙起:“冥契奴?”
“是。”溫彥博咬牙道,“《雲笈七籤·幽獄志》載:‘凡欲通陰脈、引地煞者,必擇童男女百人,以硃砂畫契於膚,銅錢納口爲信,赤線穿額引魂歸位,活葬於水眼之下,謂之冥契奴。其怨不散,其魄不潰,可鎖九幽裂隙百年不崩。’”
他頓了頓,額頭冷汗滑落,卻仍字字清晰:“陛下,大運河不是挖出來的,是……喂出來的。”
“喂?”楊廣重複一遍,忽然輕笑,笑聲卻無半分暖意,“喂什麼?”
“喂河伯。”溫彥博閉了閉眼,“喂龍君。喂那些被鎮在黃河古道下的……上古水神殘魄。”
話音未落,殿外忽有雷聲滾過。
並非天雷,而是地底悶響,由遠及近,如千軍踏地,又似巨蟒翻身,整座皇宮地磚微微震顫,檐角銅鈴齊鳴不休。
溫彥博臉色陡白,下意識後退半步。
楊廣卻紋絲不動,只將手中密報翻過一頁,紙頁翻動之聲清脆如裂帛。
“李密昨日飛鴿傳書。”他語氣平淡,“邗溝段閘門第三重基樁,在昨夜子時自行移位三寸。”
溫彥博渾身一僵:“自……自移?”
“不是人力所爲。”楊廣指尖輕叩案面,節奏分明,“是底下有東西……頂上來了。”
他抬眸,目光如刀劈開殿中沉鬱:“朕命他徹查基樁挪移之因,他回奏說——‘樁下非土非石,乃一整塊青銅胎骨,其上銘文已蝕,唯餘‘禹’字一角,與‘鎮’字半劃。’”
溫彥博呼吸一窒。
禹字……鎮字……
大禹治水,鑄九鼎鎮九州地脈,以身化碑,封幽冥裂隙於河牀之下。傳說中,他斬夔牛取皮爲鼓,敲擊三百六十下,方令萬鬼俯首,不得夜行。
而今,有人在禹碑舊址之上,再鑿新渠。
這是……掀棺。
是掘祖墳。
是拿人族先賢以血肉換來的百年安寧,去賭一場虛無縹緲的盛世幻夢。
“陛下!”溫彥博雙膝轟然跪地,額觸金磚,聲音嘶啞,“請速召國師袁天罡、佛門玄寂大師入宮,即刻勘驗邗溝水脈!若再遲三日,待春汛初漲,河水漫過閘口,那些被鎮壓千年的殘魄便要隨濁流復醒!屆時……非止百鬼夜行,而是萬靈倒懸,山河逆血!”
楊廣靜靜看着他。
良久,忽問:“溫卿,你可知道,爲何朕登基之後,第一道詔書,不是開科取士,不是修律定法,而是……敕建洛陽上清觀?”
溫彥博一怔,抬頭。
楊廣起身,緩步走下御階,玄色帝袍拂過金磚,無聲無息。
他停在溫彥博身前一步之距,俯視着他蒼白的臉,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因爲朕知道,這天下早就不乾淨了。”
“天庭刪改命格,佛門篡改因果,地府私販輪迴,連火雲洞三位聖人都在袖手旁觀,等着看人族最後一點骨氣,能不能撐到絕地天通那一日。”
他彎腰,親手扶起溫彥博,指尖微涼:“你老師說得對,大隋這尾鯤魚,既無北海之淵,亦乏六月之息。”
溫彥博喉頭哽咽,說不出話。
“可你知道,朕爲什麼還要鑿這條河嗎?”
楊廣鬆開手,轉身望向殿外沉沉夜色,聲音忽如洪鐘:“因爲……只有把淤泥翻出來,才能看見底下埋着什麼。”
“只有讓所有躲在暗處的東西,都浮上水面,朕才能一一記下它們的名字。”
他頓了頓,袖袍微揚,一道金光自指尖射出,直沒殿頂橫樑。剎那間,整座大殿穹頂光影流轉,竟浮現出一幅浩蕩長卷——
那是整條大運河的輿圖,但並非墨線勾勒,而是由無數細碎金符組成。每一道符籙都跳動着微光,或明或暗,或急或緩,而最北端的永濟渠段,金光熾盛如烈日;最南端的江南河段,卻黑霧翻湧,隱隱有赤影遊走;至於邗溝段……金符幾近熄滅,唯有一簇幽藍火苗,在河道深處緩緩燃燒,火苗之中,隱約浮現出一張張扭曲人臉,無聲吶喊。
“這是……”
“天機顯化圖。”楊廣淡淡道,“朕以龍氣爲引,借太廟萬年香火爲媒,強窺三十六重天機,才勉強凝出此圖。”
他指向邗溝那段幽藍火焰:“你看那火苗。”
溫彥博凝神望去,忽見火苗深處,竟浮現出一行小字——
【癸未年三月十七,亥時三刻,河眼開。】
“明日……就是三月十七。”溫彥博聲音發緊。
“不錯。”楊廣頷首,“子時一到,邗溝段最後一道閘門將啓,漕船首航。而就在那一刻……”
他忽然抬手,五指虛空一握。
轟隆!
殿頂天機圖驟然炸裂,金符四濺,幽藍火苗猛地暴漲三尺,火中人臉齊齊仰首,發出無聲尖嘯!整座宮殿嗡嗡震顫,樑上積塵簌簌而落。
溫彥博踉蹌後退,幾乎站立不穩。
而楊廣立於風暴中心,衣袍獵獵,目光如電:“……朕要親自下河。”
“什麼?!”溫彥博失聲驚呼。
“朕要乘龍舟,自邗溝入江,沿運河南下,直抵餘杭。”楊廣轉過身,眸光灼灼,“沿途不開儀仗,不鳴金鼓,只帶十二名玄甲衛,以及……你。”
溫彥博渾身一震:“臣?”
“對。”楊廣盯着他,“你既是王通弟子,又通《禮記》《周禮》,更曾親理禮部考功司文書,熟知各州水文地理、陰陽禁忌。這一路,朕需要一個能聽懂鬼語、看得見怨氣、認得出冥契紋的人。”
他緩步逼近,聲音低沉如雷:“你敢不敢陪朕,走這一遭?”
溫彥博怔在原地,腦中轟鳴。
陪陛下下河?
這不是巡幸,是赴死。
是主動踏入萬鬼環伺的祭壇中央。
可就在此時,他忽然想起王通搖椅邊那株老銀杏——樹皮皸裂,卻新芽怒綻;枝幹虯曲,卻託起滿樹春櫻。
老師一生避世,卻從未真正棄世。
他教自己讀《論語》,也教自己辨《山海經》異獸圖譜;他罵自己蠢貨,卻在自己離監那日,悄悄往行囊裏塞了一冊《幽冥水脈志》……
原來……所有避讓,都是爲了等一個能踏進深淵的人。
溫彥博緩緩撩袍,再次跪倒,額頭重重叩於金磚之上,聲音卻如磐石落地:
“臣,願隨駕。”
楊廣嘴角微揚,終於露出一絲真實笑意。
他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珏,通體漆黑,唯中心一點赤紅,宛如凝固的血珠。
“拿着。”
溫彥博雙手接過,觸手冰寒刺骨,卻在掌心微微發燙。
“這是……”
“燧人氏遺物,名曰‘照魄珏’。”楊廣道,“持此珏者,可見生魂,亦可觀死魄。但切記——不可久視,不可妄語,不可以珏照己。”
“爲何?”
“因爲……”楊廣目光幽深,似穿透千載光陰,“照魄珏映照的,從來不是別人的魂,而是照鏡之人,心底最不敢直視的那一片黑。”
溫彥博心頭一凜,指尖收緊,玉珏寒意直透骨髓。
就在此時,殿外忽有內侍疾步而來,跪稟:“陛下,國師袁天罡、玄寂大師已在宮門外候旨!”
楊廣眸光一凜:“宣。”
片刻後,一老一道、一僧一俗,緩步而入。
袁天罡鶴髮童顏,手持紫竹杖,杖頭懸着一枚銅鈴,鈴內卻無舌,空響無聲;玄寂大師緇衣素淨,眉心一點硃砂如血,左手捻佛珠,右手卻握着一柄三寸短刃,刃身烏黑,不見反光。
二人入殿,並未拜謁,只朝楊廣合十稽首,目光卻齊齊落在溫彥博掌中那枚照魄珏上。
袁天罡瞳孔驟縮,脫口而出:“……燧人血珀?!”
玄寂大師則深深看了溫彥博一眼,緩緩開口,聲音如古寺晨鐘:“施主,此珏照人,亦照己。你今日接下它,便是接下了……整個九州的業火。”
溫彥博沉默,只將玉珏緊緊攥入掌心。
掌心皮膚被棱角割破,滲出血絲,混着玉珏寒氣,竟蒸騰起一縷淡青煙氣。
煙氣升騰中,他彷彿看見——
邗溝河底,無數骸骨睜開了眼睛。
而最深處,一尊青銅巨鼎緩緩傾覆,鼎腹銘文剝落,露出底下新的刻痕:
【大業元年,隋帝廣,鑿河通冥,啓萬世劫門。】
轟!
溫彥博眼前一黑,耳畔響起滔天濁浪之聲,似有千萬冤魂齊聲悲嘯:
“來啊——”
“來填河眼啊——”
“來替我們……睜眼啊——”
他猛地吸一口氣,冷汗浸透內衫。
楊廣卻已轉身,大步向殿外走去,玄色帝袍翻飛如墨雲。
“傳朕旨意——”
“明日巳時,龍舟離洛,巡幸江南。”
“沿途州府,不備供奉,不設儀仗。”
“只準備三樣東西——”
“一罈陳年雄黃酒。”
“十二副玄鐵鎖鏈。”
“還有……”
他腳步一頓,側首回望,目光如電劈開殿中昏暗:
“……一口空棺。”
溫彥博渾身劇震,終於明白——
這一趟南巡,從來不是爲了鎮壓。
而是獻祭。
以帝王之軀爲引,以龍舟爲槨,以整條大運河爲棺槨,將那些蟄伏千年的水神殘魄、冥契怨靈、上古妖魔……盡數誘出,盡數收殮。
不是斬盡殺絕。
是……一網打盡。
袁天罡與玄寂對視一眼,同時垂眸,默唸佛號與道咒。
而就在此刻,洛陽城外,邙山深處,一座荒廢已久的古觀廢墟中,忽有青銅鈴鐺無風自響。
一聲。
兩聲。
三聲。
每響一聲,邙山地脈便震顫一分。
廢墟正中,一尊傾倒的禹王像額心裂開,縫隙裏滲出暗紅黏液,蜿蜒如血。
血跡所至之處,枯草瘋長,開出一朵朵慘白無蕊的花。
花心,赫然是一隻只睜開的眼睛。
同一時刻,揚州城郊,邗溝岸邊。
一名老漁夫提着燈籠,正欲收網。
他忽然愣住。
燈籠光暈下,水面倒影裏,自己的臉正緩緩融化,露出底下森然白骨;而身後柳樹影子裏,不知何時站滿了穿紅嫁衣的女子,個個垂首,長髮遮面,手中捧着褪色的喜帖。
帖子上墨跡淋漓,寫着四個大字:
【河伯迎親】
老漁夫喉嚨咯咯作響,想喊,卻發不出聲。
他顫抖着低頭,看向自己倒影中那隻伸向水面的手——
手指末端,正一寸寸化爲透明,露出底下蠕動的、泛着青光的……水蛭。
而遠處,洛陽皇宮最高處的承天閣上,一隻純白無瑕的鶴振翅掠過夜空,羽翼掃過之處,星鬥黯淡,雲層裂開一道細縫。
縫中,隱約可見一隻巨大豎瞳,緩緩睜開。
瞳仁深處,映着整條大運河的輪廓。
像一條……正在甦醒的龍。
它沒有眨動。
只是靜靜望着。
望着即將啓程的龍舟。
望着掌中攥着照魄珏的溫彥博。
望着負手立於殿前、仰首望天的楊廣。
然後,那隻豎瞳深處,緩緩浮現出一行古老篆文,無聲燃燒:
【劫起邗溝,龍沉九淵。人皇不渡,唯我獨巡。】
風起。
雲湧。
運河水,在暗處,悄然漲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