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天地間頓時陷入了死寂。
玉冊上金光驟然一顫,似有無形威壓瀰漫開來,彷彿連風都凝滯了片刻。
下一刻,那金光之中傳來驟冷的聲音,喝問道:“大膽嬴政,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不遠處的燧人氏、孔宣和菩提祖師同時神色一凜,但卻是皆都沒有出手。
與靈山爲敵的事情,他們各自有自己的理由,即便出手,事後也能斡旋......了結因果,了卻執念,了去恩怨。
但是,這可是天庭!
“唉!”
就在這時,燧人氏忽然踏前半步,氣機如山嶽壓境,隱隱將嬴政護在身後。
隨即,這位曾在黑暗時代護住人族火種的火祖,目光如炬的直視天穹之上,緩緩道:“天庭要以勢壓我人族嗎?”
轟!
剎那間,一道金色火光自燧人氏掌心騰起,直衝雲霄,瞬間撕裂了天庭玉冊散發的威壓金光。
隨即,火光如龍,蜿蜒盤旋於九天之上,映得整片西方天域赤紅如血。火光映照之下,雲海翻湧如沸,彷彿重新映現出昔日黑暗時代,燧人氏取火之景!
“人族萬歲!”
那火焰中逐漸浮現出無數先民跪拜的虛影。
他們雙手高舉,面容虔誠而堅毅,彷彿穿越萬古歲月,將火種與尊嚴一同奉上。
天穹之上,那道被撕碎的金光傳來了低沉的聲音。
“火祖,您僭越了,莫要以爲大限將至,我天庭便不敢......”
燧人氏挑了下眉,直接將話語打斷,冷冷道:“不敢什麼?”
轟!
下一刻,燧人氏猛地踏出一步,周身縈繞滔天威勢,腳下大地寸寸龜裂,九天火龍仰首長吟,震得星辰搖曳,法則哀鳴。
此刻,他纔是那位昔日在黑暗時代點燃薪火,高舉火把,帶領人族闖過黑暗,走向黎明的火祖!
轟隆隆!
因爲某些原因,燧人氏從大羅境界跌落了下來,而今早已經不再是那位昔日的大能者了。
但是,大羅境的玄妙,遠非是尋常生靈能夠揣度。
哪怕跌落境界,但曾經烙印在天地法則深處的權柄,依舊如星辰般永恆不滅。
這也是爲何燧人氏向西而來,會引起如此大的波瀾,甚至間接導致靈山在今日覆滅。
哧!
燧人氏指尖一劃,虛空裂開道道火紋,每一道都銘刻着人族初生時見證天地的強大。
隨即,天庭玉冊金光潰散如沙,簌簌墜落。
那些火紋如古篆流轉,赫然浮現“燧人立誓,火照萬世’八字!
這是昔年燧人氏證得大羅境之時立下的大道誓言!
一字一烙印,一痕一紀元。
火光灼灼之中,每一縷火紋都燃燒着人族不屈的意志,映照出從鑽木取火到鑄鼎立國的萬古長河!
轟隆隆!
那一道又一道火紋流轉,隱隱於天穹裂痕共振,迸發出混沌初開時的第一縷光。
“天帝,出來一見!”
燧人氏抬頭望向天穹之上,話鋒直指那位執掌三界最高權柄的......天庭之主!
話音落下,天地間陷入了死寂。
不遠處的孔宣和菩提祖師面面相覷,皆是沒有任何言語。
而嬴政看着燧人氏的背影,眸光流轉,似是陷入了沉思,不知道在想什麼。
與此同時。
三十三重天之上,天庭之中的通明殿裏,天帝負手而立,殿外雷雲翻湧,十二盞琉璃魂燈忽明忽暗,映得玄金帝袍上五爪金龍昂首,幽光流轉,栩栩如生。
哧!
天帝指尖輕撫過燈焰,一縷青煙升騰,幻化出燧人氏踏火而立,昂首喝問天地的景象。
“燧人氏......”
天帝喃喃自語,但是卻沒有任何動作。
殿內香爐青煙嫋嫋,忽如被無形之手攥緊。
嗡!
忽然,通明殿內的空間泛起了微弱的波動。
一道雍容華貴的倩影邁步走來,裙裾拂過鎏金玉階,髮間九鳳銜珠步搖輕顫,垂眸時眼波如深潭映星。
“陛下,燧人氏大限將至,以最後的火焰燒塌了靈山,如今火誓再次重燃,若是在這個時候應下他......只怕三界會有大變。”
“這對我們的謀劃不利。”
那倩影露出了一張鳳儀天下的傾城容顏,美眸流轉之間,映現出崑崙山的嚴寒。
赫然正是西王母。
天帝聞言,指尖在琉璃燈沿輕輕一叩,燈焰驟然跳了一下,映得他半邊面容明暗不定。
“朕自然知曉,燧人氏這是以自身殘軀引動人族大道,朕出面。”
天帝低聲開口,目光依舊停留在那青煙幻像之中,緩緩道:“但他都敢把人族萬世薪火押上來了,朕若是不應,天庭顏面何在?”
“三界衆生又該如何看我天庭?”
西王母蓮步輕移,走到天帝身側,望着那幻像中火光裏的先民虛影,黛眉微蹙:“可如今我們的佈局尚未完成,諸位聖人各有算計,昔年的大劫因果也還未浮出水面......若是此刻與燧人氏硬碰硬,豈不是白白給旁人做了刀?”
“刀?”
天帝忽然低笑一聲,抬手揮散了青煙幻像,殿內驟然一暗,只有琉璃魂燈的幽光晃着。
“燧人氏這一把火燒的是靈山,可逼的卻是朕......是天庭!”
“那些老東西只怕都在暗地裏看笑話呢!”
天帝轉過身去,玄金帝袍掃過玉階,發出細碎的輕響。
“他嬴政破了靈山,收了刑天,已經把髒水潑到瞭如來身上,燧人氏再把這把火燒到天庭門口,不就是想逼着朕把這攤爛事接過來?”
話音落下,西王母挑了下眉,沒想到天帝都看出來了。
既然如此......爲何還要繼續入局?
“那陛下的意思是?”西王母問道。
“朕接!”
天帝抬手,一道璀璨金芒自掌心騰起,徑直穿透通明殿頂,直射下方西牛賀洲。
“不過,朕不是去跟燧人氏拼命,他要的是一個說法,要的是給人族爭一份底氣,送給他就是了。”
哧!
那金芒刺破雲海的瞬間,整個三界都微微一震。
三十三重天的天門緩緩打開,金鐘長鳴響徹九天十地。
“至於燃燈……………交給紫霄宮,本就是‘天'定的規矩,嬴政不讓,無非是嫌天庭伸手伸得太快,想替人族把西牛賀洲的話語權攥在手裏罷了。
西王母眸光一動,若有所思道:“陛下是打算,縱容嬴政他們?”
“縱容?”
天帝負手走到通明殿的玉欄邊,俯瞰下方億萬萬里河山,搖了搖頭。
“靈山塌了,如來跑了,西方羣龍無首,總要有個人來接這個爛攤子。”
“天庭接了,就要擔着佛門反撲的因果,還要被人族說我們以大欺小,何必呢?”
“讓嬴政他們佔着西牛賀洲,盯着靈山那點爛攤子,正好給我們爭取時間。”
說罷,他頓了頓,指尖點了點下方西牛賀洲的方向,“更何況,燧人氏都敢以殘魂立誓了,朕若是真逼死了他,這個人族的因果......我們天庭接不起。”
嗡!
金鐘鳴動九遍,天帝的聲音順着金芒傳遍西牛賀洲,字字如雷震得山嶽搖晃。
“火祖,朕來了,你有話不妨直說。”
話音落下,一道巍峨帝影順着金芒緩緩落下。
那帝影金冠玉帶,帝威浩蕩,九天雲氣都隨着他的呼吸翻湧。
燧人氏看着天帝現身,掌中火龍依舊盤旋不去,沉聲道:“天帝既來,那我便說清楚。”
“當年巫妖大戰,巫族殘部躲入西方,後來佛門佔了靈山,如來私藏刑天殘魂佈下血祭,企圖借巫力打破境界桎梏,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天庭憑什麼一上來就要摘果子?”
天帝目光掃過場中衆人,最後落在嬴政身上,淡淡開口:“嬴政非是這一代的九州之主,已經逝去,本就不該再現,朕已經很寬容了。”
“火祖乃是人族先賢,理該知道這個道理。”
“你們闖靈山,逼走瞭如來......本是順天而爲,天庭從未想過搶這份功勞。”
“只是按照三界規矩,佛門之事本就該交由天庭接管。”
“即便是聖人發落也是這個結果,一個已經逝去再歸來,名不正言不順的千古一帝......難道是想把西方歸入人族地界?”
嬴政上前一步,將玉冊隨手拋回虛空,朗聲道:“三界規矩,朕自然懂。”
“只是如來算計九州,借刑天之手想要毀人族根基,這筆賬不能就這麼算了。”
“燃燈是靈山護法,此事他脫不了干係,要發落也該先讓朕問清楚如來藏的其他後手,再送去紫霄宮不遲。”
“至於西方地界.......靈山已毀,佛門羣龍無首,自然該由鎮守三界的勢力接管,天庭遠在九天,何必急這一時。”
“哦?這麼說,你是想把西方納入人族掌控了?”天帝聲音微沉,帝威隱隱壓了過來。
“不是納入,只是看護。”
嬴政抬眸望去,頂着帝威絲毫不退,淡淡道:“巫族餘孽未盡,如來藏在暗處,若是天庭不管,朕作爲昔日仙秦始皇帝,自然要替三界守住這道門,免得再讓什麼妖邪禍亂三界衆生!”
聞言,在旁一直沉默的菩提祖師忽然開口笑道:“天帝,老夫也覺得始皇帝陛下說得有理。”
“如今西方亂成一團,天庭若是直接接手,反而容易出亂子,不如先讓人族在這裏梳理一番,等大局定了,天庭再做主張也不遲。”
孔宣也緩緩點頭,淡淡道:“祖師所言不差,靈山沒了,也算是我等的因果,自然要把後續料理乾淨,不勞天庭費心。”
天帝看着四人聯手施壓,微微眯起眼睛,忽然笑道:“好,好得很。”
“既然你們都這麼說,西牛賀洲......朕就不管了!”
說罷,他抬手揮了揮,淡淡道:“燃燈你們留着問話,西方事務也暫由你們處置,只是有言在先!”
“若是你們處理不當,惹出了新的亂子......可別怪朕沒有提前說過。”
燧人氏聽罷,掌中火龍緩緩收了回去,朗聲道:“一言爲定。”
天帝微微頷首後,金芒託着身軀重新返回三十三重天,金鐘餘韻漸漸消散,只留下漫天雲絮緩緩翻湧。
西牛賀洲的風重新吹起,帶着靈山血土的腥氣。
嬴政望着天帝消失的方向,指尖律令金紋微微閃爍,輕聲道:“這天帝......倒是比想象中更懂進退。”
燧人氏微微點頭,沉聲應道:“他本就是借我們的刀磨掉靈山的底氣,自然不會在這個時候跟我們死拼,若真撕破了臉,他天庭纔是真正的得不償失。”
說罷,他轉頭看向垂立不語的燃燈古佛,“現在,該說說你知道的事情了。”
“如來藏下的後手,還有那血祭大陣的核心,究竟藏在什麼地方?”
燃燈古佛抬眼掃過場中諸人,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着抹化不開的疲憊:“如來的道場在大雷音寺,那血祭大陣的陣眼,就在如來的蓮臺之下。”
“至於後手......我確實不知,他藏得極深,我這點猜測也不過是多年前無意間察覺到的罷了。”
嬴政聞言不再多話,直接抬手一道光打出,捆住燃燈古佛,轉頭對衆人道:“既然陣眼在大雷音寺,我們過去看看便是,正好看看如來這千年籌謀,究竟佈下了什麼東西。”
說罷,一行人邁步朝着早已塌成一片瓦礫的大雷音寺走去。
血土在腳下微微震顫,隱約能聽到地下傳來細微的血浪翻湧聲。
隨着衆人一步步走近,那聲音越來越清晰,彷彿有無數巫靈在地下嘶吼,要衝破土層重現三界。
轟隆!
剛到大雷音寺殘址中央,原本覆蓋着碎瓦斷石的地面突然猛地一震。
一道暗紅色血光從地底沖天而起,瞬間將半邊天都染成了妖異的赤紅色。
嬴政腳步一頓,抬手便是打出了一道玉印,金印懸在頭頂,浩蕩鎮嶽之氣壓得血光都晃了晃。
“果然有問題,這血光裏全是巫族的兇煞之氣,看來燃燈說的沒錯,陣眼真的就在這裏。”
孔宣背後五色神光微微流轉,就要掃開地面的瓦礫,但卻被燧人氏抬手攔住
燧人氏掌心重新跳出一點星火,星火落在血光之中,瞬間燃開一片清明,那些混雜在血光裏的兇煞怨氣一碰到火光,便像是冰雪遇火,瞬間消融乾淨。
“讓我來,巫族的兇煞之力......本就是一種因果,若是直接打殺,反倒損了自身氣運。”
說着,燧人氏屈指一彈,那點星火順着血光沉入地底。
下一刻,大地瞬間龜裂而開,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血池!
池中血浪翻滾,密密麻麻的殘魂在血裏掙扎哀嚎。
中央那一方早已碎裂的蓮臺,正源源不斷的吸食着血池中魂力,散發出陣陣詭異的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