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當!當!
就在此時,山霧深處忽有清越鐘聲三響,自九霄垂落,震得松針簌簌而顫。
那陣陣鐘聲還未歇,霧中便是漸漸浮出三十六盞青蓮燈,蓮心焰跳如星子,沿山徑次第鋪開,如一條浮於霧中的引路星河。
青蓮燈映照下,霧氣如幕般向兩側徐徐退開,露出一條青石鋪就的幽徑,盡頭處立着一尊半隱於雲靄的青銅巨門,門楣上“方寸山”三字古樸蒼勁,卻隱隱泛着暗金裂痕。
門環是一對虯龍銜環,龍睛忽綻赤光,門縫裏滲出一縷極淡的、帶着檀香與鐵鏽味的霧。
"
樵夫腳步一頓,肩頭松木微沉,目光卻如釘入那扇裂痕暗金的青銅門中。
他沉默的凝視片刻,忽而抬手,以指節叩了三下門環,不輕不重。
咚!咚!咚!
虯龍銜環驟然灼熱,赤光暴漲如血線遊走門身,裂痕深處傳來沉悶龍吟。
“......作何?”
那龍吟之中傳出了一個沉悶的聲音,隱隱似自太古而來,又似自心淵而起。
“舊人歸山,不請自入。”
樵夫神色平靜,淡淡道:“火祖想要做的事情,我大概知道是什麼,只是我好奇......你們又是怎麼想的?”
那門後的沉悶龍吟聲主人似是沉默了,半晌之後,青銅門上裂痕忽如活物般蠕動。
嗡!
下一刻,一道又一道暗金紋路寸寸亮起,映得山霧中泛出熔巖般的微光。
“......唉!”
門內傳出一聲悠長嘆息,彷彿橫跨了萬古光陰,幽幽道:“一位大羅金仙的份量還不夠,若是換做你或者菩提的話......”
樵夫沒等對方說話,直接抬手打斷道:“不必試探,我沒興趣摻和到這些事情裏面,至於菩提祖師......他應該心念着那隻關門弟子的猴子,準備要出手了。”
說罷,樵夫忍不住搖了搖頭,這一次菩提祖師一反常態,摻和到了三界紛爭之中,更是借了燧人氏的勢,一路踩到了靈山的頭上,更是間接導致靈山道統落寞。
這一下子的因果可是太大了。
菩提祖師作爲三界之中有名的大能者之一,三教合一,修爲通天,本該知曉此事的後果。
但是,菩提祖師還是這麼做了。
而其中的緣由......很多人不信,但樵夫卻是知曉,只不過是因爲一隻猴子。
“唔,那位的血脈傳承......不,是那位的四分之一!”
那門後沉悶龍吟聲的主人,似乎是知曉樵夫口中那隻猴子的真實來歷,甚至曾經與其打過交道。
“啊......差點忘了,你曾經與那隻猴子的源頭打過交道。”
樵夫恍然的點了點頭,隨後說道:“菩提祖師應該會想要爲那猴子出手,畢竟,現在西遊大劫已經徹底破碎,劫氣隨着西方道統的落寞,流入了九州之中......”
“這是絕佳的機會,若是錯過這個機會,只怕下一場大劫興起,就算菩提祖師也是有心無力了!”
聞言,那門後沉悶龍吟聲的主人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只不過是四分之一,終究不是昔日那位,縱有通天手段,也難逆天改命。”
樵夫挑了下眉,若有所思道:“所以,你不準備露個面嗎?”
“不,火祖這一趟只怕會驚動混沌海中的那些古老存在,若是引來他們的注視......就算有這方寸山庇佑,我也會暴露的。”
"
那門後的沉悶龍吟聲主人嘆息一聲,緩緩說道:“可惜了,若是能讓火雲洞下場,就算是混沌海那些古老的存在,也要傷筋動骨。'
聽到這話,樵夫忍不住嗤笑一聲,冷笑道:“你們這些傢伙臉真是大,還想讓火雲洞爲你們出頭?”
“笑話!”
“你不會以爲火祖這一趟是爲你們吧?”
那門後的沉悶龍吟聲主人沉默了許久,緩緩道:“那自然不會如此傲慢。”
“哼!”
樵夫冷笑一聲,抬頭望向了天穹之上,喃喃自語道:“爲人族照亮前路的薪火......最終燃燒自己,爲三界衆生照亮星海彼岸的黑暗嗎?”
“真是耀眼啊!”"
轟!
天邊的盡頭,一道璀璨無比的赤焰撕裂雲層,但是那久遠無比的上古時期,點燃了人族光亮的薪火......奔湧而出。
世外之地,火雲洞中。
參天入雲的建木盛開,無比絢麗的樹冠託起了一座又一座宮殿。
此刻,枝葉間垂落的赤色光雨,無聲浸染着三聖殿前斑駁的青銅鼎,鼎身浮現出細密裂痕,每一道都蜿蜒如血脈。
在那裂痕深處,似是有金烏啼鳴隱隱透出,似自洪荒初開時便已封存的熾烈正緩緩甦醒。
大殿之中,三道相視盤坐的身影齊齊睜開眼眸,凝視着那青銅鼎上裂痕驟然進發赤芒,鼎腹浮現出三足金烏振翅之影,金烏雙翼一展,赤焰如瀑傾瀉而下,剎那間熔盡殿內千年寒霧。
“唉!”
一瞬間,三皇齊齊發出嘆息聲,眼眸中滿是哀傷和悲憫。
“火祖這是要把自己最後一縷本源都燒盡了,爲的就是給人族劈開一條通路啊!”
神農氏扶着藥鋤緩緩起身,素衣草鞋上還沾着未褪的藥草香氣,話音裏滿是沉重。
“當年他跌落境界的時候,就曾經留下話語,說若是哪天三界傾覆,人族再陷水火,便燃盡本源請出那柄薪火劍,這是早就算到了今日......要燃燼自己啊!”
伏羲放下手中推演了一半的龜甲,龜甲上紋路錯亂,全是破碎的劫相,
隨即,這位天皇便是指尖摩挲着龜甲邊緣,良久才緩緩開口道:“域外沙門要借西遊劫吞併三界,混沌海那些古老存在又盯着人族氣運想取而代之...………”
“火祖這是怕我們下不定決心,乾脆先一步燃了本源,逼着我們出手。”
軒轅望向三聖殿外,望着建木枝葉間流轉的赤光,指尖一縷補天餘氣輕輕跳動,輕聲道:“燧人氏自開智人族起,一輩子都在給人族尋路,這次也一樣。”
“他不過是怕我們這些還活着的,捨不得那點體面,不敢掀了這爛攤子。”
轟!
話音剛落,那青銅鼎驟然騰空,鼎身裂痕徹底崩開!
一道纖細卻熾烈的赤芒自鼎中躍出,落在三聖殿前的空地上,漸漸凝作一柄半尺長的柴薪模樣的劍!
那柴薪表面跳動着微黃火焰,正是方纔素衣道人取走的那縷薪火本源。
......不對,這柴薪之上還多了一縷沉凝的紫金氣!
顯然是素衣道人帶回天庭後,又被悄悄送回了火雲洞。
神農望着那跳動的薪火,皺眉道:“天庭新帝這是什麼意思,既送了回來,是要我們火雲洞徹底出頭?”
伏羲望着那薪火,忽然笑了笑:“他本來就是人族帝王,這天庭之位坐的也是人族氣運,燧人氏燃本源爲人族開路,他賣這個人情,再正常不過!”
說罷,伏羲俯身,指尖輕輕觸碰到那跳動的薪火,眼中亮起沉沉的光,幽幽道:“既然火祖都已經燃了自己,我們這些後輩子孫,總不能躲在火雲洞,看着人族再回到那暗無天日的過去。
三個人的目光落在那跳動的薪火上,建木垂落的赤光漫過三聖殿的石階。
整個火雲洞都浸在暖而沉的火光裏,風穿過建木枝葉,彷彿傳來千萬年前,人族先民圍着第一簇篝火的輕語。
那聲音順着赤風,飄向了三界每一寸有人煙的土地。
火雲洞中,一名女子微微嘆息,抬手輕找被風拂亂的髮鬢,一縷淡淡的雲氣順着指尖湧入那簇跳動的薪火!
隨即,女子淡淡說道:“當年女媧煉石補天,補的是天地裂隙,擋的是域外洪水......卻沒料到過了這麼多萬年,還要再補一次三界的爛窟窿。”
......
與此同時,大殿之中的神農也走上前,藥鋤斜倚在身側,掌心漫開清潤的草木靈氣,順着薪火縫隙纏了上去。
剎那間,草木生養萬物的氣息混在焰光裏,瞬間讓那原本帶着焚滅之意的赤火多了幾分生機。
“我嘗百草,救民疾,這輩子守的就是人族香火,火祖都開了路,我這條老命埋在哪裏不是埋!”
話音落下,火雲洞中爆發出一道又一道恐怖的氣息,齊齊裹住那簇跳動的薪火!
下一刻,半尺長的柴薪驟然漲大,赤焰沖天而起,直直刺破了火雲洞的天穹!
隨即,那恐怖的威勢一路燒碎了層疊雲障,燒得整個三界天穹都染成了暖赤色。
......
方寸山中,樵夫望着天邊燒透的赤光,握着柴刀的手緩緩收緊,指節泛白。
青銅門後那道沉悶聲音低嘆道:“終究還是動了......這下混沌海中的那些傢伙都要不淡定了!”
樵夫沉默片刻,忽的將肩頭松木扔在地上,柴刀出鞘,冷光映着天邊赤焰,輕聲道:“不淡定就不淡定吧,換個乾淨天地,也好給後人留條活路。”
“當年我能射落九日護人族,今天就能再劈了這些域外妖魔,總不能讓火祖白燒了自己。”
話音落下,赤焰裏忽然飄來一縷溫暖的氣息,落在他握刀的手上,像千萬年前燧人氏親手遞到他手中的那第一把火,暖得人眼眶發澀。
樵夫抬頭望向火雲洞方向,緩緩躬身一揖,旋即縱身躍入山霧,刀光劈開前路,朝着那赤焰燒得最旺的天邊而去。
山風捲着松濤追着他的身影,三十六盞青蓮燈次第亮起,順着他離去的方向鋪成了一條光河!
青銅巨門上的暗金裂紋緩緩平復,虯龍龍睛的赤光漸漸斂去,只餘下那淡淡的檀香混着鐵鏽味,隨着山風散入林海。
三聖殿前,赤焰託着那長成丈許的薪火劍緩緩懸浮,劍身上跳動的火焰漸漸凝出紋路。
一半是燧人氏鑽木取火的古老印記,一半是三皇與人族氣運纏出來的龍紋。
錚!錚!錚!
劍鳴聲震得建木枝葉簌簌落着赤色光雨,整個火雲洞都跟着輕輕震顫。
伏羲望着那直指雲霄的薪火劍,指尖最後一縷推演靈息落上去,輕聲道:“劫氣已經引動了,這一劍斬出去,燒的不僅是域外沙門的根,還要燒盡混沌海裏飄過來的那些髒東西。”
軒轅望着那漫透三界的赤光,望着下方凡世間嫋嫋升起的人族炊煙,輕聲道:“燒吧,燒乾淨了,人族才能再往前走。”
話音落下,薪火劍驟然騰空,順着那破開的雲路,直直衝向了九天之上的雲淵!
嗡!
那裏藏着混沌海漏進來的縫隙,藏着所有盯着人族氣運的冰冷眼睛,赤焰燒過之處,雲障化爲飛灰,連帶着那縫隙裏透出來的陰冷氣息,都被燒得乾乾淨淨。
整個三界都被這赤火染得暖亮,凡世間的人族百姓都放下手裏的活計,抬頭望着那暖赤色的天。
有人下意識捻了捻衣襟上沾着的火星,只覺得心口裏像是重新燃起來了一團火。
千年前,人族先民靠着那簇火走出矇昧的勁兒,順着這赤焰,重新流回了每一個人族的血脈裏。
轟隆!
就在這時,雲淵縫隙深處突然翻湧出滾滾黑霧,霧中隱約傳來無數古老低沉的囈語。
那些藏在縫隙裏的古老存在被赤焰燒得疼了,終於露出了猙獰面目。
黑霧翻卷着撲向薪火劍,可那焰光是燧人氏本源燃出來的人族薪火,沾着千萬年人族香火氣,那些黑霧一碰到焰光,就像雪落滾湯般滋滋消融,連半點渣滓都留不下。
薪火劍直直刺入縫隙最深處,劍身上龍紋驟亮。
哧!
一聲清越劍鳴傳遍混沌海,縱是隔着千萬裏無邊混沌,也震得那些盤踞無數載歲月的古老存在齊齊顫慄。
那縫隙被赤焰越燒越寬,轉眼便化成了一片光鑄的壁壘,把剩下的陰冷氣息死死擋在三界之外,再也滲不進半分。
三聖殿前,三皇望着那穩穩立在壁壘中的薪火劍,同時鬆了口氣。
建木上的赤光漸漸回落,只餘下一縷溫熱的光息留在三界天穹,每到日出之時,便會隨着天光灑遍大地,暖着每一寸有人煙的土地。
火雲洞外的風重新變得安穩,三皇立在殿門前,望着下方凡世間重歸喧鬧的煙火,不約而同地笑了。
千萬年來人族走過的路,從來都是靠着先人燃盡自己鋪出來的,這一次也一樣,薪火傳了千萬代,從來都不會滅。
嗡!
忽然,天穹之上那道光鑄壁壘輕輕震顫了一下。
一縷極淡的黑影從縫隙邊緣漏了進來,還沒來得及落地,就被半空中漫開的赤焰裹住,滋滋燒得魂飛魄散。
神農握緊了手中藥鋤,皺眉道:“還是有漏網之魚?”
伏羲眯起眼睛,一方陰陽魚已經凝在掌心,淡聲道:“不是,是那些傢伙不甘心,隔着縫隙探了縷殘魂過來試試水,已經被薪火燒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