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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九章 :一劍開天,絳火焚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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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落下的瞬間,灰燭堡城門前所有聲音都低了一截。

火盆裏的灰火沒了顏色。

銀鈴聲變得很遠。

塔盾撞擊黑石的聲響也像隔着厚厚牆壁傳來。

盧卡滾在暗銀迴廊邊緣,懷裏的殘燭突然變得冰涼。

他想把火護住,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看不見了。

這片黑暗比夜色更死。

夜裏還有星,還有月,還有遠處火苗。

這片黑暗沒有遠近。

他連自己是否還睜着眼都分不清。

身旁那個孩子抓住他的衣角,牙齒打戰。

“它進城了?”

盧卡喉嚨幹得厲害。

“還沒。”

他其實不知道。

他只聽見黑潮在黑暗裏爬。

那聲音從四面八方過來,像許多溼冷布匹貼着地面拖行。偶爾有短促慘叫響起,很快又斷掉。

無印者、巡騎、低階守衛都在亂,黑暗把原本就脆弱的陣線徹底揉碎。

四名二十二級職業者還在撐。

埃裏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向旗靠攏!”

灰旗升起,卻只照亮丈許。旗影在黑暗裏搖晃,燭紋一層層剝落。

埃裏安把塔盾斜插入地,試圖再次撐起三重燭牆,可潮幕已經壓到盾前。

三重火圈剛起兩層,第三層還沒接地,黑暗裏的殘手便抓住了火圈邊緣,把它一點點往潮裏拖。

薇蕾站在矮牆上,額角全是汗。

她把三枚銀鈴箭疊在弦上,箭尾鈴聲互相撞擊,發出刺耳長鳴。

“白羽落雨!”

三箭上天,化作大片銀白羽箭落下。

羽箭短暫撕開黑暗,照出潮幕裏的幾隻龐大怪異。

一隻蠟骨聖徒披着融化白蠟,雙手捧着半截斷鍾。

一隻黑麪無聲獸長出三顆頭,每一顆頭都在無聲嚎叫。

還有一隻影禱母跪在潮水中央,肚腹裂開,源源不斷生出細臂影怪。

薇蕾的羽箭落在它們身上,炸出一圈圈銀白火花。蠟骨聖徒後退半步,黑麪無聲獸斷了一顆頭,影禱母腹中的怪胎被釘死一片。

可潮幕仍在往前。

瑪琳搖響七鈴。

“截污禱環!”

七道銀灰圓環環環相扣,罩住城門內側。

被黑暗咬傷的人傷口上黑紋暫時停住。幾個無印者被潮水拖住,她直接割開自己手腕,讓血滴入鈴中,鈴聲陡然拔高,將兩個人從黑暗邊緣拉了回來。

赫伯撕開最後一張卷軸。

“白晝線!”

一道極細白線從他掌心刺出,沿城牆垛口橫掃。

白線掃過之處,潮幕出現一道淺淺裂痕,可還沒等裂痕擴大,黑暗便重新合找。

赫伯臉色發白。

“不行,光被喫掉了。”

埃裏安沒有回頭。

“那就把你自己點了!”

赫伯咬牙,胸前職業火種亮起。

他真要引燃自己的火種。

這便是灰燭堡的生存法。

到了這一刻,二十二級強者也得拿命去填牆。

齊雲仍站在原處。

黑暗落下時,他的身形也被吞了進去。

周圍人看不見他,真視之眼也照不到他。

只有他自己能清楚看見潮幕如何壓城,看見四名職業強者怎樣把自己的職業火種一點點推向極限。

他也看見更多底層人。

一個搬骨盾的老人被殘殼抓住背後衣領。

一名年輕巡騎被黑麪無聲獸撲倒,身上的甲片發出刺耳碎聲。

一個無印者抱着火盆,火盆已經滅了,他卻還把盆子擋在一個孕婦身前。

盧卡護着孩子,縮在暗銀迴廊邊緣,懷裏那截殘燭一點點暗下去。

齊雲抬了抬手。

風先起。

風沒有吹向潮幕。

它鑽入黑暗裏最危險的幾個角落,輕輕託住將要倒下的人。

老人被殘殼抓住的一瞬,腳下忽然滑開半步,殘殼只扯下一塊破衣。

年輕巡騎被撲倒時,背後黑石生出一股託力,把他推出獸口半尺。

抱火盆的無印者眼看要被黑水吞掉,腳邊卻有一線清溪流過,把黑水往旁邊帶開。

這些動作太小。

小到戰場裏沒人察覺。

齊雲不急。

他還在看。

看灰燭堡職業體系的極限,看黑潮怪異的生成方式,看本地強者如何調用職業火種,也看這個世界的人在絕路裏還有幾分選擇。

赫伯胸前火種越來越亮。

他臉上的皮膚已經被白光照得透明。

再過三息,他就會把二十二級晝線術士的火種燃盡,換一道足以撐開門洞的白晝裂環。

埃裏安怒喝。

“赫伯,等我的旗先碎!”

赫伯吼回去。

“你的旗碎了,門洞也碎了!”

薇蕾的弓弦勒入指腹,血順着銀弦往下淌。

瑪琳七鈴又裂一枚。

四人已經把第一波黑潮擋下,也把第二波潮幕拖住了最關鍵的幾息。

齊雲終於動了。

他抬手按住劍柄。

劍出鞘時,黑暗裏沒有劍鳴。

所有聲音都被潮幕吞着,連金鐵摩擦都傳不遠。

可下一瞬,灰燭堡所有人都看見了一線光。

那一線光從黑暗最深處亮起。

不白,不銀,也沒有灰燭火的冷色。

它清亮,筆直,帶着山中晨風拂開霧氣時的乾淨,也帶着神仙山壓下萬鈞時的沉重。

劍光從左到右切過潮幕。

黑暗被斬開。

真的被斬開了。

城門前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間裂出一道極長的縫。縫隙裏,灰燭堡火盆重新亮起,塔盾上的燭紋重新顯色,銀鈴聲一下回到耳邊。

盧卡猛地看見自己的手。

看見懷裏那截殘燭。

看見那個孩子臉上的淚。

他也看見潮幕被一劍斬成兩半。

黑潮的左右兩側如兩面被劈開的巨牆,帶着無數殘臉和殘手向外翻卷。

中間空出一條寬闊裂道,裂道盡頭站着一個人。

那人穿着灰燭堡衆人從未見過的衣服。

衣袍寬大,袖口垂落,腰間佩劍,黑髮束起。

面容也與這裏的人完全不同,眉骨、鼻樑、膚色、衣冠都透着陌生。

可很多人看見他時,又覺得熟悉。

好似剛剛在城門前見過。

好似在真視之眼下,看見過這張臉。

可誰也說不清他爲何能站在被劈開的黑潮正中。

齊雲看着兩側翻湧的黑潮,笑了笑。

“還不錯。

他抬起左手。

絳紫色火焰從他掌心生出。

火焰剛出現時只有一簇,顏色深得近黑,邊緣卻帶着冷冽紫光。

隨後火焰沿着劍光斬開的裂道向兩側鋪開,所過之處,黑潮裏的殘臉、殘手、殘禱全被點燃。

黑潮開始尖叫。

無數聲音疊在一起,像整片失地同時被燒醒。

跪禱教徒在火裏塌成灰,細臂影怪蜷縮成一團,黑麪無聲獸終於發出聲音,聲音剛出喉嚨便被絳紫火焰燒斷。

蠟骨聖徒捧着斷鍾衝來。

齊雲手指一彈。

一縷絳紫火焰落在斷鐘上。

斷鍾先裂,隨後整隻蠟骨聖徒從胸口向外燃起,體內那些被黑潮吞下的殘火一盞盞浮出,又一盞盞熄滅。

影禱母想鑽回潮中。

山意從劍光裂道裏壓下,把它龐大肚腹壓在黑石地面上。

清溪繞過它身下黑水,將生出的細臂影怪全部衝散。

絳狩火隨即落入腹中,順着它吞噬活氣的罪業一路燒穿。

赫伯胸前快要爆開的火種被一股風壓住。

那股風很輕,卻把他已經點燃的職業火種重新送回胸腔。

赫伯踉蹌後退兩步,捂住胸口,大口喘息。

埃裏安舉盾站在原地。

他第一次不知道該把盾對準哪裏。

薇蕾的弓還拉着,箭尖卻垂了半寸。

瑪琳腕上殘鈴輕輕晃動,鈴聲裏帶出一絲幾乎無法掩飾的顫意。

絳紫火焰越燒越盛。

它沒有燒城牆,沒有燒塔盾,沒有燒活人的影子。

它只燒黑潮,只燒那些由吞噬、腐爛、殘禱、舊惡凝成的東西。

很多人直到此刻才意識到,齊雲先前一直站在旁邊。

他看着灰燭堡四名二十二級強者出手,看着低階守衛和無印者在拒馬前死扛,也看着赫伯即將點燃職業火種。

直到黑暗要吞進門洞,他才拔劍。

這一點讓埃裏安心頭髮緊。

薇蕾指腹還在滴血。

她將弓弦放鬆,第一次生出一種被人從高處完整衡量過的感覺。

瑪琳則看向暗銀迴廊邊緣,那些本該死在潮幕裏的無印者,有一半都還活着。

她終於明白,戰場上許多“剛好”發生的偏移,全都來自那名異鄉人。

齊雲站在火中,衣角沒有沾上一點灰。

黑潮被燒得向兩側退去。

退到壕溝外時,潮面已經低了大半。

最後一片黑水試圖貼着地縫逃走,齊雲垂下手指,絳紫火焰化作一條細線追入地縫,將那點黑水也燒成一縷青煙。

城門前安靜下來。

火盆還在燒。

灰燭守望還舉着盾。

無印者還抱着骨盾和拒馬。

所有人都看着齊雲。

真視之眼在城牆上方重新張開了一線。

金色光核露出,卻沒有再俯視城門。

它盯着齊雲掌心殘留的絳紫火光,光核表面悄然裂開一道細紋。

齊雲抬頭。

他的笑意淡了下去。

“這隻眼睛,是從哪裏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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