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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二章 格殺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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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緒八年,五月十九日酉末成初,京城。

盛夏的京城甚是悶熱,白日的暑氣並未隨着西墜的夕陽完全消散,反而裹挾着另一種令人不適的粘膩。這兩日,天天都是酉時時分下一場急雨,時間不長,豆大的雨點噼啪砸下,激起一陣塵土氣便匆匆收場。青石板鋪就的地

面溼漉漉的,低窪處積着渾濁的水坑,映着天邊殘留的一抹淡紅晚霞。

空氣沉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那場雨非但沒能帶來絲毫清涼,反而將地面和屋瓦積蓄了一天的熱氣都蒸騰了起來,化作一片肉眼幾乎可見的、白濛濛的潮溼氤氳,瀰漫在狹窄的衚衕和四合院的天井之間。院角那株老槐樹的葉

子,綠得發暗,葉尖還掛着未乾的沉重水珠,偶爾“啪嗒”一聲砸在下方溼滑的青磚上。

沒有一絲風。白日裏被雨水短暫壓下的蟬鳴,此刻又不知從哪個角落重新嘶啞地聒噪起來,一聲聲,拖得老長,更添了幾分悶熱難耐。空氣中瀰漫着泥土被雨水打溼後的土腥味,混合着牆角青苔在溼熱中散發出的微腥。

夕陽的餘暉被厚重的溼氣暈染開,光線顯得渾濁而無力,透過支開的窗欞照進屋裏,也帶着一股溫吞的潮意。人坐在屋裏,額角、脖頸很快便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黏在皮膚上,衣衫也軟塌塌地貼着後背。

今日,李雲璜在錦衣衛下值後,到了槐花衚衕,如今李雲璜已經在宮中當值,守的是西華門。李雲蘇、雲璜和裴世憲三人團坐一起喫着晚膳。

“二哥哥,這幾日怎的下值都不來這裏用膳了?”李雲蘇笑着問。

李雲璜擦着額頭的汗,大口喫着米飯,“昨日,前日下值後,都被同僚拉出去喫席。”

“雲璜如今亦有交際了。”裴世憲對李雲蘇笑着道,“可見家中飯菜不甚可口。”

“我也不想去,只是百戶叫上,亦不能不去。”李雲璜一臉無奈,“今日不是來了。”

李雲蘇還是笑,“這喫席總有一個名堂,那有連日的?可是同僚中有人婚嫁迎娶,或者小兒喜誕?二哥哥可缺銀子花?我讓義伯給你支。”

李雲璜搖了搖頭,“說來奇怪,並無甚事,就是認識而已。”

“噢,”李雲蘇咀嚼的動作放慢了,“認識了什麼人?”

“一個錦衣衛叫陳百義,連着兩日,都是他請喝酒。”

“這是一個什麼人?”

“蘇蘇,說實話,我亦不善言辭,與他並不熱絡,只是我們百戶與他甚是相洽。”

裴世憲忽然插話:“可是鎮撫司那位陳百義?他管着西苑巡哨。

李雲璜一愣:“裴認得他?”

裴世憲搖了搖頭。李雲蘇聽着李雲璜的說話,又看了裴世憲一眼,她總覺得這個突然的交往,箇中還有原因。

李雲璜嚥下米飯道:“昨日收到鎮撫司的調令,過兩日卯時便要去乾清門輪值,這一班需守滿五日。”

李雲蘇驟然放下碗筷:“乾清門是內廷重地,怎會突然調你去?牙牌和門籍可辦妥了?”

“鐵指揮使安排的,甘結都畫押了。”

李雲蘇放下碗筷,“二哥哥,千萬不要急切,目前我們還沒準備好。”

“我知道。”李雲璜重重點了點頭,大口扒着米飯。

紹緒八年,五月廿日,居庸關。

馬騏和杜越星夜趕路,於卯時進了居庸關南門,他沒有立刻帶着杜越去見杜松,而是先去了火藥庫找到了馬和江瀛。四人一起到了杜松的營房前,此時杜松剛剛完成了點卯,聽到傳令官稟告杜越來了,心中便是“咯噔”了一

下。

杜越進了大營,撲倒在地:“父親,祖母去了!”

“怎麼回事?”

杜越便把昨日在昌平杜家發生的事情一一告知了杜松。杜松轉臉看向馬騏,馬騏拱手道:“受人之託,昨日某進城之後,便去了杜府,可惜晚到一步,救不得老婦人之命,望杜千戶節哀!”

“是他!對嗎?”杜松問。

馬騏點了點頭。

杜松拿拳猛地砸向桌子,桌面劈開,木刺扎入他的手中,“欺人太甚!他想挾持我兒,我就範!殺母之仇,不共戴天!”

馬眼光看到了在營房探頭探腦的小兵,攔到了杜松的面前,按住了杜松的手臂,“杜松,你還記得我嗎?”

這時杜松才認真仔細看起馬來,眼眉如此熟悉,是故人,但是想不起來是誰。

“我是馬?!”

杜松這才發現,居然是十多年前的故人,當時兩人都是這居庸關的小卒。後來馬?被老英國公帶走了,他們便沒有再相見過。

“你怎麼會在這裏?”

馬沒有回答他,而是將江瀛推到了杜松面前,“江瀛。”馬說話,還是這麼直接了當。

杜松驚訝地看着江瀛,這就是太子身邊那個小太監。他突然意識到,馬?、江瀛和自己兒子的同時出現,不同尋常。

“杜松,找個無人處,我要和你談點事!”

杜松點了點頭,帶着馬去了自己的住處。

馬從懷中掏出了太子的血書,遞給了杜松。

杜松看完,驚訝地抬頭。不是藍繼嶽要殺太子,而是皇帝要殺太子!這顛覆了杜松對整個事件的想法。

“所以,良國公真的是被皇帝死的?”

馬弱點了點頭。

“鎮北侯世子,真是被御馬監害的?”

馬又點了點頭,“還有英國公府,是錦衣衛指揮使陸楣奉命去殺的。”

“他們......他們都是國之柱石啊!他們打跑了多少北狄人?他們護了多少百姓?英國......英國公是我大慶的戰神啊!”杜松渾身抑制不住的憤怒和顫抖了起來。他又想到了自己的母親!死在藍繼嶽刀下的母親!還能討回公道

嗎?

“杜松,反了吧!”馬道,“這公道,不能靠人恩賜了,只能靠自己討了!”

杜松看向馬弱,渾身顫抖,“馬錄,我從一小卒,累積戰功,做到如今這個千戶,到底爲的是啥?”

“杜松,我們都是爲了公道!不是爲了這個皇帝!”

杜松一擦忍在眼眶中的淚水,“對!對了公道!”

馬重重拍了一下杜松的肩,“等這邊事了,我與你同去昌平,讓我給老夫人上柱香!當年,我還喫過她老人家烙過的煎餅!”

聽到此話,杜松才放聲大哭。

五月廿二日,居庸關。

馬算算日子,沈佑臣十八日離開居庸關,即便一路經昌平、沙河都要進行公祭,此刻也應該已經到了清河。廿三日,便可以抵達京城。

關外曾達此刻一定焦慮萬分,因爲曾令荃的藥只剩下不到七天了。如果再不放曾達進居庸關,一旦曾令荃有個三長兩短,曾達就會真正投靠代王和秦烈,而宣化四萬大軍就再也不能爲李雲蘇所用。所以只能打時間差,今晚開

關了。

只是,馬沒有想到昌平從五月十九日夜起,便開始下雨,整整下了一天,直到五月廿日早晨,才放晴。之前爲太子公祭做的準備都白費了。昌平乃大慶皇陵所在,乃神聖之地。

沈佑臣、楊卓、藍繼嶽和昌平知州商量了以後,決定五月廿日好好做準備,五月廿一日再行上午公祭。廿二日午時,太子梓宮一行纔剛剛抵達沙河。

廿二日未時,杜松和杜越一身素縞,被召集起來的十名百戶都面面相覷。杜松在衆人不解中,緩緩將太子被弒之事一一講出,然後又請出了江瀛。

江瀛出示了自己的烏木牌以證身份,傳示了太子血書和玉佩。最後杜松還說了自己的母親被藍繼嶽殺害,自己的妻子不得已出逃,而且則跑來居庸關求救之事。

“各位兄弟,杜某決意開關迎代王、良國公和鎮北侯,然後同去京城,向皇帝陛下討個公道!”杜松的這些說辭,都是和馬一一對過的。

十名百戶都聽明白了,有人當時就嚷起來,必須上京城討個公道,有人卻面露驚駭,還有人沉默不語。

“如各位兄弟願意與杜某同往,杜某感激不盡。如有顧慮,不願同往,杜某亦無怨懟!一個時辰後,南門開關,各位可自行前去。將來若江湖再見,仍是袍澤!”杜松此話講得極漂亮。

“千戶當真不怪?”一人站起身來問。

“不怪,我知你等亦有家小!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此人,撩起衣服前襟,對着杜松磕了一個頭,“千戶,小的家在沙河,實無可奈何!謝千戶諒解!若將來有緣,仍投千戶門下!”

杜松揮揮手,便讓他去了。接着另有兩人也站了起來,紛紛向杜松告辭。還有一人,在這兩人都沒影了,才站起來,一番話後,道了一句“千戶節哀!”才離開。

剩下六名百戶則都紛紛表示,願意跟隨杜松。

申時,居庸關南門開,此四人帶着自己的親衛,離開了居庸關。此後,馬騏單騎帶着江瀛離開了居庸關。酉時,居庸關南門關閉,居庸關的北門大開,宣化軍前鋒營兵不血刃進入了咽喉鎖鑰,山河要衝的居庸關。

五月廿三日,揚州城內外。

空氣中瀰漫着一種無聲的焦躁。運河碼頭依舊喧囂,街市人流如織,但細心的人卻能察覺到一絲異樣。糧店、布莊的生意似乎更好了些,而官鹽鋪子前,卻冷清了許多。那懸掛在店鋪顯眼處的官定鹽價木牌,上面的數字比半

月前赫然高出了近三成!這漲幅,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每一個升鬥小民的心頭。

“掌櫃的,再來半斤鹽......”一個穿着打補丁短褂的漢子,在鹽鋪門口踟躕了半晌,終於摸出幾枚磨損嚴重的銅錢,聲音帶着懇求。

櫃檯後的夥計眼皮都沒抬,懶洋洋地指了指木牌:“看清了?就這價,愛買不買。”

漢子看着那刺目的數字,又掂量了一下手中寥寥的銅錢,喉頭滾動了幾下,最終頹然地將錢收回,默默地轉身離開,背影佝僂。類似的場景,在揚州城各處官鹽鋪悄然上演。鹽,這每日不可或缺之物,驟然成了許多人家難以

承受的負擔。

運河的支流河,廢棄的碼頭,甚至城外偏僻的村落小道,開始流動着一些不同尋常的身影。他們行色匆匆,眼神警惕,往往在夜幕降臨或黎明前最昏暗的時刻活動。交易的場所也變得極其隱蔽:破廟的神龕後,蘆葦蕩深處

的小船,甚至只是擦肩而過時一個沉甸甸的布包迅速交換。

“老哥,要‘土貨”嗎?便宜,比官店至少便宜一半!”一個挑着擔子,看似普通貨郎的人,在城門口壓低聲音對熟識的進城農民耳語。

“當真?成色如何?”

“放心!都是‘竈上’直接出來的,沒經過那些官老爺的手!保準夠味!”貨郎拍了拍擔子下層蓋着的稻草。

農民猶豫了一下,迅速摸出幾枚銅錢塞過去,貨郎則飛快地從擔子裏摸出一個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遞過去。交易在瞬間完成,兩人隨即分開,融入人流,彷彿從未相識。

私鹽!如同野火燎原,在官鹽價高難買的縫隙中瘋狂滋長。巨大的利潤驅使着原本安分的竈戶、破產的鹽工,走投無路的小販,甚至一些膽大的地痞流氓,鋌而走險。他們編織起一張隱祕而龐大的網絡,將廉價的私鹽源源不

斷地輸送到買不起官鹽的百姓手中。官府的鹽引和課稅,在生存的壓力和巨大的差價面前,變得蒼白無力。

顧儀望的臉色比前幾日更加陰沉。書案上放着幾份密報和稅吏呈上的賬冊。

“大人,這半個月,官鹽銷量驟降三成!各地鋪子都報告門可羅雀!”一個稅吏哭喪着臉。

“私鹽!都是私鹽鬧的!”另一個負責緝查的吏員咬牙切齒,“卑職派人查探,各處河漢碼頭,私下交易猖獗!簡直無法無天!再這麼下去,官鹽就成擺設了!”

顧儀望的手指重重敲在賬冊上。官鹽銷不動,意味着鹽商回款更慢,那五月底的兩百多萬兩軍餉就徹底成了泡影!潘家年昨日又派人來催問,語氣已是極爲不耐。這私鹽氾濫,不僅斷了鹽餉,更是在抽他顧儀望的筋,他的

皮!

“豈有此理!”顧儀望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寒光閃爍。默許漲價已是冒了天大風險,如今私鹽竟敢如此猖狂,斷他的財路,更要斷他的前程!“備轎!去揚州衛指揮使司!請錢指揮使!”

揚州衛指揮使司衙門。

指揮使錢?聽聞顧儀望親自前來,心知必有要事,連忙迎入。

“錢大人!”顧儀望開門見山,語氣凝重中帶着急切,“私鹽氾濫,已危及軍餉大計!官鹽滯銷,鹽商無銀可繳!五月底大限將至,潘都完震怒!你我皆難辭其咎!”

錢?眉頭緊鎖:“顧大人,私鹽由來已久,根深蒂固,非一日之寒......”

“非常之時,當用重典!”顧儀望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本官已得潘都憲明示,務必在五月底前肅清私鹽,確保官鹽暢通,餉銀按時入庫!請錢指揮使即刻調派精幹軍士,會同鹽運司緝私營,於各處水陸要道、私鹽集散之

地,嚴加盤查!一經發現販賣私鹽者,無論多寡,一律嚴懲!務必殺一儆百,以儆效尤!”他刻意強調了“潘都憲明示”和“五月底前”,將壓力傳遞過去。

錢?是武人,但也深知其中利害。私鹽販子多兇悍,且與地方勢力盤根錯節,動武易生事端。但顧儀望擡出了潘家年,又關乎軍餉國事,他無法推脫。

“末將遵命!”錢?抱拳,“只是......若遇抵抗……………”

“抗拒官差,形同造反!”顧儀望眼神冰冷,“格殺勿論!一切後果,本官承擔!”他需要立威,需要最快的效果,已經顧不得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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