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六刻,在乾清門一直候着的安達接到皇帝口諭,即出西華門一路趕往王恭廠,一路而去觸目驚心。
安達持牙牌出西華門坐上轎輦,他都還不敢相信這便是紫禁城。
城門箭樓垛口已坍落三處,從天安門到西華門一路的琉璃瓦盡數落下,連宮牆都剝落無數,大片大片,便如皮蘚一般。護城河漂滿鴛鴦瓦當,水面浮油泛着七彩暈光,那是御膳房傾覆的桐油罐在滲漏。青磚碎塊埋了守門侍衛
屍首,只露半截鐵甲臂縛。
天安門外的漢白玉橋,橋身上出現了裂縫,橋欄杆處卡着個赤身太監,腰以上懸着,腸子垂進河水。對岸柏樹林如遭鐮削,枝杈間掛着布條裹的殘肢。一株古槐上倒插着半匹馬,馬尾還在滴血。
進入西安門大街,石板路裂成龜背紋,裂縫冒硫磺味白煙。倒塌的民房堆成瓦礫丘,梁木下伸出青紫手臂。
倖存者如失魂般在廢墟刨挖,有個老婦正從土裏搜出孩童小腿,黃麻褲管空蕩蕩垂着。
在刑部街口,安達看到刑部衙門照壁傾頹,露出堂前“明刑弼教”匾斜掛半空。街心橫着大理寺少卿的綠呢轎,轎頂壓着花崗石獅子頭。
“啊!”安達禁不住驚呼起來,這是衙前鎮獸,現砸扁了轎中人身,絳紅官袍下滲出黑血,烏紗帽滾在三丈外。
他不知道的是,是日就在這個盛京城,他未路經的地方,還有各種人間慘狀。
石駙馬街的五千斤大石獅子被拋至城門外,落地時在城牆上砸出一個丈許深的凹坑。
承恩寺街的八抬大轎被掀翻,轎中女客和轎伕蹤影全無,唯有破碎的轎簾在風中飄蕩。賣絨線的貨郎立街心,懷中褡褳完好,頭髮眉毛卻燎個精光。更奇者,一女子在爆炸後,衣衫突然全無。
有人被半截房梁貫穿身體,有人被磨盤大的石頭砸成肉餅,更有人被氣浪掀至半空,如斷線風箏般墜落。有人前面還在與人拱手行禮,氣浪來後頭顱全無。
刑部尚書張肅正在衙門值房,倏忽之間雙臂全無,血如奔湧。
再拐入王恭廠衚衕,安達忍不住捂上了口鼻,這焦糊味混着血腥味直讓他作嘔。王恭廠西側民巷整條巷子屋瓦盡碎,裸體屍首倒伏如割麥。有個戴腳鐐的囚犯嵌進磚牆,牢衣炸飛但軀幹完整。
王恭廠,此刻正化作人間地獄。這個平日戒備森嚴的皇家火藥局,此刻已被夷爲平地。
闊三十餘丈深兩丈的巨坑赫然在目,坑壁上焦黑的土塊仍在冒煙,空氣中瀰漫着刺鼻的硫磺味。旁邊地面上還有出現了數十個坑,坑中殘留着未燃盡的火藥,不時騰起藍色的火苗。
坑邊散落着無數殘肢斷臂,有的還握着未完工的火藥捻子。更詭異的是,坑旁的樹木皆被連根拔起,樹根朝上,樹梢朝下,彷彿被巨手倒插在地裏。
王恭廠的地面呈放射狀裂紋,以那個三十餘丈的巨坑爲中心。坑沿散落兵器架鐵條,扭曲如蚯蚓;半扇鑲鐵皮庫門插在槐樹上,門釘掛着半截腸子。坑底渾水翻着泡,浮起幾具藍袍工匠屍首,白骨森森。
安達下了轎輦,便看到了在他前面,面對深坑站立的兵仗局大使王矩。
“王大使,”安達叫了他一聲,他沒有回應。
安達蹙眉,“王矩!”
這時王矩轉過身,安達見他目光呆滯,行動如同一個木頭人一般。
“王矩!”
王矩的目光才慢慢聚焦起來,落定在安達臉上,“老祖宗!”他頹然雙膝砸地………………
申時,昭仁殿。
安達跪在殿下,膝蓋下的這塊磚不平,微微突破的磚沿硌得他生疼。
他已經將王恭廠發生的一切都向紹緒帝進行了稟告,皇帝卻沒有說一句話。
安達知道王矩脫不了干係,無論王矩如何求他,他都不敢答應王矩將責任都推給工部,將兵仗局全部摘出來。畢竟小小一個王恭廠中,堆了二十萬斤黑火藥,這個責任只有王矩能擔。
安達看在王矩回到皇城後立刻向他奉上五萬銀票的份上,將爆炸的責任一分爲二,王矩卻有黑火藥過多的責任,但是工部也有工匠操作不當的責任。安達其實不理解王矩爲什麼要那麼多黑火藥,王矩也沒有告訴他。
時光就這麼慢慢流逝,直到錦衣衛指揮使鐵堅和東廠提督太監孫健一起前來。
“臣叩見陛下!”“奴婢叩見陛下!”鐵堅和孫健齊聲道。
“講!”
“臣前往工部查驗工部與兵仗局交割往來記錄,現查得自紹緒三年起,王矩便陸續以兵部交付黑火藥不合規令工部每次多交二成。”
“紹緒三年至今?”
“回陛下,事實上是紹緒三年、紹緒四年、紹緒五年,紹緒六年一月至九月,然後便是今年元月至今。其中今年王矩更是變本加厲,從二成,加至二至三成。臣已封存工部虞衡司近五年卷宗。”
皇帝眯着眼,他不明白爲什麼紹緒六年十月到紹緒七年十二月,王矩沒有要求兵部多交。
鐵堅於是低頭道:“紹緒六年九月鄧修翼爲司禮監掌印,曾嚴查內庫虧空。”紹緒帝的指尖在扶手上不自覺地抖了一下,目光掠過安達的頭頂。
“然後,這些火藥都去了哪裏?"
“此後,王矩又陸續將這些火藥偷買於各邊將,前後往來記錄如下。此乃爲王矩運輸火藥商人之口供。”鐵堅將王矩賣於當時大同副總兵秦燾,宣化總兵嶽託,延緩總兵牛壽等各邊將之記錄,遞交給了皇帝。
“你呢?”紹緒帝看向孫健。
“奴婢前往王矩住處,搜出銀票十萬五兩有餘、古玩文物及三處地契。另有王矩身邊小火者口供,王矩曾多次利用前往王恭廠、盔甲廠之便,於城東私宅見秦烈。”孫健提交了從王矩住處搜出的銀票、贓物和地契。
“陛下,臣於紹緒七年曾與王矩同往大同查秦家事,彼時王矩爲監軍,江瀛只是輔助。臣便奇怪爲何王矩從來不看“馬步兵花名冊”、“糧秣支領簿”、“兵器損耗單”,只交給了江瀛。如今想來才明白其中緣故。”鐵堅又補充了
一句。
“那也是鄧修翼薦的王矩!”紹緒帝說了一句。
其實他現在聽不得一點別人說鄧修翼的好。
之前鐵堅的意思便是鄧修翼做司禮監掌印時候,王矩就沒有如此貪污的事。紹緒帝當時沒話說,只能怪安達這個繼任掌印不爭氣。
現在鐵堅又提到紹緒七年王矩去大同時行爲就不正常,以此來證明王矩當時便和謀逆的秦烈有勾結,於是紹緒帝就提了這個茬。
鐵堅即刻閉了嘴。
“着將王矩明日午門外,仗!”紹緒帝道,“安達,明日你去監刑!”
酉時,槐花衚衕。
王恭廠爆炸時,李雲蘇和裴世憲當時正在槐花衚衕。
氣浪排山倒海而來,裴世憲驚覺不對,便一把把李雲蘇抱住,護在了自己的身子下。窗欞直直砸在了裴世憲的背上,李雲蘇卻一點傷都沒有。
被裴世憲抱住的一刻,李雲蘇身體都是僵硬的。但當李雲蘇聽到窗欞砸在裴世憲背上如重錘般的響聲,看着裝世憲的臉擰成了一團,一直英俊的眉劇烈地皺了起來,李雲蘇心裏竟然有了一絲害怕。
“裴世憲!”李雲蘇大聲叫着他。
“別動,可能是地動,可能還有一次。”裴世憲輕聲道。
說着,裴世憲緊緊抱着李雲蘇,拼着後背的痛,將她帶到書桌下。
果然不多久,又一次地動,房中的磚瓦撲簌而下,書房的門整個倒了下來,重重砸在書桌上。兩個人便這樣躲在書桌下,裴世憲跪着,依然緊緊抱着李雲蘇。
李雲蘇聞到了他身上的墨香,這是李雲蘇第一次和裴世憲貼那麼近。
“你的背?”李雲蘇輕聲地問,那呼氣掠過裝世憲的脖頸,讓他覺得酥酥麻麻。
“無妨!你沒受傷吧?”裴世憲的聲音從李雲蘇的頭頂響起,他用下巴輕輕抵她的頭髮。
“我沒事。”李雲蘇不敢動,因爲她怕裴世憲此刻的背已經受了重傷,書桌下的地方不算太大,兩個人躲着也要團着身。自己如果一動,裴世憲必然也要跟着動,背再被書桌碰着磕着,傷勢就更重了。
“就這樣,我們躲一會。”裴世憲奢望地說,聲音暗啞而低沉。
李雲蘇心中一跳,她又如何不知道裝世憲對自己的情意。她微微抬頭,看向裴世憲。
裴世憲知道她在看他,卻不敢看李雲蘇。這分明是趁人之危,藉着護她的名義,只爲能夠正大光明地將她揉在懷裏,護在懷裏。
“裴世憲,你可能還要等等我。”李雲蘇道。
裴世憲手臂一僵,他知道每一次他奢望地親近,都會帶來的只有李雲蘇的坦誠。“沒事”,他的聲音更低了。
“我怕,我已不知愛,不會愛了。”李雲蘇果然說出了她此刻的心聲。
“不會的,”裴世憲加重了一點手勢,彷彿在給李雲蘇以力量。“我會一直等你。”
“裴世憲!”李雲蘇彷彿被裝世憲的話撕開了裂口,“我心痛難以自抑!”
這麼多天,從鄧修翼後這麼多天,這個女子終於肯說心裏話了。
“蘇蘇,說出來就好了。”裴世憲不禁用下巴摩挲着她的頭髮,“我一直在。”
王恭廠爆炸時,李雲璜正在西華門值守。還好他正在門內牆後,否則安達在西華門外見到的那個侍衛屍體,恐怕就是他了。但他還是被掉下來的琉璃瓦砸到了左胳膊。
酉時下值後,他擔心李雲蘇,便趕到了槐花衚衕,便看到了趴在牀上的裴世憲,和正在給他敷藥太醫胡庸材。
李雲璜剛想開口問裴世憲的傷勢,胡太醫看了他的胳膊一眼道:“趕緊坐着吧,你的左胳膊也好不到哪裏去。”
說着,胡庸材便將棉布給裴世憲繫緊了,囑咐道:“這兩日不能沾水。”
“有勞胡兄”,裴世憲努力抬頭表示感謝。
然後胡庸材讓李雲璜把上衣脫了,用着藥酒給他推血化瘀。其實胡庸材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當時他正在太醫院當值,當時地動他沒站住,一個趔趄,雙膝砸地,膝蓋都淤青了。
“雲璜,今日怎麼回事?”胡庸材邊推邊問。
“聽說是兵仗局管的王恭廠的火藥炸了。”
“宮裏如何?”裴世憲問。
李雲璜搖了搖頭,“太和殿的臺基都有了裂縫。”
“李院使進宮給甘林看病,回來說乾清宮的梁都裂了。”胡庸材補充道。
“晚膳時分,與蘇蘇說吧。”
裴世憲打住了李雲璜和胡庸材的議論,他直覺這些信息對李雲蘇來說,會很重要。只是他們現在一個個赤裸上身的,李雲蘇又如何能在這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