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虧她是帶着遊戲角色穿越的,身形之靈活,已非她早前可比,這才並未一個踉蹌摔跌出去。可即便如此,以江小魚的敏銳,已足夠讓他察覺到異常了。
她停頓了片刻。
“……岑姑娘?”
“無事。”岑意真若無其事地向前走去,一捋鬢邊的碎髮,卻也在同時向下按了按嘴角。
她真是廢了好大的努力,纔沒因這一條信息量過大的標籤當場笑出聲來。
燕南天,燕南天!
她來到的這個武俠世界,並不只有絕代雙驕中的人物,她實不敢斷定,自己能說出任何一人的來頭。光只這崑崙地界上,惡人谷中就有數位她已忘記名字和來歷的,寵物出行關聯的崑崙劍派何太沖,也在她的記憶盲區之中。
但她好賴還記得燕南天這個名字啊!
這畢竟是一位與主角有直接相關的人物。
按照書中所說,十多年前,江楓與移花宮宮女花月奴相愛,相約離開,在賣掉家產籌措錢財期間,遭到僕人江琴的出賣,於是接連遭到十二星相以及移花宮兩位宮主的堵截,最終雙雙命喪。
燕南天聞訊趕來卻爲人所騙,帶着江楓、花月奴的遺體以及尚在襁褓之中的江小魚,試圖闖入惡人谷尋找惡僕江琴,然而非但沒找到江琴,他自己也被谷中衆人聯手伏擊,成了個不能動彈、不能說話、武功盡廢的活死人。
但他的運氣並不算差。
流落惡人谷中的江小魚得人提醒,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從神醫萬春流處得到了驗證,認回了自己那可憐的大伯燕南天,平日裏對他的情況格外關照。
不僅如此,燕南天所修煉的武功也與旁人不同,被廢武功反而是一件助力於他的好事。這門叫做《嫁衣神功》的功夫,因爲內勁過於剛猛,在修煉到六七成時,需要將其廢去從頭來過,經歷了取捨後反而能登大成。
十大惡人聯手伏擊燕南天,廢掉了他的內功,就在意外之中達成了這個條件。
只是因燕南天仍是重傷未醒的狀態,這纔看起來已成廢人。
但是??
在系統裏顯示成【老玩家迴流】【0級號】【話少】是不是有點太地獄笑話了!
廢功歸零=老玩家迴流的0級號。
根本說不了話的活死人狀態=話少?
後面的【自強】【常在線】【愛打架】與前面三條比起來,簡直是不值一提!
江小魚知道他的燕伯伯得到瞭如此精闢的一番評價嗎?
不,他不知道,還正爲岑意真推開了眼前的藥廬大門。
門後愈發濃重的藥味,頓時直撲鼻腔。
鼻息之間糾葛的氣味,讓岑意真重新冷靜了下來。
燕南天的信息被列在師徒系統當中,是否意味着,他當真可以被收爲徒弟,就和那能在惡人谷中進行的挖寶活動一樣,不能即刻間付諸行動做出驗證,只能當做是一個潛在的好消息。
現在重要的還是眼前。
約莫是藥廬對於任何一位醫者來說都極爲重要,此地的主人萬春流原本還在藥廬之後的小屋病房內,現在也已踱着輕緩的腳步,來到了藥廬之外。
身形瘦弱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開口問道。“你就是來取藥材的岑姑娘?”
岑意真頷首應聲:“正是。”
“那就請自便吧,只是此地……”
“藥廬的規矩我懂,一應稀有的藥材我都不取,取藥之時,也絕不讓這藥性混淆,不過有一件事,想勞煩萬神醫准許。”
岑意真說話和氣,神態溫和,加上這一聲頗有文人風尚的衣着,讓平日裏見慣了惡人谷中張揚血腥做派的萬春流,不由眼前一亮。
哪怕明知對方此刻的定位,是谷中比起杜殺還要難纏的敵人,他仍緩和了神情,先回道:“但說無妨。”
岑意真一邊在心中估量了一番距離,猜測燕南天約莫正在萬春流先前所在的小屋中,先暗自記了下來,一邊回道:“我遠赴惡人谷,沿途不僅食水用盡,就連傍身的保命之藥,也已幾乎見底,不知可否借貴地器材一用?”
萬春流本就擔負着一份試探的重任,此刻聽岑意真說起這請求,自無不可,抬手便是一句“自便”。
岑意真端詳了一番周圍的藥櫃,默默深吸了一口氣。
她這句話不是隨便說的。
身在惡人谷中,縱然手握清風垂露這樣的驅散技能,也不能保證自己一定安全。驅散的前提是自己還處在清醒的狀態,可如果她已先中了招呢?
江湖上多的是武林好手,栽倒在了路邊的一碗蒙汗藥上。
她不得不防。
若能對外展現出一番自己的配藥工夫,起碼能省掉些可能遭遇的陰招,畢竟有一句話叫做,醫毒不分家!
幸好,她不僅入門萬花谷,還在生活技藝上選的,是醫術專精。
這技藝面板,早在羅列清單之前,她就已經召出來看過了。
能用。
“我這人貼紙題字隨性,若是……”
“不必,認得出來。”
就算她認不出來,她的遊戲系統也認得出來。
“咦……?”萬春流眼神一震,驀然神色認真了起來。
只見岑意真伸手自他的案臺上抄起了一隻藥罐,袖中幾片銀鱗與血紅色的琥珀已抖入了當中,當是她自帶的“藥材”。
案上本就有一瓶他今早採摘的露水,她目光一掃便定格在了其上,抬手挑開了其上的栓塞,輕嗅了一下,便倒入了少許在藥罐當中。
她動手奇快,已取來了桌上的藥杵,將藥罐當中的“藥材”並露水,搗成了粉末,裝入了一旁的藥囊當中。
“這是什麼?”江小魚沒有萬春流那麼多顧慮,已問了出來。
“藥引。”岑意真回答得簡單。
是醫術的消耗品分類下的藥引。
她一邊將藥囊包着的藥引,放入了另外的一枚藥罐中,一邊腳下彷彿有人指路一般,精準地從萬春流的藥架上,取下了蜂王漿、大黃與甘草。
岑意真沒拿着秤,只是信手一掂一抓,便似乎已取夠了所需的分量。
再一恍神,她便已坐到案臺之後去了。
萬春流甚至沒能看到,她是如何除去的藥渣,又是如何把藥引與後加的藥材混合,就已見到幾枚圓潤的赤紅色丹藥,在岑意真的手中“搓”了出來。
“接着!”
萬春流聞聲伸手,一把接住了她拋出的其中一枚丹藥。
如果說方纔見到了她的操作,已是讓萬春流意識到,對方也是一位醫術上頗有見地之人,那麼現在,直面這枚丹藥,他的評價恐怕還應該改上一改。
因爲那絕不是一枚能輕易“手搓”出來的丹藥,而分明還以某種驅動內力的方式,讓其中的藥性,通過其他的方式交匯在了一起。
以至於,這丹藥表面不見駁雜,飽滿得令人心驚。
“萬伯伯!”
江小魚沒忍住發出了一聲驚呼,只因萬春流此人着實是個鑽研醫術的狂人,此刻見獵心喜,並不只滿足於欣賞那丹藥的外表,已是直接將其一口吞服了下去。
丹藥入口即化,已來不及阻攔。
卻不見萬春流因這莽撞之舉有何異樣,只見到他哈哈大笑了兩聲,連讚了三聲“好”字。
“好,好,好!此爲恢復氣血與內力的良藥!岑姑娘好本事。”
岑意真面上不見被誇讚的驕傲,問道:“那我若要憑此本事,向萬神醫多借些藥罐藥囊等物,不知可否?”
“請!”萬春流並無一點猶豫地答道。
江小魚在一旁看得有些發愣。
他本以爲,看到的會是岑意真上門挑選藥材,萬春流旁敲側擊,結果看到的,倒是一番賓主盡歡的場面。
直到岑意真拎着一包袱器具與藥材,被萬春流送出了門去,他纔回過了神來,準備邁開腳步跟上去。
但萬春流伸手一拉,又將人留了下來。
“萬伯伯你……”
“先別忙着走,提醒你一句。”
萬春流神情嚴肅地向門外一望,見岑意真走得悠閒,沒在這裏停留,已向自己那住處去了,這才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稍後你去告訴杜老大,我知道谷中會用毒的多,哈哈兒和屠嬌嬌都是好手,但有些花招,不能用在本身就是藥理高手的人身上。”
江小魚低頭,萬春流已將一枚小藥罐塞到了他的手中,“這是我方纔向岑姑娘多要的一枚,你只需把此物拿給杜老大看,再將此地的情況如實告知於他……”
說實話,萬春流本來就不喜歡這些醃?招數。
他人在惡人谷,卻並非真正的大奸大惡之人,是因不慎開錯了藥方,治死了京城中的人,被迫逃難躲避來此的,以圖還能安穩地繼續研究藥理。
正因如此,他因燕南天放他一馬,還能心懷歉疚與感激,保下燕南天的性命,試圖將他治好。
此刻不必與那溫和儒雅做派的岑姑娘作對,以毒藥將人放倒,讓他心中鬆快不少。
“去吧,他看到此物,自然就都明白了。”
……
惡人谷中一處屋舍的燈又亮了一整夜。
不過這谷裏多的是作息顛倒,晝伏夜出的人,一入夜來,常有星點燈火,散佈於谷中,這處通宵長明的燈,倒也並不顯得出奇。
倒是分給岑意真的那塊地上,竹屋之中的燈火已是早早熄滅了。
白日裏,此地還隱約能聽到幾聲羊駝的叫喚,摻雜着一點奇怪的聲響,好像是諸如豬叫之類的聲音,現在都已消失無蹤,安靜得彷彿無人住在此處。
但當杜殺抬眸,越過眼前昏昏夜色,向着那頭看去的時候,仍舊難掩目光中的忌憚。
被江小魚轉交的那隻藥罐與丹藥,正在他那隻完好的手中,又很快,隱沒在了他的衣袖當中。
不過今日,難眠的並不只有他們這幾人。
……
天光未明,惡人谷外的崑崙雪原之上,已先竄過了一道白影。
下一刻,一行十數人直追在後,頓時打破了寂靜。
“追!順着那鈴鐺聲追!”
當先開口的,是一名髮髻板正微顯發白,更襯得容色肅然的女子。
緊跟在後的男子神貌飄逸,身着黃衫,比起那女子略小幾歲,聞言出聲應道:“不必着急,那小畜生跑不遠。”
他將話說得輕巧,在他前面的師姐班淑嫺卻是回頭怒瞪他一眼:“你還好意思說,若不是你總與人廝混,管不好事,怎會叫一畜生偷入我崑崙山門,盜走了先師遺物。若非我今日心血來潮將其校閱一番,恐怕真要到被人偷了個空,才能察覺到異樣了!”
“我……”
“掌門!”後方的弟子忽然一聲驚呼,打斷了崑崙派掌門何太沖與他夫人“太上掌門”班淑嫺的交談。
“前方,前方已是惡人谷了!”
班淑嫺眼神一厲,只見遠處那道白影倏忽一閃,便沒入了谷口。
偷盜琴譜的羊駝看似笨拙,毛茸茸的一團,跑起來竟不比他們這些用輕功的人慢多少,已是先行一步,躲藏入了惡人谷中!
何太沖猛地停下了腳步,眼神閃爍地看向了一旁的夫人:“盜賊已入惡人谷,我們……追,還是不追?”
“笑話!當然追!爲何不追!”班淑嫺聲色俱厲,恨鐵不成鋼地又瞪了何太沖一眼,“你但凡將你那與人偷.情的膽量,用在這裏,現在也問不出這麼窩囊的問題。”
何太沖卻只覺自己委屈極了:“可是……那谷中衆人並非好惹的,咱們平日裏不是也與他們井水不犯河水嗎?何必因爲一份研究不出所以然的琴譜,就這麼打上門去……”
“那是先前!”班淑嫺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何太沖的話,“你是不是忘記了,月前,我們已收到了少林寺的回信,少林空智大師願意出面充當此番行動的首領,率領少林派、武當派、峨眉派、崆峒派、華山派以及我崑崙派打上那明教總壇光明頂,覆滅魔教。恐怕再有一陣,他們便要抵達崑崙地界了。”
是,光憑藉着他們崑崙派衆人,不是惡人谷中賊人的對手,但加上其他人呢?
“六大派將要聚首,我們先入谷中討債,正好讓這惡人谷中隱居避禍之人,少來多管閒事!姑且不說,咱們本就佔理,就算真是咱們理虧,今日也由不得你退讓,正該一鼓作氣,重振我崑崙派的威嚴。”
班淑嫺目光如電,向前一掃:“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