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良六年的三月，河西走廊的積雪已經消融，路邊的樹木生出了嫩綠的枝丫。不過在小冰河時期的影響下，空氣中依然瀰漫着一股寒意，喘息還是能看到一層水霧。
三萬東察合臺兵馬已經集結完畢，他們正等待着夜幕的降臨，然後便衝出城馳援後方的沙洲衛。
說實話能跟帖木兒帝國戰個旗鼓相當的東察合臺汗國，並沒有到不堪一擊的地步，至少在被圍困半年之後，有相當一部分戰士內心裏面充斥着一股戰意，期待着與明軍再次交手。
就算戰敗退出河西走廊，總好過在這座小小的衛城裏面，看不到任何獲勝的希望。
不花汗這邊在等待着出城馳援的時機，另外一邊忠國公石亨，同樣在等待着東察合臺汗國的兵馬，離開赤斤蒙古衛城這具“龜殼”。
定遠伯石彪攻陷安定衛之後，就意味着河西走廊有一部分側翼，被打開了一道缺口，讓雙方兵馬的聯絡溝通要更加順暢。
目前對沙洲衛的進攻，是整支西徵軍的戰略部署，真正的目標其實並不是拿下沙洲衛城，相反是想要圍點打援，引出盤踞在赤斤蒙古衛城的東察合臺聯軍。
畢竟忠國公石亨這邊不知道赤斤蒙古衛城的餘糧，萬一他們能堅持的時間不是三個月，而是一兩年呢？
自古華夏攻城戰役，打個一兩年的比比皆是，西徵軍這邊迫切需要打出戰果，來獲得朝廷方面的認可。否則數年時間被擋在赤斤蒙古衛面前，石亨真的擔心沈憶宸有朝一日會頂不住壓力，把自己調任回朝結束西徵事宜。
當然，實在圍點打援不成功，定遠伯石彪那邊將不惜一切代價強攻沙洲衛城，徹底切斷不花汗的後勤補給線。只不過強攻城池的傷亡比較大，西徵軍又遲遲沒有兵源補充，不到萬不得已的程度，忠國公石亨還不想走到這一步。
當銀色的月光鋪滿大地，赤斤蒙古衛的側翼城門緩緩打開，東察合臺大將蘇赫巴魯領着大軍，望着眼前黑漆漆的門洞，內心裏面有着一種說不出來的複雜情緒。
他既期待着一場酣暢淋漓的戰事到來，心緒卻又充斥着一股忐忑不安，蘇赫巴魯只能深呼吸幾口氣，把腦海中的雜念給通通拋開，抽出腰間的佩刀向身後的東察合臺將士下達了突圍命令。
正常情況下的夜間突圍，會盡可能的把動靜減少至最低，比如說熄滅火把，給戰馬戴上嚼頭以及給馬蹄裹上厚厚棉布。但是三萬大軍回援後方，這種規模就不可能做到絕對隱蔽，與其掩耳盜鈴降低己方突圍速度，還不如肆意衝鋒打一個時間差。
趁着明軍沒有反應過來之際，儘可能的拉開兩支兵馬的距離，只要能先一步抵達沙洲衛城，那麼光靠明國石彪部那點兵馬，就再無攻陷的可能！
伴隨着戰馬的緩緩加速，夜空中開始出現“轟隆隆”的響聲，出城的東察合臺兵馬手中火把，讓隊伍宛如一條長長的火龍駛向未知的夜空。
不花汗此刻正站在城頭上，注視着這一支兵馬的遠去，臉上的神情卻十分凝重，他感到情況有些不太對勁。按理說僅剩下三萬多人的西徵軍主力，確實不可能把整座城池給團團包圍，很多時候僅在城門外邊修築一條薄弱防線，發現敵軍異動再機動馳援。
但是無法包圍是一回事，沒有發現異動又是另外一回事，到目前爲止一切計劃執行的非常順利，明軍方面沒有絲毫反應，反倒有些不符合半年下來石亨部展現的軍事素質。
難道說這半年時間的圍困，已經消磨了石亨部的警覺性，過於放縱認爲東察合臺聯軍就永遠不敢出城了嗎？
事出反常必有妖，不花汗想不明白爲什麼到現在，還是沒有聽到明軍哨騎發出的預警號角。不過隨着出城兵馬越來越多，不花汗心中反倒又逐漸安穩了下來，不管明軍到底玩什麼花樣，只要蘇赫巴魯這三萬兵馬順利出城，想要圍堵就難了。
“轟隆隆”的馬蹄踐踏聲迴盪在夜空，怯薛軍主將賽義德跟長子馬黑麻，一同站在不花汗的身邊。就在這個時候賽義德突然開口道：“大汗，情況下好像有些不對勁，你有沒有覺得出城動靜好像越來越大了？”
“動靜越來越大不是正常嗎，三萬兵馬又不是個小數目，策馬狂奔能讓整個草原爲之顫抖！”
沒等不花汗回話，馬黑麻就搶着插句嘴，言語中對東察合臺兵馬充斥着一股傲氣。
他始終認爲之前東察合臺聯軍對明軍的戰損比，並不是汗國兒郎們弱小，相反是領軍的主將無能，纔會導致被忠國公石亨這個老頭子擊潰。
如果父汗願意讓自己領軍出戰，單單憑藉着城內十萬兵馬的數量，靠人數去堆都能堆死城外的三萬多明軍，何必龜縮在城內天天遭受明國漢人的侮辱，哪還有點成吉思汗子孫的霸氣？
自己兒子有幾斤幾兩，不花汗心中有數，這就是爲什麼始終帶在身邊，卻從未讓他領軍出戰的原因。經過賽義德這麼一句提醒，不花汗確實感受到動靜好像比出城時候更大，另外聽着聲音方向並不太對。
就在不花汗跟賽義德兩人疑惑不解之時，一道“黑龍”突然出現在視野之中，對着東察合臺聯軍的“火龍”就撞了過去。
馬蹄踐踏大地帶來的震動，不僅僅只有東察合臺兵馬，還有大明鐵騎！
忠國公石亨並非懈怠沒有關注敵軍動向，相反他在赤斤蒙古衛城周邊佈下了無數的哨位，城內但凡有一點吹風草動，第一時間便能通知到軍中的參謀部。
甚至在定遠伯石彪進攻沙洲衛城這段時間裏面，石亨已經預判到東察合臺聯軍會出城馳援，爲了能第一時間完成阻擊，西徵軍主力將士做到了枕戈待旦，時刻準備出擊戰鬥！
最初忠國公石亨的計劃是圍點打援，等到赤斤蒙古衛城援軍出去，找一處地點埋伏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但最近石亨否決了最初的謀劃，他準備採取一種更爲激進的方式，那便是趁着東察合臺援軍出城之際，來一個“半渡而擊之”。
如果時機把握足夠好的話，能趁着混亂之際攻入赤斤蒙古衛城，將徹底掃除收復河西走廊乃至於西域的障礙！
執行這套激進策略的前提，就是赤斤蒙古衛這接近十萬聯軍，不敢白天出城迎戰明軍，只能選擇夜晚偷偷摸摸的馳援。
不花汗肯定認爲夜色是一種掩護，可在這個夜盲症犯病率極其之高的年代，明軍的夜戰優勢將碾壓遊牧民族。原因就在於很早之前，沈憶宸就意識到夜盲症的問題，大幅度的提高了軍隊的夥食補充相對應的微量元素。
新鮮蔬菜、動物內臟、海魚等等，儘可能多的供應前線部隊，通過數年的對應微量元素補充，明軍的夜盲症比例降到了一個極低的狀態，基本上藉助着微弱月色就能看清楚個大概。
這也就是爲什麼，東察合臺援軍出城必須打着火把，相反明軍伏擊可以隱藏在黑暗中伺機而動。當他們的身影被火光給照射到的時候，整支兵馬已經殺到了城門面前，對還處於驚詫狀態的東察合臺士兵發動猛攻。
“弟兄們，成敗在此一舉，我們拿下城門！”
都督石衝一馬當前衝在最前面，手中一把戰刀簡直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定遠伯石彪征戰後方，跟隨在忠國公石亨身邊的子侄輩，就數都督石衝最爲勇猛。他身後率領的是石氏宗族子弟，以及曾經宣大邊軍精銳組成的突擊部隊，作戰目標就是第一時間奪下打開的城門。
只要城門關不上，等待着後方忠國公石亨率領的大部分前來，哪怕兵力上處於絕對的劣勢，石衝都認爲自己的西徵軍將士能做到一漢當五胡！
突擊部隊的明軍將士，聽到都督石衝的號召，更是如同打了雞血一般瘋狂催動胯下戰馬，然後如同一把利刃直接撞進了三萬東察合臺援軍的陣型中，把這條長長的“火龍”給攔腰斬斷。
同時趁着敵軍沒來得及組織有效陣型，開始大肆收割着東察合臺士兵的性命，並且隊伍快速朝着城門方向挺近，整個過程快如迅雷閃電。
“吹號點火，快點組織兵馬守住城門！”
站在城牆上方的不花汗，見到明軍隊伍朝着城門方向殺過來，他瞬間就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城門要是失陷，那麼東察合臺聯軍最大的倚仗就沒有了，一支各懷鬼胎的兵馬真能抵擋住殺紅眼的明軍嗎？
答案簡直呼之慾出，不花汗能做到就是儘快集結兵馬，策應出城的東察合臺援軍殺個回馬槍，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做到兩面夾擊明軍。
要是這些都做不到，最壞的結果也要關上城門！
高亢嘹亮的號角聲從城頭響起，同時烽火臺上燃起了熊熊火光，許多城內還在夢鄉的東察合臺聯軍，突然驚醒過來整個人都處於茫然狀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會如此緊急？
都督石衝部的挺進速度，遠比不花汗預料的要快，別看城門內外有着三萬蓄勢待發的東察合臺兵馬。事實上在這種突然攻擊之下，絕大多數人都陷入了一種混亂之中，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況且明軍的戰鬥力，本來就遠勝東察合臺聯軍，再加上石衝這支兵馬屬於精銳之中的精銳，破開敵軍陣型就如同切豆腐一樣的順滑簡單。
說句更爲簡單粗暴的話語，東察合臺聯軍在石衝眼中，就是一羣待宰的羔羊！
“賽義德，率領本汗怯薛軍去迎戰，哪怕死也要守住城門！”
沒得選擇，不花汗只能拿出自己親衛這張底牌，這也是目前能穩住局勢的唯一機會。只要能做到守住城門，等城門外的兵馬從驚慌中反應過來，還是有很大機會打退明軍的這波突然襲擊。
“是，大汗！”
賽義德毫不猶豫的領命出擊，緊接着站在城牆上的一隊隊怯薛軍士兵，就跟隨在他的身後朝城門方向湧起。
馬黑麻看着身旁快速離去的怯薛軍，有些緊張的朝不花汗說道：“父汗，怯薛軍是立身之本，還是壓制住關西七衛兵馬的基石，你現在就把他們派出去迎戰，萬一損失慘重將會後患無窮。”
“如果我現在不把他們派出去迎戰，就沒有後患這個說法了！”
不花汗雙眼通紅的回了兒子一句，怯薛軍代表着什麼，誰還能比他這個大汗更加清楚。
並且相比較天聖汗也先的怯薛軍，不花汗的地位遠沒有前者穩固，當年還被汗國元老貴族給壓制的喘不過氣來。也先的怯薛軍傷亡慘重，他還能憑藉個人魅力跟威望，從瓦剌部族徵召補充。
甚至就連其他蒙古諸部的勇士，都以加入天聖汗的怯薛軍爲榮。
不花汗的怯薛軍一旦傷亡慘重，城內的關西七衛僕從軍，將立馬作鳥獸散。哪怕就是最終能撤回東察合臺汗國，恐怕這個汗位也會遭受到各方勢力的挑戰。
但是不花汗沒得選擇，怯薛軍頂上去守住城內是目前唯一的辦法，未來會遇到的危機，只能留到未來再去解決！
“馬黑麻，你立刻去召集關西七衛兵馬，讓他們用最快速度頂住城門！”
除了讓怯薛軍拖延時間，不花汗還給兒子馬黑麻下達了指令，命他率領城中關西七衛兵馬迎戰。要知道城內這接近十萬聯軍，差不多有三四萬是關西七衛的僕從軍，以往這羣人消極避戰不花汗看在眼中還能忍，現在該到他們去當炮灰填命的時候了。
“父汗，我這就去。”
馬黑麻從未見過父汗如此急躁跟慌亂的一面，這下他多餘一句話都不敢說，立馬急匆匆的跑下城牆去召集人馬。
可是當不花汗回過頭來，再度把目光望向城外遠方的時候，發現在地平線出現了一波更大的黑色浪潮，這就是忠國公石亨率領的全部西徵軍兵力。
今日一戰成敗在此一舉，忠國公石亨打算出底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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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餘暉斜照飄落的黃葉，光影斑駁，交織出幾許歲月流逝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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