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視着沈憶宸的眼神,明良帝收起了那略顯稚嫩的僞裝,從龍椅上站起身來,然後一步一步的踏下臺階,站在沈憶宸的面前說道:“好,學生就聽先生所言。”
這一次明良帝朱見濟沒有用朕的稱呼,相反自稱學生,就表明瞭他拋開了皇帝的身份,打算與沈憶宸來一場純粹的師生對話。
“陛下,想必這兩年,你很苦惱如何面對臣吧?”
沈憶宸笑着問了一句,既然是開誠佈公的談,那麼就不用遮遮掩掩。
“是,學生確實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先生,你的存在已經影響到了皇家的統治。”
明良帝朱見濟毫不遮掩的說出了內心的想法,沈憶宸的權勢太強大了,文臣武將紛紛唯他馬首是瞻。曾經還有着宦官曹吉祥跟勳戚石亨制衡,結果當這兩位“奸臣”被處置之後,朱見濟這才意識到原來忠臣,同樣是一種威脅。
同時他也明白了,爲何歷朝歷代那些把“奸”字寫在臉上的臣子,皇帝卻依然視而不見的重用。就在於佞臣很多時候是有把柄容易掌控的,並且他們的奸佞對象不一定是皇帝,更多是對準了天下百姓。
百姓與皇權孰輕孰重,明面上當然是民貴君輕,事實上每一個皇帝最終都選擇了手中的權柄。
“陛下,就算沒有臣的存在,家天下就真的可以傳承千秋萬代嗎?”
沈憶宸反問了一句,這句話相當的忤逆犯上,讓朱見濟震驚之餘,一時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歷朝歷代都認爲自己可以傳承千秋萬代,事實上三百年一個輪迴從未有過例外。”
“陛下,真正影響皇家統治的不是臣,相反正是帝王家本身。沒有哪一位帝王能保證自己永遠的英明神武下去,更無法保證子孫後代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這個世道終究還是要迴歸於公天下!”
沈憶宸出徵之前,就與明良帝有過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談,並且用內閣首輔任期制換來了內閣首輔的相權。今日他把這個話題更爲深入的談了下去,家天下的傳承註定會被時代給拋棄,朱家王朝到了最後被百姓給深惡痛絕,只有放權才能換取更爲長久的榮華富貴。
聽着沈憶宸的話語,明良帝朱見濟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道:“朕知道先生在寫《宗藩弊論》的時候,曾闡述過天下爲公的理論。”
“只是這個世界權力終究得有一個掌控着,如果不是皇帝的話,那也會是內閣首輔。先生又如何保證,這個朝政的掌權者英明神武,就一定會比帝王家更好嗎?”
“臣不敢保證。”
沈憶宸十分乾脆的給出自己回答,就如同沒有誰能保證皇帝英明神武一樣,天下間也沒有誰敢保證內閣首輔,就一定卓爾不羣。
“既然先生不敢保證,那爲何會認爲把權力交給內閣首輔就更好?”
明良帝朱見濟乘勝追擊,他如今也有了自己的主見,並不認爲沈憶宸的理念就是對的。
“制度!”
“官員致仕制度,內閣首輔任期制度,都是朝廷中樞的自主糾錯方式。相反皇帝乾綱獨斷,沒有誰願意放棄手中的權勢,僅僅只當十年就遜位禪讓,更不會存在不稱職被彈劾下臺的可能。”
“內閣首輔存在容錯的空間,皇帝沒有!”
面對沈憶宸的解釋,明良帝依舊搖了搖頭道:“先生說的是理論上制度完美執行的情況,可現實不僅僅是皇帝不願意放棄手中的權勢,內閣首輔同樣不捨。”
“就好比先生如果北伐出錯,以你掌控朝野的權勢,誰又能把你彈劾下臺,誰又能讓你致仕擔責?”
不得不說,明良帝朱見濟確實天資聰慧,還不到十四歲就發現了沈憶宸規則中的漏洞。那就是皇帝跟內閣首輔,本質上是沒有區別的,能不能執行制度是看朝野有沒有約束的權力。
皇帝能踐踏規則律法,內閣首輔權勢達到一定程度,就好比沈憶宸這樣,他要是選擇不遵守制度的話,滿朝文武同樣沒有辦法去約束。
哪怕明良帝自己,都不認爲如今還擁有懲罰沈憶宸的權力。
“陛下,你問的很好。”
沈憶宸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雖然自己與朱見濟可能站在了權力的對立面,但是身爲帝王師能教導出這樣的皇帝,至少沒有愧對自己的師者身份。
“想要限制住內閣首輔的權力,那麼就必須在他之上還有一個更爲強大的權力機構。”
“臣懇請陛下增訂《大明律》,把閣部大九卿廷議擴充爲大明最高權力機構,一切律法均需要通過大九卿廷議表決,並且他們還有彈劾罷黜內閣首輔的權力。”
“最高權力不再集中於某一個人身上,而是集中於整個閣部大九卿機構身上,那麼就能避免陛下的擔憂。”
其實明朝早就有了類似於“議會”的雛形,那便是閣部大九卿舉辦的廷議。只不過這種權力是來自於皇權的下放,來自於百官的約定俗成,很多時候並沒有形成完整的體系。
沈憶宸決定擴充閣部大九卿的廷議,並且用《大明律》來明確法理依據,完善成爲大明版本的上議院,然後再推行地方代表組成大明版本的下議院,形成相互的權力制衡。
可能這並不是最爲完美的解決辦法,但任何制度都是隨着社會的變革演化的,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情,沈憶宸的能力只能做到限制皇權這一點,未來想要更完善更貼合社會,那麼就得下一代內閣首輔來努力了。
沈憶宸這些“新穎”的概念跟話語,對拋開明良帝外的任何一名皇帝訴說,可能對方都無法理解他想要表達的意思。
但是朱見濟能。
原因就在於他是沈憶宸的學生,從小就聽着世界各地的人文趣事,聽着歐羅巴大陸上的文藝復興,聽着英吉利王國的君主立憲制。
他知道閣部大九卿廷議的擴展,就是大明版本的議會,只是明良帝不知道這樣的制度能不能實施成功,沈憶宸他到底是真心實意想要放下權力,還是說利用這套說辭奪權。
“先生,伱真是這麼想的嗎?”
明良帝朱見濟終究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忌憚跟猜疑,世間最難揣測的就是人心,哪怕這個人是自己的老師。m.
“陛下,你不信嗎?”
“人是會變的。”
“沒錯,人是會變的。”
沈憶宸點了點頭,他認同朱見濟的這句說法。
“既然陛下忌憚的對象是臣,其實這件事情非常好解決,臣從此致仕離開朝堂便是。”
“甚至於離開中原,也不是不可以。”
“沈先生致仕?”
說實話從沈憶宸推行內閣首輔任期制,朱見濟就隱約感覺到先生是在爲以後的致仕做準備。只不過他沒有想到,沈先生會把“致仕”兩字如此輕易的就說了出來,彷彿掌控天下的權勢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明良帝朱見濟本身就是權力鬥爭的產物,如果不是明英宗跟景泰帝兩兄弟爭奪皇位,根本就輪不到他登基大寶。可以說權力兩字跟明良帝朱見濟共生共長,導致他內心始終沒有安全感,害怕有一天會輕易剝奪失去。
自己視爲珍寶的東西,卻在別人眼中一文不值,朱見濟不敢相信沈憶宸能做到如此灑脫跟豁達。
“沒錯。臣這次入宮面聖,打算借丁憂的名義致仕離開朝堂。”
“這樣陛下就不用擔心臣的存在,會威脅皇權的統治了。”
沈憶宸笑着回應一句,這句話放在別人身上是殺身之罪,放在他的身上卻彷彿熟人間的一句玩笑。
“先生,朕其實沒……”
意識到沈憶宸真打算離開,明良帝朱見濟反倒是慌亂了起來。
他忌憚沈憶宸,同時又倚仗沈憶宸,如果朝堂之上真的沒有自己老師的身影,朱見濟不知道自己又能信任誰?
“陛下不用多言,臣心意已決。很多時候相見不如懷念,現在離開咱們師生之間還能存留一段情誼,不至於到了後來只剩下猜疑跟怨恨。”
“不過臣離開是有前提的,那便是前面提過的用立法形式,確立閣部大九卿廷議爲最高權力機構,哪怕皇帝聖諭都無權更改。”
“如果陛下真的想要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最好放權做到無爲而治,僅成爲大明的精神象徵,就如同遙遠歐羅巴大陸上的英吉利國王那樣。”
沈憶宸早在安北都護府雲中城的時候,就已經考慮好了回京之後的退路。自己跟皇帝之間,永遠會存在着權力衝突的隔閡,這點是無法修復彌補的。
與其到了最後階段雙方撕破臉,還不如趁着師生情份還在的時候,給彼此一個體面的收場。說不定未來某一日再相見,明良帝朱見濟還能激動萬分的稱呼一聲“先生”。
明良帝朱見濟很聰明,短暫的詫異過後,他就想明白了沈憶宸離開朝堂,確實是最好的選擇。當沒有了利益衝突的存在,往日師生相處的一幕幕便湧上心頭,一時間百感交集。
“朕答應先生,不再把家國天下的命運,寄託在個人的英明神武上面。”
這是沈憶宸經常念道的一句話,如今明良帝朱見濟把他說出來,就是在表明自己真正理解了老師的理念。
“好,我相信你。”
沈憶宸笑了笑,然後伸出手輕拍了拍明良帝朱見濟的肩膀,這一刻他只把對方視爲自己的學生,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
“先生,離開朝堂之後,你會去哪?”
感受到肩膀上的厚重,亦師亦父的情感洶湧而出,朱見濟的話語都帶着一絲顫音。
“臣之前跟陛下說過,這個世界遠比想象中要大,既然無事一身輕,那就到處去看看,先從大明的藩邦開始吧。”
“朝鮮漢城有大明的水師基地,第一站應該會去那裏,然後乘船前往倭國的九州地區。臣早年間有個朋友在倭國經商,現如今購置了九州很大一塊地盤,早就邀請我過去把酒言歡。”
“另外南洋地區大明水師提督李瓚,已經重建了當年的舊港宣慰司,並且設立爲下番艦隊的海外母港基地。景泰年間開放海禁之後,沿海許多百姓下南洋討生活,號稱南洋小中華,臣打算也去那裏看看,說不定還能爲大明多開闢一塊疆土。”
說到這裏,沈憶宸用着玩笑的口吻補充道:“臣雖然致仕離開朝堂,但終究還是有着陛下冊封的鎮北侯,就當作是代天巡狩吧。”
沈憶宸說的倭國朋友經商,其實就是葉宗留跟鄧茂七,他們如今已經統治了九州地區,成爲了一方土皇帝。
並且沈憶宸隱藏身份就是大明南方鉅商,驚人財力物力加持之下,葉宗留跟鄧茂七當年的起義兵馬,早就已經培養成一支數萬人的巨型艦隊,這就是沈憶宸準備的終極退路。
另外大明水師提督李瓚本身就是沈憶宸一手提拔扶持的,乃至於大明整支下番艦隊都是在沈憶宸的手中督造的,舊港宣慰司同樣有着一支隸屬於沈憶宸的艦隊跟兵馬。
沈憶宸確實沒有問鼎九五至尊的想法,因爲他知道如果自己這麼做了,那麼毫無疑問就是把華夏給拖入另外一個家天下的歷史輪迴之中。
如果時間再往前推幾百年,滿足個人的權力慾望無可厚非,可問題到了明良朝時期,歐洲都進行着文藝復興,準備着大航海時代,你還搞封建復古家天下那套,上對不起祖宗,下愧對後人。
“臣該說的都已經說了,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到了臣該告退的時候了。”
“陛下,保重。”
沈憶宸再次輕拍了一下明良帝朱見濟的肩膀,接着退後一步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禮,這才準備轉身離去。
不過就在沈憶宸轉身之際,朱見濟卻突然喊道:“先生,我們還有再見的時候嗎?”
“牢記民貴君輕四字,當個好皇帝,等爲師哪日打算落葉歸根了,會來見陛下的。”
“如果昏庸無道,說不定我們會提前相見。”
沈憶宸用着玩笑的語氣,說了一句警告的話語,然後便擺了擺手,轉身大步離開,僅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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