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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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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寅啊,你跟着我多久了?”

王寅心底微微一怔,他和陛下談論這種事,乃是每個月的慣例。

幾乎每次問的都差不多,無非是六部、中書,各級衙署的情況,各個官員的私交。

自己在家中,早就把這...

檄文被踩進泥裏,紙頁碎裂,墨跡暈開,像一灘乾涸的血。

李彥琪低頭看着那幾腳,喉結上下滾動,卻沒出聲。山名時熙站在富暴民身後半步,目光斜掃過來,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扯——那不是譏誚,是等着看人骨頭被碾碎時咯吱作響的快意。他早知李彥琪與平氏有舊,更知當年兵津渡一役,李彥琪爲保全山義殘部,親手斬了三個欲降平氏的家老。如今平滿盛率軍壓境,檄文直指“平氏餘孽”,卻將山義殘餘一併裹挾入罪,稱“山名義逆,附賊不悛”。這哪裏是招降?這是逼人跳崖前,先往崖下撒釘子。

風從海面捲來,帶着鹹腥與焦糊味。遠處防壘殘煙未散,一截燒黑的旗杆斜插在焦土裏,上頭半幅破旗還在撲棱,像垂死鳥翅。

富暴民喘了口氣,胸膛起伏如鼓風機:“檄文是嚇唬人的,可樓船千艘、甲士十萬……你信麼?”

沒人答話。李彥琪盯着自己靴尖上凝固的褐紅泥塊——那是方纔一個哨騎射來的弩箭擦過小腿,劃開皮肉濺上的血混着泥。

“我不信。”李彥琪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千艘船?光是泊船就得佔滿伊勢灣。十萬甲士?東瀛全境能湊出五萬披甲就該燒高香了。”

富暴民眯起眼,手指無意識捻着腰間刀鞘上一道豁口:“那你信什麼?”

“我信火藥。”李彥琪抬起臉,左頰被硝煙燻得烏黑,右眼卻亮得刺人,“信他們船上裝的炮,比我們鑄的鐘還大;信他們火銃打三輪,我們的弓手還沒搭好第三支箭;信他們水輪船能追着浪跑,而我們的船……”他頓了頓,抬手朝海面一指,“剛被撞沉那艘,桅杆斷口齊整如刀切——那是撞的?那是炮彈掀翻的!”

四周靜了一瞬。連一直冷笑的山名時熙都斂了笑意。

趙隧不知何時策馬到了陣後,聞言朗聲一笑:“李將軍倒有幾分眼力!”他翻身下馬,從懷中掏出個油布包,層層掀開,露出一枚鉛丸,表面刻着細密螺紋,“看見沒?這叫‘線膛’,讓子彈旋着飛,百步穿楊。你們的箭簇,淬火三次就算上等,可我們匠人鍛槍管,一爐鋼要反覆折打七十二道,再用冷鍛法壓出膛線——知道爲何?因爲火藥推力太猛,沒這道線,槍管當場炸膛!”

他把鉛丸塞進李彥琪掌心。那東西沉甸甸的,冰涼,帶着金屬特有的腥氣。

“大景工院去年試了三百二十七種火藥配方,最後定下這個:硝七硫一炭二,加松脂提純,再摻三錢雲母粉防潮。一斤火藥,推這顆彈,能打四百二十步。你們的弓,拉滿也夠不着兩百步。”趙隧拍了拍李彥琪肩膀,“所以別琢磨怎麼贏——琢磨怎麼活。”

活?

李彥琪攥緊鉛丸,指甲陷進掌心。他忽然想起幼時在兵津渡碼頭,見過一艘宋商船卸貨。艙板掀開,底下不是絲綢瓷器,而是整整齊齊碼着的桐油木箱。打開一看,全是黑黢黢的圓筒,外纏鐵箍,貼着“雷火”二字硃砂籤。船主笑着解釋:“此物遇火即爆,填藥量小的,炸塌土牆;大的,能掀翻小舟。”當時他嗤之以鼻,只當是江湖術士騙錢的玩意兒。如今那玩意兒正從海上浮城般的戰艦裏,一發接一發轟進他的防壘。

“山名大人。”李彥琪忽然轉向那人,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當年在兵津渡,替強福收繳過多少宋貨?其中可有雷火筒?”

山名時熙面色驟然僵住。

“有。”李彥琪替他答了,脣角扯出個慘白的弧度,“強福怕走漏風聲,凡沾火藥的貨,全在碼頭邊小屋驗訖。你親手點過火,試過引信——那屋子,塌過兩次,燒死七個夥計。強福賠了錢,卻沒報官,因他知道,一旦報官,朝廷必查火藥來源,而源頭……”他目光如刀,直刺山名時熙瞳孔,“是你嶽父,越前國的鑄銅師,從明州港走私硝石,混在銅錠裏運來。”

山名時熙額頭青筋暴起,右手已按上刀柄。

“別動。”趙隧懶洋洋道,手卻按在腰間燧發短銃上,“我數到三,你拔刀,我便喊一聲‘放箭’——看見那邊樹杈上了麼?三十張硬弩,箭鏃淬了見血封喉的鶴頂紅。”

林間果然簌簌輕響,三十支黑翎箭無聲抬起,箭尖寒光如星。

山名時熙的手緩緩鬆開。

李彥琪卻笑了,笑得肩膀發抖:“原來如此。難怪強福敢僭越稱王,敢截殺宋使,敢私鑄甲冑……他背後站着的,從來不是什麼山義舊部,是你們這些靠火藥發財的豪族!你們早知道大景火器厲害,所以才拼命囤積硝石硫磺,才把雷火筒藏進佛龕夾層,纔在每座神社地窖裏挖出藏藥洞——可你們萬萬沒想到,大景造火器,早就不靠走私了!”

他猛地揚手,將那枚鉛丸狠狠砸向地面!

“砰”的一聲脆響,鉛丸裂開,裏面竟嵌着一小片薄如蟬翼的銅箔,上面蝕刻着極細的字:【澄海水師·工院丙字七號監製】。

“這是你們偷來的技術?”趙隧搖頭,“這是三年前,我們工院故意流出去的廢品。真正的新式燧發槍,已配給南海水師,槍管內壁鍍鉻,十年不生鏽;擊錘彈簧用的是百鍊鋼絲,扣動一次,能連發七彈——而你們還在用竹筒裝藥,靠火繩點火!”

富暴民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唾沫星子噴在泥地上。他身邊親兵慌忙遞水,卻被他揮手打翻:“別……別扶我!”他撐着膝蓋直起身,臉色灰敗如死人,卻死死盯着李彥琪,“你……你既知火器利害,爲何不早說?爲何不勸強福降?”

“勸了。”李彥琪聲音低下去,像鈍刀割肉,“我說,若大景真要滅國,憑咱們這點人,連他們攻城槌敲三下的工夫都撐不住。強福摔了茶盞,說我動搖軍心,罰我在神社跪了三天三夜——就跪在供奉天照大神的丹墀上,聽檐角銅鈴被海風吹得叮噹響。”他抹了把臉,手上蹭下一道黑灰,“那會兒我就想,天照大神若真靈,怎不劈死那些造火銃的匠人?可後來我明白了……神不劈人,人自劈人。”

他指向遠處海面。霧靄漸散,十艘艨艟艦已列成雁形陣,船首炮口黑洞洞地,正對準最後一座未陷的防壘——赤坂壘。壘牆上,幾個倭兵正手忙腳亂搬運滾木,動作遲緩得像凍僵的蟹。

“你們看。”李彥琪說,“他們連滾木都搬不快。可大景水師校場上,新兵練裝填,要求閉眼三息之內完成:取藥、傾入、壓實、裝彈、插引信、合藥池——三息!我們呢?光是點火繩,就要蹲着吹半天,生怕火星熄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臉,“這不是勇怯之分,是時代之差。就像……牛車跟火輪車賽跑,牛再拼命,蹄子刨出血,也追不上煙囪裏噴出的黑煙。”

富暴民頹然跌坐在地,雙手摳進泥土。

就在此時,赤坂壘方向傳來一聲悶響,非炮聲,似夯土坍塌。緊接着,壘牆中央赫然出現一道裂口,黑煙滾滾而出——竟是火藥桶被誤引爆,反炸己方。

“看啊。”趙隧嘆氣,“連自毀都比我們慢半拍。”

話音未落,海面忽起異響。非炮聲,非浪聲,是某種巨大機械運轉的轟鳴,由遠及近,震得腳下沙礫微微跳動。衆人抬頭,只見一艘艨艟艦船首緩緩升起一座青銅巨獸——那不是炮,是架三丈高的拋石機,臂杆繃緊如弓,兜囊裏裹着的,赫然是一枚直徑三尺的鐵球,表面密佈尖刺,球體上赫然鑄着四個大字:【天誅地滅】。

“這是……”富暴民嗓音嘶啞。

“霹靂砲。”趙隧仰頭望着,語氣竟帶一絲敬意,“工院新造,重八百斤,裝藥十五斤,射程五百步。一發下去,土牆變齏粉,石壘化流沙。陛下親賜名,說此物不爲殺人,只爲……”他停頓片刻,一字一頓,“碾碎舊世。”

赤坂壘上,一個倭兵呆立原地,手中長矛“噹啷”墜地。

霹靂砲的絞盤開始轉動,粗如兒臂的麻繩繃緊,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李彥琪忽然轉身,解下腰間佩刀,雙手捧向富暴民:“請盟主下令。要麼,趁他們還沒發炮,帶所有人撤進紀伊山地。要麼……”他目光掃過山名時熙,又落回富暴民臉上,“現在就砍了我的頭,掛上壘牆。就說山義餘孽李彥琪,寧死不降,以全武士之名。”

富暴民怔怔看着那柄刀。刀鞘古樸,鑲着幾粒黯淡的綠松石——那是山義家紋,一隻銜着稻穗的白鷺。

風更急了,捲起檄文殘片,打着旋兒掠過衆人腳面。

山名時熙忽然開口:“我嶽父的銅礦,在越前國佐賀山。礦洞深三十丈,底下有暗河,終年不枯。若諸位信我……可退守礦洞。洞中有三條岔路,一條通向海邊暗礁灘,一條通向紀伊山腹,還有一條……”他喉結滾動,“直通當年平忠正藏匿甲冑的祕庫。庫裏有三百領鐵甲,五十具強弩,還有……三百斤硝石。”

趙隧眼睛亮了:“硝石?”

“夠造三千枚雷火筒。”山名時熙垂眸,聲音輕得像嘆息,“只是……需要火種。”

李彥琪猛地抬頭。

趙隧卻笑了,從懷中取出一物——非火鐮,非燧石,而是一截銀色細棒,頂端鑲嵌着黃豆大小的晶石。他拇指一擦,晶石“啪”地迸出一簇幽藍火焰,穩穩燃燒,焰心竟無一絲搖曳。

“工院新物,名曰‘永燃晶’。摩擦即燃,吹不滅,雨不熄,可持燃兩個時辰。”他將晶石棒遞給李彥琪,“拿着。硝石有了,火種有了,甲冑有了……接下來,是要命,還是要命?”

李彥琪沒接。他盯着那簇幽藍火焰,忽然想起十年前,兵津渡神社失火那夜。大火燒了整宿,他帶人搶出三箱《大宋會要》,卻救不出被困在藏經閣的老僧。老僧臨終攥着他手腕,枯瘦手指深深掐進肉裏,只說一句:“孩子,火不是災,是光。光能焚盡一切,也能照亮一切……”

霹靂砲的絞盤聲戛然而止。

青銅巨獸緩緩昂首,對準赤坂壘。

李彥琪終於伸手,接過那截燃燒的晶石棒。幽藍火焰映亮他眼底,那裏沒有恐懼,沒有屈辱,只有一片沉靜的、近乎悲憫的澄明。

他轉身,面向大海。海風掀起他破碎的衣袍,獵獵如旗。

“盟主。”李彥琪聲音不高,卻蓋過了所有風聲,“傳令吧——棄壘,入山。”

富暴民嘴脣哆嗦着,最終,重重一點頭。

就在此刻,海上傳來第一聲炮響。

不是霹靂砲。

是旗艦上,一門十二磅艦炮的怒吼。

炮彈撕裂空氣,帶着刺耳尖嘯,越過赤坂壘上空,直直落入壘後三裏處的倭軍糧倉。

轟——!!!

沖天火光騰起,濃煙如黑龍升空。糧倉裏堆積如山的稻穀、乾肉、鹽巴,在烈焰中噼啪爆裂,金黃色的米粒被氣浪掀上半空,像一場荒誕的暴雨。

李彥琪仰頭望着那場金色的雨,忽然抬手,將永燃晶棒狠狠按進自己左掌心。

皮肉焦糊的“滋啦”聲微不可聞。

他忍着劇痛,將燒紅的晶石,按在隨身攜帶的一卷《東瀛地理志》封面上。

羊皮紙瞬間捲曲、碳化,唯獨一行墨字在烈焰中愈發清晰:【紀伊山深處,有泉名“忘川”,水色靛藍,飲之目眩。泉畔古松千株,松針落地,百年不腐。】

——那是當年強福密探繪下的,唯一未被標註在官版地圖上的山徑。

火光映照下,李彥琪掌心血肉模糊,卻死死攥着那捲燒焦的圖志。他慢慢跪倒在地,額頭觸向滾燙的沙礫。

不是投降。

是叩謝這焚盡舊世的火。

是祭奠那尚未出生、便註定要活在火光裏的新世。

海風捲着硝煙與焦香,拂過每個人汗溼的臉頰。

遠處,霹靂砲的巨獸緩緩收回臂杆,彷彿剛剛完成一次莊嚴的儀式。

而李彥琪膝下沙礫間,一枚被踩扁的鉛丸靜靜躺着,內裏銅箔上,【澄海水師·工院丙字七號監製】的蝕刻字跡,在火光中幽幽反光,如同一個無法迴避的烙印——它不屬於過去,也不屬於未來。

它只屬於此刻。

屬於這烈火烹油、百廢待舉、屍骨未寒卻已萌新芽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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