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慎離開了藏經樓,回到了住處。
錢塘江,某處別院之中。
一衆人圍着一個雙眼如血,臉色赤紅,渾身捆着繩索,嘴裏塞着一塊布的年輕人,有人神色凝重,有人滿臉焦急。
顧家家主帶着老者進了屋子...
青竹大院裏,風過竹梢,簌簌如碎玉落盤。那女子將金玉玉簡遞出時,指尖未顫,眼神卻在顧奇臉上停了三息——不長,卻足夠讓裴豐藏於袖中的七色神光悄然遊走至掌心,如蟄伏的蛟龍吐信。
顧奇沒接,只將玉簡懸於兩指之間,迎着窗外斜射進來的日光一照。玉中百花紋路驟然微亮,牡丹瓣上浮起一道極淡的金線,蜿蜒如活物遊走半圈,復又隱去。這是南宮世家祕傳的“春山印”,非本家嫡系親筆所書、非以本族劍氣爲引,絕難激發分毫。他心頭一沉:不是仿品,是真印;不是私販,是授意。
“這玉簡……”他聲音緩了下來,像茶湯裏沉底的茶葉,“誰寫的?”
女子笑意未減,只將手收回袖中,輕輕拂了拂案角一疊黃紙:“閣下既識得春山印,該知規矩——問得越深,價碼越高。”
顧奇沒應聲,目光掃過書架最上層。那裏堆着幾卷舊冊,邊角磨損,但封皮無塵,顯然常有人取閱。其中一冊斜露半角,墨題《金陵坊市契錄·卷廿三》,字跡與案頭鎮紙下壓着的幾張地契如出一轍——皆是南宮家慣用的“飛白劍體”,鋒棱內斂,收筆處卻似劍尖回挑,暗藏殺機。
李柱站在門外廊下,手心全是汗。他看見顧奇抬手,似要取那冊子,卻又頓住。那一瞬,竹影忽地晃了一晃,不是風動,是人影掠過檐角——極快,快到只餘一縷青煙似的殘痕,落點正在書房後窗那叢最密的紫竹深處。
顧奇緩緩收回手,低頭吹了吹玉簡上並不存在的浮塵:“春山印既然真,那請柬背面的‘百花園’三字,可也是南宮家主親題?”
女子眸光一閃,指尖在案下輕叩三下。
咔、咔、咔。
竹影驟暗。
不是天陰,是屋內光線被無聲抽走。四壁素紙泛起青灰,連香爐裏那縷青煙都凝滯如凍。顧奇袖中神光嗡鳴欲出,卻被他五指一收,硬生生按回丹田——不能破。此地有禁制,且是南宮家最擅的“青冥鎖界陣”,專困神識、斷靈脈、削道基。若他此刻催動七色神光硬衝,陣眼反噬之下,整座青竹大院會瞬間塌成齏粉,而玉簡中的春山印也將自毀,線索盡斷。
他忽然笑了,笑得極淡,像竹葉上將墜未墜的露:“原來如此。不是賣請柬,是賣‘引路人’。”
女子終於變了神色,脣角那抹笑僵了半分:“閣下倒比傳言中……更通透。”
“通透談不上。”顧奇將玉簡收入懷中,轉身欲走,忽又停步,“只是好奇——十五年前建百花園時,南宮家主親手栽下的第一株玉蘭,如今開得可好?”
女子瞳孔猛地一縮。
玉蘭!李柱在外頭聽見,心口如遭重錘——昨夜他向王慎稟報時,只提過“玉蘭花香”,連許天闊的宅院裏並無此花都未細說,更遑論南宮家主親手所植!此人如何得知?!
顧奇已掀簾而出。竹風撲面,涼意刺骨。他走過石徑時,腳下青磚縫隙裏,一株新生的玉蘭嫩芽正頂開碎石,花瓣初綻,色作霜白,蕊心卻泛着詭異的淡金。
李柱急忙跟上,喉頭髮緊:“你……你怎麼知道玉蘭?”
“不是知道。”顧奇腳步未停,聲音低得只有兩人可聞,“是猜的。許天闊死前,衣襟沾着一星花粉——不是尋常玉蘭,是南宮家祕培的‘金心素’,三年纔開一季,花粉遇血即化金霧。昨夜我抹了他頸側傷口,指尖沾的便是這個。”
李柱腳下一軟,扶住竹竿纔沒跌倒。他想起昨夜在許宅外牆根撿到的那片碎布,邊緣焦黑,似被劍氣燎過,當時只當是打鬥所留,卻不知布上還粘着半粒金粉,在月光下幾乎隱形……
“所以……”他聲音發顫,“南宮世家早就在許天闊身上埋了釘子?”
“不止許天闊。”顧奇抬頭望向遠處金陵城輪廓,朱雀門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四州幫東天王、西天王、北天王,近五年內,凡執掌江南諸府漕運、鹽鐵、錢引三司者,皆曾受邀赴百花園‘賞梅’。賞的不是梅,是玉蘭。喝的不是酒,是摻了金心素花粉的‘清心露’。”
李柱如墜冰窟:“他們……被下了蠱?”
“不。”顧奇搖頭,指尖捻起一片飄落的竹葉,葉脈間竟也浮起淡淡金痕,“是種契。南宮家以劍氣爲引,以花粉爲媒,將一縷‘青冥劍意’種入血脈。平日無礙,一旦踏入百花園百步之內,劍意共鳴,神魂便如牽線木偶——這纔是他們要你妹妹的原因。”
李柱渾身發抖:“我妹妹……她也……”
“她沒被種契。”顧奇斬釘截鐵,“但種契之人,須得至親血脈爲引。你妹妹是餌,你是線,而許天闊……是那根把線扯緊的鉤。”
話音未落,前方竹林忽起異響。沙沙、沙沙,不是風拂,是無數細足刮擦竹節之聲。李柱驚回首,只見方纔那叢紫竹頂端,數十隻通體漆黑的甲蟲正沿着竹竿疾爬而下,甲殼映着日光,竟也泛着與玉蘭花蕊同源的淡金。
“金心蠱蟲!”李柱失聲。
顧奇卻伸手,任一隻蟲子爬上他手背。那蟲子觸鬚輕顫,隨即蜷縮成豆粒大小,腹下金斑明滅三次,倏然化作一縷青煙,鑽入他掌心勞宮穴。
“它認得我。”顧奇攤開手掌,皮膚完好如初,唯有一道極細的金線,在皮下蜿蜒遊走,直沒入袖,“南宮家漏算了——金心素的母株,三十年前就枯死了。如今所有花粉,皆取自我當年埋在棲霞山斷崖下的那株嫁接苗。”
李柱張口結舌:“你……你早……”
“我父母轉生之說,是假的。”顧奇忽然道,聲音平靜無波,“但棲霞山斷崖下,確實埋着他們的一截斷骨。南宮家盜骨煉藥,才催生出這金心素。他們以爲我在找人,其實我在等他們……來挖墳。”
竹風驟烈,捲起滿院碎葉。顧奇袍袖翻飛,袖口露出半截手腕——那裏赫然刺着一行小字,以金粉寫就,正是南宮家劍體:“春山不老,青冥永駐”。
李柱踉蹌後退,脊背撞上竹竿,發出空洞聲響。他忽然明白了什麼,聲音嘶啞如裂帛:“所以……你故意讓許天闊活着追出去?你算準了他會死,算準了四州幫必查,算準了他們……會把你引到這裏來?”
顧奇沒答。他抬頭望着竹影深處,那抹青煙殘痕早已消散,可檐角瓦縫裏,一點金芒正悄然滲出,如淚滴落。
此時金陵城西,百花園高牆之內。
一襲素白廣袖立於千畝花圃中央。那人背對朱雀門,面前一株玉蘭參天而立,枝幹虯結如龍,花開萬朵,每一片花瓣脈絡裏,都遊走着細若遊絲的金線。
南宮家主緩緩抬手,指尖凝起一縷青色劍氣。劍氣離體剎那,整座百花園的玉蘭同時震顫,萬千金線匯成洪流,奔湧向他掌心。
“來了。”他輕聲道,聲音不高,卻令三裏外守園的十二名黑衣劍僕齊齊跪伏,“比預想中……快了七日。”
他攤開掌心,那裏懸浮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金色種子,表面蝕刻着微縮的百花園全貌。種子中央,一點硃砂紅痣正微微搏動——正是顧奇懷中那張金玉玉簡的本源印記。
“去吧。”南宮家主屈指一彈。
金種破空而起,化作流螢,直投青竹大院方向。
同一時刻,顧奇懷中玉簡驟然發燙。他猛然扯開衣襟,只見玉簡背面“百花園”三字下方,一行新浮現的硃砂小字正灼灼燃燒:
【子時三刻,玉蘭亭。持簡者,可攜一人入。逾時不至,契毀,人歿。】
李柱盯着那行字,冷汗浸透後背。他看見顧奇嘴角緩緩揚起,那笑意卻不達眼底,反倒像刀鋒舔過脣角。
“子時三刻……”顧奇將玉簡貼回胸前,彷彿安撫一隻躁動的兇獸,“正好。王慎昨日說,南宮世家的劍術冠絕江南,號稱蜀山之上——可曾有人試過,在玉蘭盛開時,斬斷青冥劍意的根?”
他轉身,竹葉紛飛如雪:“走,回大院。告訴王慎,百花園的請柬有了,但我要他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顧奇踏出青竹大院門檻,最後一片竹葉掠過他眉梢。他沒回頭,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卻讓李柱寒毛倒豎:
“借他一刀。不是八荒刀——是當年劈開棲霞山斷崖、斬斷我父母命格的那一刀。”
日頭西斜,將金陵城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城牆根下食肆裏,王慎正用筷子尖挑起一粒花生米,米粒懸於半空,紋絲不動。
他忽然抬眼,望向顧奇歸來方向。筷尖花生“啪”地爆開,碎成齏粉。
“來了。”他低語,聲音混在市井喧囂裏,輕得如同嘆息。
而百花園深處,玉蘭樹下,南宮家主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裏金線遊走愈急,漸漸凝成一個模糊人形輪廓——眉目依稀,竟是顧奇幼年模樣。
“很好。”他微笑,指尖輕撫那虛影額角,“這次,不必再等三十年了。”
風過處,萬朵玉蘭齊齊轉向朱雀門方向,花瓣翻飛如雪,雪中金芒流轉,織成一張巨大無朋的網,正緩緩收攏。
網眼中心,正是顧奇剛剛踏出的青竹大院門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