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西麓。
冬日的寒風在曠野上呼嘯,卷着雪沫子與血腥味,颳得人臉頰生疼。
接連幾日下來,華陰以西通往渭南的官道,已經不能叫官道了。兩側的塬坡溝壑全成了殺場,西梁軍的屍體遍佈其中,偶爾有戰馬死在溝裏,也被卸了大半馬肉,只剩下骨架倒在地上,被落單的野狗啃食着。
韓明蹲在一道乾溝的坎子上,右手朝東邊比了個手勢。
三十步外,趙老四帶着十二個人,貓腰貼着坡底的灌木叢往前摸。腳底下踩的全是凍硬的碎石子,走一步響一下,但風聲蓋住了大半。
前頭官道上,一支運糧隊正在挪動。
四十多輛大車首尾相連,車軲轆碾在冰碴子上嘎吱作響。護軍騎兵分成前後兩截,約莫兩千來騎,馬背上的人縮着脖子,把皮帽子往下拽了又拽。
這已經是第四支糧隊了。
第一支在野狐嶺,被韓明帶人喫了個乾淨。第二支在白馬原東口,劫了糧車跑了護軍。第三支最慘,那幫羯兵學乖了,把兵力全堆在車隊兩翼,結果韓明壓根沒碰車隊,反手繞到後頭把他們的斥候線全給剃了,逼得那支糧隊在荒野裏轉了一整夜,最後灰溜溜原路折返。
這回石虎下了血本。派了兩千騎兵護送,前後各派了探路的小隊,看陣勢是鐵了心要把糧送進華陰。
“趙老四,前頭那個岔口,看見沒?”
趙老四順着韓明手指的方向瞅了瞅,點點頭。
“官道過了那個岔口就窄了,兩邊全是陡坡。車隊進去之後,前頭的騎兵拉不開距離,後頭的又堵在外面。”
“跟上回一樣?”
“不一樣。”韓明搖搖頭,“上回是截糧,這回是磨人。”
他轉頭看了看身後散在各處的弟兄們。三千人拆成了上百股,少的十來個人,多的不過五十。分佈在官道兩側的溝壑、枯林、斷崖後頭,拉開了七八裏地的縱深。
用的據說是鐵林軍院傳出來的游擊戰法。
韓明第一次聽到這套打法的時候,是在霍州營剛完成整編的第三個月。
那天晚上,幾個從鐮刀軍調來的老兵圍着火堆,一邊嚼幹餅子一邊聊起鐵林谷的日子。其中一個叫劉麻子的百戶,端着碗熱水,拿枯枝在地上劃了幾道線。
“這玩意兒吧,說白了就三句話。第一,別跟人家擺開了打。第二,打完了趕緊跑。第三,下回換個地方接着打。”
韓明當時就蹲在旁邊聽。
他帶了十幾年兵,什麼戰法沒見過?
可越聽越覺得不對味。
不結大陣,不硬碰硬。五人一組,幾組一隊,遠了用弩箭招呼,近了拿刀撲上去,專挑糧車、輔兵、側翼薄弱的位置下手。
打完就跑,鑽進山裏,絕不戀戰。
關鍵就四個字——只咬不吞。
韓明當時問了一句:“五人一組,撞上百人隊怎麼辦?”
劉麻子把嘴裏的餅渣吞下去,反問他:“將軍,一條狼撞上一頭牛,硬頂就是死。但十條狼圍着一頭牛咬,一口一口地咬,牛跑不掉,也甩不開,最後是誰倒?”
韓明聽了,若有所思。
劉麻子又說:“軍院裏教游擊戰法,第一課就是——你手裏有五個人,那你的戰場就只有五個人大。別去想一千人的仗怎麼打,先把五個人配合到閉着眼睛都能互相補位,那一千人的仗自然就會打了。”
這話說的有點糙,可韓明琢磨了整宿也沒琢磨透。
直到他真把這套戰法拿到關中來用了,纔算徹底明白過來。
趙老四帶着十二個人,蹲在溝底守了一整天,就爲了等糧車經過的那半炷香工夫。三支弩箭放倒輔兵,一把火燒了後頭兩輛車,掉頭就鑽進了山坳。前頭騎兵追到溝口,發現人影全都沒了。
韓明沒有去過鐵林谷,也沒進過那個被霍州營裏的鐮刀軍老兵奉爲圭臬的鐵林軍院。他不知道那地方長什麼樣,不知道裏頭的教官怎麼上課,甚至連軍院的門朝哪個方向開都不清楚。
可就憑這一招游擊戰法,咋說呢?
堪稱頂級。
三千步卒,被那些鐮刀軍出身的老兵帶着,拆散了撒進秦嶺餘脈的溝溝坎坎裏,把運糧線活活攪成了一鍋爛粥。
石虎越派人越丟人,越加碼越虧本。韓明手底下這幫兵,一天比一天滑溜,打着打着,連趙老四都開始自己琢磨新花樣了……上回那小子居然讓人把死馬推到路中間擋道,趁護軍下馬搬馬屍的工夫,在旁邊崖上扔了一排石頭下去,砸翻了三個。
韓明聽了彙報,又好氣又好笑:“你扔石頭?弩箭不夠用了?”
趙老四撓着後腦勺嘿嘿直樂:“弩箭金貴,石頭不要錢。”
今天這場伏擊戰,是硬仗。
石虎這回是動了真火,兩千騎兵護着四十多輛糧車,前後各有五十騎斥候打頭探路,間隔壓縮到百步以內。
騎兵甲冑也換了,從輕騎皮甲全部換成了厚鎧重甲,連戰馬的胸前都掛上了護甲皮片。
韓明趴在坎頂上,隔着灌木縫隙看了個仔細,心裏把對方的兵力排布過了一輪。
“這回來的都是羯族本部。”他身邊的張百戶小聲道。
韓明點點頭。
雜胡和党項降兵他見過,騎在馬上鬆鬆垮垮,提不起精神。眼前這撥不一樣。馬上的人上身繃得直挺,腰間彎刀的刀鞘全朝外側彆着,隨時能抽。
這說明石虎被逼急了,把看家的底子掏出來了。
趙老四從溝底摸回來,蹲到韓明身邊,嘴脣凍得發紫,低聲彙報:“將軍,前頭岔口那段窄路,我讓人在兩邊坡上堆了碎石堆,底下埋了絆索。不過這回他們騎兵間距拉得開,絆倒頭幾匹,後頭的反應過來能收蹄。”
“不用絆倒多少。”
韓明用枯枝在凍土上戳了個點,
“堵住口子就行。前面一亂,後面的車伕自己就停了。”
趙老四點頭,又補了一句:“這回他們前頭探路的斥候夠賊,兩人一組往坡上搜了搜。劉胖子那組差點被翻出來,貼着崖壁趴了半炷香纔沒露餡。”
“知道了。”
韓明抬起頭,往遠處的山線上掃了一眼。
時辰到了。
他抬起手,打了個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