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沒回答張春生的問題。
在這件事上,根本不是公爺狠。
而是有些事,過了人的底線,就沒有談的餘地了。
他從牆頭上下來,回到營帳裏,拿火棍捅了捅炭堆。
他想起了阿木古。
那天在灰巖部的窯洞裏,阿木古說完西梁軍的兵力部署、說完各部族的分佈、說完截糧車的事以後,忽然不說了。
火堆燒得噼啪響,阿木古就那麼盯着火苗看,看了好久。
二狗當時以爲這人話說完了,正要起身走。
阿木古開了口。
“不苟將軍,你知道羯人缺糧的時候喫什麼?”
二狗沒答。
他當然知道。當初斥候回解州的時候,當着所有將官的面說過。
可他不想說,也不想去想。
阿木古自己開始說:
“西梁軍佔了關中以後,把周邊村鎮的漢人按人頭登記造冊。”
“青壯男丁抓去修工事、挖溝渠、當籤兵。幹到死爲止,死了劃掉名字,從冊子上再勾一個補上。女人分給羯族軍官當奴婢,分剩下的塞進軍營裏頭。”
“老人和孩子……”
“當軍糧。”
阿木古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眼珠子都紅了。
“西梁王的軍令寫得明明白白。缺糧的時候,各營自行就地徵集。”
“所謂徵集,就是從圈裏拖出來。跟宰羊一個流程。”
“活人。用鐵鉤子掛在木架子上,跟豬羊一樣按斤稱。稱完了現宰,血接在桶裏,肉剔在案子上。軍營門口的那條溝,常年是紅的。不下雨不幹。”
“渭南有個鎮子,叫柳家堡。原先三百多戶人家,鎮口有棵老槐樹,趕集的日子熱鬧得很。”阿木古的聲音越說越低,“西梁軍進關中的第二個月,柳家堡被劃成了徵集點。我從那鎮子邊上過的時候,老槐樹上掛了七八個鐵鉤子。”
“樹底下的土是黑的。”
他停了一下。
“據說守華陰和潼關的石虎尤其好這一口。”
“他帥帳裏頭,每日開飯之前,伙頭軍先端一盤子肉上去。切得薄薄的,碼在銅盤裏,澆上鹽水。”
“不知道的還以爲是上好的羊肋條。”
阿木古說到這裏,把手裏的棍子扔進火堆。
“後來有個逃出來的漢人廚子,跑到我們灰巖部的地界上。我給了他一碗水,他蹲在地上喝水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我問他怎麼了。”
“他說他給石虎切了三個月的肉,每天切,他受不了了。”
這些事,二狗沒跟張春生說,也沒跟大牛說。
跟誰說都沒用。
說出來也改變不了什麼。
唯一能改變的,是刀。
公爺說不留活口,那就不留。
沒什麼好解釋的。
……
風從黃土高坡吹過來,呼嘯在大地之上。
潰散的羯兵三五成羣地往外跑,跑得盔甲都丟了大半。有的連刀都扔了,光着兩條腿在黃土坡上躥。
一部分潰兵,剛好撞上了各路部族的人馬。
後頭的隊伍還沒看見人影呢,前頭已經有人扯着嗓子喊上了——
“羯兵!前面有羯兵!”
這一嗓子,跟往油鍋裏潑了瓢水似的。
隊伍瞬間炸了。
原先還一條線往前走的各部人馬,呼啦一下散開了。羌人往左邊坡上跑,氐人往右邊溝裏鑽,盧水胡的幾十號人撒開腿就往前衝。誰也不等誰,誰也不讓誰。
一顆腦袋十天口糧。
這玩意兒長在別人脖子上,先到先得。
阿木古騎在那匹瘦馬上想喊兩句,嗓子還沒張開,他身後的灰巖部獵手已經跑出去了一半。一個小子邊跑邊回頭衝他喊:“頭人你慢慢騎!我先去了!”
阿木古氣得在馬背上罵了一句,也顧不上了,兩腿一夾,瘦馬顛顛地跟着往前跑。
場面亂得沒法看。
幾百號人從各個方嚮往那羣潰兵撲過去,跑在前頭的爭着搶,跑在後頭的急得跳腳。有兩個不認識的部族獵手爲了搶同一個方向,肩膀撞肩膀差點當場幹起來,被後面的人一腳踹開:“打什麼打!前面還有呢!”
潰兵那頭也懵了。
十幾個掉隊的羯兵剛從土坎後面探出頭,就看見黃土坡上黑壓壓湧過來一大片人。
前後左右全是,亂哄哄的,舉着刀的舉着矛的拿石頭的全有,跟趕集似的往這邊衝。
領頭那個羯兵百夫長愣了一下。
他手底下這十幾號人雖然是潰兵,但到底是羯族本部出身。刀還在手上,甲也沒全丟。論單打獨鬥,對面那幫衣衫襤褸的雜胡,十個也不夠他們一個打的。
百夫長下意識握緊了彎刀。
他身邊的幾個老兵也跟着拔了刀,肩膀往一塊靠了靠,擺出了個防禦的架勢。
可這個架勢剛擺了兩息,百夫長又鬆了。
因爲他往兩邊又多看了幾眼。
坡上坡下,溝裏溝外,到處都是人頭。
最近的已經跑到了五十步以內,最遠的還在山樑子後頭往這邊翻。
他們打得過十個。
興許也能打得過一百個。
可問題是,打不過後頭那幾百個。
百夫長嚥了口唾沫。
他扭頭就想跑,可腳下頓住了。
左邊坡上有人,右邊溝裏有人,後頭的路已經被不知道哪個部族的二三十號人堵死了。
他又回過頭來。
衝上來的那幫人已經到了跟前。
打頭的是三個壯漢,穿得破破爛爛,手裏的傢伙也不怎麼樣。
一個拿着把鏽矛頭綁在木棍上的破矛,一個攥着把缺了口的柴刀,還有一個乾脆抱着塊石頭。
百夫長本能地揮了一刀。
彎刀在空中劃了個弧,那個拿破矛的壯漢往後一縮,矛杆子橫着一架,沒架住,彎刀削斷了矛杆前頭的綁繩,鏽矛頭飛了出去。
壯漢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裏光禿禿的木棍。
百夫長正要補第二刀,側面那個抱石頭的已經衝上來了,石頭照着他腦袋就砸。
百夫長偏頭躲過,拿刀背格了一下,虎口發麻。
一對一,甚至一對三,這幫人都不是他的對手。
可問題是不止三個。
後頭的人跟上來了。五個,十個,十五個。從各個方向湧過來,手裏什麼都有,鐵矛、彎刀、木棒、獵叉、石塊,還有個愣頭青空着手就衝上來了,也不知道他打算幹什麼。
百夫長砍倒了第一個衝上來的,彎刀劈進那人肩膀,血濺了他一臉。
第二個從右邊撲上來,被他一腳踹翻。
第三個,他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