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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2章,諸部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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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幾十雙耳朵齊刷刷豎起來。

這纔是大家最關心的問題。拿命去幹活,幹完了分贓不勻可是會出人命的。

“老規矩。人頭換糧,截下來的糧車,你部族出了多少人、幹了多少活,按比例分。誰出力多誰拿大頭,當場過數。張春生記賬,我簽字畫押。”

二狗伸手指了指張春生手裏那本厚冊子。

“回頭有人覺得分得不公,拿賬本來找我對。對不上的,我認罰。對得上的,鬧事的那個人罰糧一百斤。”

這話一出來,帳內外的氣氛變了。

功勞明碼標......

風雪在渭北大營外捲成灰白的霧,牆垛上的積雪被北風削得棱角鋒利,像一排排冷刀子。二狗把左手插進皮襖袖口,右手卻始終按在腰間刀柄上——不是那把慣用的雁翎刀,而是從西梁軍屍堆裏撿來的、刃口還沾着乾涸血痂的環首短刀。刀鞘是硬牛皮鞣的,磨得發亮,刀身沉,壓手,帶着一股鐵腥氣。

他盯着南邊官道盡頭那團未散的黃塵,眯起眼。

“斥候回來時,可看見旗號?”

“回將軍!”那戰兵喘勻了氣,抹了一把鼻涕,“前鋒旗是黑底金狼,狼頭朝南;後軍主將旗沒看清,但……有三面副旗,一面繡‘鎮’字,一面繡‘定’字,最後一面……”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滾,“是‘靖’字。”

林小安猛地抬頭:“靖字旗?西梁王親至?”

張春生嗤笑一聲:“西梁王?他怕是連渭水都不敢過。那是靖遠侯趙景珩的旗!”

二狗沒接話,只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緩緩掃過營牆上下。兩千鐵林戰兵靜得像凍在牆縫裏的石頭,甲葉不響,呼吸不亂,連馬都不嘶鳴。他們不是剛打完勝仗的驕兵,而是剛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餓狼。七天前拿下渭北大營那一夜,火把映着人臉上未乾的血,有人一刀劈開敵將胸甲時,肋骨卡住刀鋒,他硬是掰斷刀尖捅進去——這種人,不用訓,也不用鼓,只要知道對面是誰,便知道該往哪砍。

“靖遠侯趙景珩……”二狗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呼嘯的風聲,“他不是帶兵來奪營的。”

林小安一怔:“那他是來幹什麼的?”

“他是來收屍的。”二狗轉身,一腳踩上牆垛,靴底碾碎一塊薄冰,“西梁王派出去的兩千騎兵,全折在咱們手裏。那不是潰兵,是精銳斥候,是西梁王的耳目。死了這麼多人,消息傳回去,西梁王第一反應不是發兵,而是派人來查——查是不是真有伏兵,查是不是中了埋伏,查這渭北大營……到底有沒有被人掏空了底子。”

他頓了頓,望向營內深處那口深井旁壘起的三座新墳。

墳前沒碑,只插着三杆斷矛,矛尖朝南。

“那三個人,是最後活下來的西梁斥候校尉。”二狗聲音沉下去,“大牛親手卸了他們的下巴,又灌了三天鹽水。他們說了實話——西梁王本想拿渭北大營當跳板,趁冬糧未運、關中守備空虛之際,佯攻咸陽,實取鳳翔,再沿汧河東進,直逼長安。渭北,只是他棋盤上一枚先手棋。”

林小安攥緊了繃帶下的手指:“所以……他現在改主意了?”

“不。”二狗搖頭,“他只是換了個下法。靖遠侯來了,就說明他要改‘明棋’爲‘暗局’。趙景珩不是來打仗的,是來佈線的。”

話音未落,營門方向忽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不是斥候那種風馳電掣的奔襲節奏,而是穩而密,像雨點敲鼓面,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大牛耳朵一豎:“來了。”

果然,片刻後營門外響起清越的銅鑼三響——不是攻營的震天殺聲,也不是求見的輕叩,而是標準的軍中遞帖禮:一響通報,二響驗符,三響待召。

二狗抬手:“開門。”

厚重的榆木營門吱呀推開一條縫,縫隙裏露出一張年輕卻毫無血色的臉。來人一身玄色軟甲,肩頭繡着雲紋銀線,腰懸青銅魚符,左腕纏着半截素麻——是服喪之制。

他沒下馬,只抬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緘的絹書,聲音清冷如井水:“靖遠侯帳下從事,奉命遞書。書呈鎮北王麾下守營主將,不得拆封,不得轉交,須由主將親啓。”

二狗接過絹書,指尖觸到火漆印上凸起的“靖”字。他沒拆,只翻過背面,見右下角用極細的硃砂點了一粒痣似的記號——不是墨跡,是血點。

他瞳孔微縮。

這記號,他見過。

三年前在朔方邊市,一個賣皮貨的老瘸子,用同樣手法在羊皮卷軸背麪點過一滴血。那捲軸裏裹着的是遼東女真各部私販火藥的名錄,名單第三行,寫着“黑水部耶律延”,末尾綴着一行蠅頭小楷:“春陽散,已驗,效如釜底抽薪。”

當時他以爲那老瘸子是西梁王的人。

如今才知,是趙景珩的人。

趙景珩早就在布這張網。網眼細密,橫跨千裏,連和親車隊裏的一盒脂粉都算進了賬。

二狗把絹書攥進掌心,紙角割得掌心生疼。

“請回稟靖遠侯。”他抬眼,直視那玄甲從事,“就說——渭北大營無主將,只有守卒。若侯爺有令,可親自進來傳。若無令,恕不奉茶。”

那從事眉梢幾不可察地一跳,隨即垂眸,抱拳:“既如此,某告退。”

馬蹄聲遠去,營門復閉。

張春生湊近低聲道:“真不拆?”

“拆了,就得接。”二狗把絹書塞進懷裏,轉身走向營牆高處,“趙景珩不是來談條件的,是來遞投名狀的。”

林小安愣住:“投名狀?”

“對。”二狗站定,解下腰間水囊,仰頭灌了一口,水珠順着下頜滑進衣領,“他要咱們替他殺一個人。”

風雪忽然滯了一瞬。

大牛把斬馬刀往地上又杵深半寸,沙啞開口:“誰?”

二狗沒答。

他抬手,指向北方。

不是幽州方向,不是遼東方向,而是正北——越過燕山餘脈,穿過草原荒漠,直指黑水部王帳所在之地。

“耶律延。”他吐出三個字,輕得像雪落無聲。

營牆上頓時死寂。

林小安倒吸一口寒氣:“他……怎麼知道?”

“他知道的比咱們多。”二狗扯了扯嘴角,那笑卻沒達眼底,“他知道長公主車駕裏藏着什麼,也知道趙承業給的火銃是假貨——那些槍管,內壁全是人爲刮花的,打三發就炸膛。他還知道春陽散不是趙景淵從宮裏偷出來的,是靖遠侯三年前就配好的方子,只差一具屍體驗藥。”

他頓了頓,聲音沉如鐵砧:“趙景珩根本不在乎誰坐龍椅。他在乎的是——誰死之後,天下最亂。”

張春生臉色變了:“他想借刀殺人,還要咱們當刀尖?”

“不。”二狗搖頭,“他要咱們當刀鞘。”

他忽然抬手,指向營牆西南角那片空地——那裏昨日還是堆放繳獲輜重的場地,今早卻被鐵林戰兵默默清空,地面夯得平平整整,連一顆碎石都找不到。

“看見那塊地沒?”

衆人點頭。

“明日辰時三刻,我要那塊地上鋪滿黑水部鐵騎的屍首。”二狗一字一句,“不是潰兵,不是遊哨,是黑水部真正的精銳——耶律提帶來的那支千人親衛隊,帶隊的是阿古臺。”

林小安脫口而出:“可耶律提不是剛走?阿古臺也隨車駕北返了!”

“對。”二狗冷笑,“但他今晚子時,會繞道六十裏,抄近路回黑水部報信。他不知道,咱們的斥候,比他多跑出兩個時辰。更不知道——”他摸出懷中那封絹書,拇指重重抹過背面那點硃砂,“趙景珩的密探,早在三日前,就混進了他的親衛隊裏。”

張春生額角滲出冷汗:“您……答應他了?”

“沒答應。”二狗把絹書掏出來,在風中抖開,火漆印在雪光下泛出暗紅,“但我也沒燒。”

他指尖一捻,火漆碎裂,絹書展開,上面只有兩行字,墨色如新:

【春陽未散,狼首猶溫。

若得北風捲雪,願借君刀三日。】

下面沒署名,只蓋着一枚陰文小印——印文是“靖遠侯印”,卻不是硃砂,而是用極淡的銀粉調製的墨,需以火烤方顯其全貌。此刻在雪光映照下,那印竟隱隱透出另一層紋路:一隻蜷爪的鷹,爪下壓着半截斷戟。

二狗盯着那印,看了足足十息。

然後,他將絹書湊近嘴邊,輕輕呵出一口白氣。

銀粉遇熱,剎那顯形——斷戟之下,赫然添上一道新痕:一道斜劈而下的刀痕,自戟尖直貫戟杆,彷彿要把整支戟劈成兩半。

他合上絹書,重新封好,塞回懷中。

“傳令。”他聲音陡然拔高,如裂冰弦,“鐵林第二、第四、第七百人隊,即刻換裝重甲,披雙層牛皮襯鐵葉;第八、第九百人隊,持火把、油罐、鉤鐮,潛伏營西三裏野松林;第十百人隊,帶所有繳獲的西梁軍旗號,子時前抵達渭水南岸,偃旗息鼓,只等北風轉向。”

大牛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那阿古臺……是條肥羊。”

“不是羊。”二狗望向北方,風雪撲在他臉上,睫毛結霜,“是誘餌。”

“誘誰?”

“誘林川。”二狗聲音極輕,卻如驚雷炸響,“林川若真在幽州,就不會放任趙承業和親成功。他一定在等一個信號——一個能讓黑水部徹底失控的信號。而阿古臺這支千人隊,就是那根引信。”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張臉:“今夜,咱們不殺阿古臺。咱們把他活捉,剝光衣服,綁在渭水浮橋中央,讓他親眼看着——他帶出來的火銃,是怎麼一杆一杆,被咱們當柴火燒的。”

林小安怔住:“燒火銃?”

“對。”二狗嘴角揚起一絲冷意,“讓黑水部的人親眼看見,趙承業送的‘神兵利器’,連竈膛都點不着。讓耶律提明白,他拿回去研究的,是一堆廢鐵。讓整個草原都知道——大寧的火器,不是靠施捨得來的,是靠自己打出來的。”

張春生忽然懂了:“所以……咱們要放阿古臺回去?”

“不。”二狗搖頭,“我要他帶着半截燒焦的火銃回去,帶着滿身鞭痕回去,帶着一句話回去——”

他停頓片刻,一字一頓:

“告訴耶律延,春陽散,已入膏肓。”

營牆上風雪驟烈,吹得旌旗獵獵狂舞。

所有人都聽見了這句話。

沒人問怎麼做到的——因爲沒人懷疑二狗能否做到。

三年前朔方邊市,他能從女真薩滿眼皮底下偷走火藥名錄;

去年雁門關外,他能在一萬鐵騎圍困中,割下西梁先鋒將的首級掛上城樓;

如今在這渭北大營,他只需一句話,就能讓萬里之外的黑水部王帳,提前開始籌備喪事。

風雪卷着枯草打在牆垛上,啪啪作響。

二狗解開皮襖領口,露出脖頸上一道暗褐色舊疤——那是被女真彎刀劈開又癒合的痕跡,疤痕蜿蜒如蛇,直沒入衣領深處。

他抬起手,用拇指緩緩摩挲那道疤。

“趙景珩想借刀,林川想攪局,趙承業想借蠻夷之力扼殺忠良……”他聲音低啞,卻字字如釘,“可他們忘了——刀若不開刃,誰握着都是廢鐵。”

他忽然抽出腰間那把環首短刀,反手一刀劈在牆垛青磚上!

火星迸濺。

刀刃深深嵌入磚縫,嗡嗡震顫。

“今夜過後,天下人該換個活法了。”二狗望着刀身映出的自己,眼神幽深如古井,“不是看誰坐龍椅,而是看誰——配握這把刀。”

雪落無聲。

營牆上下,兩千鐵林戰兵齊齊單膝跪地,甲葉撞地,鏗然如雷。

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雪在他們頭盔上堆積,越積越厚,彷彿爲這羣沉默的殺神,披上了一層純白鎧甲。

此時,渭水南岸十裏外的枯柳林中,一名玄甲從事悄然勒住繮繩。他翻身下馬,從馬鞍後解下一個油布包裹,打開來,裏面是一疊嶄新的火銃圖紙,紙頁邊緣整齊如刀裁,墨線精密如髮絲,每一張圖紙右下角,都蓋着一枚小小的銀粉印——鷹爪斷戟。

他掏出火摺子,點燃圖紙一角。

火苗舔舐紙頁,迅速蔓延。

灰燼飄起,在風中打着旋兒,飛向北方。

而在更北之處,長公主的車駕正緩緩駛過一道冰封的河谷。車簾微掀,瑾娘娘端坐其中,左手擱在膝上,右手則隱在寬袖之下,緊緊攥着那個銅皮脂粉盒。

盒蓋邊緣,一道細微的劃痕正滲出淡粉色粉末,在雪光下,幾乎看不見。

她閉着眼,脣色蒼白,卻有一滴淚,順着鬢角滑落,沒入衣領。

那淚,是鹹的。

而盒中粉末,是甜的。

風雪漫天,天地皆白。

可有些人的眼睛,已經看見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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