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女兒能在東宮有一席安穩之地,太子能善待於她,將來能有個一兒半女,保鄭家未來幾十年富貴,他便心滿意足了。
什麼正妃側妃的虛名,在實實在在的權勢和恩寵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
然而,就在鄭芝龍以爲此事揭過,準備再與太子說說福建海防諸事時,卻聽得朱慈烺再次開口,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另外,還有一事,也需與嶽丈大人知會一聲。那就是本宮決定,待大婚之後,再稍過些時日,便擇吉日,正式迎娶小妹入東宮,給予側妃名分,行冊封之禮。”
“什麼?”
鄭芝龍聞言,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凝,再次露出驚訝之色。
這次驚訝,與方纔聽聞婚期不同,而是帶着幾分錯愕與擔憂。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勸阻道:
“殿下,這.......這是否太過急切了些?太子妃新娶,正東宮,理當有一段時日,以固其位,安其心。若殿下緊接着便納側妃,尤其還是......還是小女,恐惹人非議,對殿下清譽不利啊!”
鄭芝龍的擔心,絕非杞人憂天,而是深諳官場與宮廷規則的老成之言。
按照慣例,太子大婚之後,通常要過上一段時日,短則數月,長則一兩年,待與正妃感情穩固,且正妃若無重大過失,纔會考慮納娶側妃。
這既是對正妃及其家族的尊重,也是維護東宮穩定,避免內帷爭端的必要之舉。
像朱慈烺這樣,剛娶了正妃,就急不可待地要納早已在身邊,且家世顯赫的側妃,很容易被外界解讀爲“寵妾滅妻”之兆,或是鄭家勢大,逼迫太子,太子、對鄭家、甚至對尚未過門的寧家,都絕非好事。
那些看鄭家不順眼的文官,尤其是清流御史,必定會抓住這個機會大做文章,上本彈劾。
朱慈烺聽到嶽丈的勸阻,並未生氣,只是無奈地笑了笑,那笑容中帶着幾分複雜難言的情緒。
他放下茶盞,目光在鄭芝龍和鄭小妹臉上掃過,緩緩說道:
“嶽丈大人所慮,本宮豈能不知?這般安排,看似急切,或許會引來些許議論,但......這恰恰是爲了小妹好。
“爲了小妹好?”
鄭芝龍眉頭緊鎖,更加不解。鄭小妹也抬起眼眸,有些茫然地看向朱慈烺。
朱慈烺沒有立刻解釋,而是先環視了一下侍立廳內的幾名宮女太監,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命令道:
“這裏沒你們的事了,都出去候着吧。沒有傳喚,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廳十步之內。”
“是,奴婢(奴才)遵命。”
廳內的宮女太監們聞言,雖心中好奇,但無人敢有絲毫遲疑,立刻齊刷刷地躬身應是,然後低着頭,腳步輕捷而有序地退出了客廳,並順手將兩扇雕花廳門輕輕掩上。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空曠下來的客廳裏顯得格外清晰。隨着廳門的關閉,外間庭院的光線和聲響似乎也被隔絕開來,客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而私密,彷彿與外界徹底切割開來。
眼見太子屏退左右,鄭芝龍臉上的神色也立刻變得嚴肅起來,腰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他知道,太子接下來要說的,絕非尋常家常,而是涉及重大機密之事。
鄭小妹也意識到氣氛的變化,有些緊張地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果然,下一秒,朱慈烺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用僅有他們三人能清晰聽到的語調,一字一句地說道:
“今日父皇與母後召本宮入宮,除了定下大婚吉期之外,還商議了另一件......關乎國本的大事。”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着鄭芝龍,清晰地吐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消息:
“父皇已決意,待本宮大婚之後不久,便正式禪位於本宮。屆時,本宮將登基爲帝,而父皇,則將退居爲太上皇。”
“什……………什麼?!"
饒是鄭芝龍一生見慣大風大浪,心志堅毅如鐵,驟然聽到這個消息,也如遭五雷轟頂,渾身猛地一顫,霍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上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寫滿了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他甚至下意識地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旁邊的鄭小妹更是驚得用手掩住了嘴,一雙美眸瞪得溜圓,嬌軀微微發抖。
她雖然不懂太多朝政,但也知道“皇帝退位、太子登基”意味着什麼!這簡直是翻天覆地,改天換日的大事!而她,竟然在這樣一個私密的場合,親耳聽到了這絕對不該外傳的,足以震動整個天下的祕密!
“太、太子殿下!此事......此事是否有什麼誤會?還是臣......臣聽了?”
鄭芝龍的聲音都因爲極度的震驚而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死死盯着朱慈烺,彷彿想從太子臉上看出一絲玩笑的痕跡。
“恕臣直言,陛下如今......陛下今年不過三十有八,正值年富力強、春秋鼎盛之時!更兼剛剛立下不世之功,威加海內,聲望如日中天!他......他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生出退位禪讓之心?!這、這實在太匪夷所思,太不合
常理了!”
鄭芝龍的質疑,句句在理。
崇禎皇帝朱由檢,今年才三十八歲,在這個時代,正是政治家經驗、精力、威望都達到巔峯的黃金年齡。
更何況,他剛剛完成了“平遼定朝”的曠世偉業,個人威望和統治合法性都達到了頂點。
這樣一個皇帝,主動退位?
古往今來,除了那些被逼退位,或身患重疾的,何曾有過這般“反常”之舉?這消息若傳出去,恐怕全天下人第一個反應都會是——太子逼宮?
對於鄭芝龍那如同白日見鬼般的劇烈反應,朱慈烺毫不意外,只是端起手邊已經微涼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
他這位老丈人雖是人中之龍,在海上呼風喚雨,但對於紫禁城內這父子之間超越常規的信任與權力交接,所知畢竟有限。
朱慈烺放下茶盞,臉上依舊帶着那副從容的笑意,語氣平和,彷彿在訴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家事:
“嶽丈大人有所不知,此事看似突然,實則由來已久。早在數年之前,父皇就曾與本宮提及退位頤養之念。只是彼時,內有流寇肆虐,外有建奴虎視,國事蜩螗,風雨飄搖,實在經不起帝位更迭可能帶來的動盪與猜疑。
父皇雖身心俱疲,卻也深知社稷爲重,故而將此念強行壓下,與本宮戮力同心,先定內亂,再平外患。”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似乎回想起那些歲月:
“如今,內亂已定,建奴灰飛煙滅,朝鮮重歸版圖,天下粗安,四海漸有昇平之象。父皇他......操勞國事近二十年,夙興夜寐,嘔心瀝血,早已身心俱疲。
如今最大的心願已了,最大的功業已成,他老人家是真覺得累了,想放下這千斤重擔,與母後一道,享幾年真正的天倫清福,含飴弄孫,不再爲案牘所勞形,不再爲邊警而驚心。
這其中,絕無任何齟齬,更無半分勉強,純粹是父皇自己的心意。嶽丈大人,你儘可寬心。”
朱慈烺這番話說得懇切坦然,合情合理。
既點明瞭崇禎早有退意,解釋了之前未行的原因,又描繪瞭如今“功成身退”的理想狀態,將一場本可能驚世駭俗的權力交接,淡化爲一個勞碌半生的帝王,在完成歷史使命後,追求個人安寧的自然選擇。
鄭芝龍仔細聽着,臉上的震驚與疑慮如同被陽光逐漸驅散的晨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與釋然。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緊繃的身軀終於鬆弛下來,重新坐回椅中。
他信了。
不僅因爲這番話邏輯自洽,更因爲他瞭解崇禎皇帝的爲人——勤勉、固執,甚至有些剛愎,但絕非貪戀權位、戀棧不去之人。
尤其是經歷了登基之初的爛攤子和後來的絕境逢生,如今在巔峯時刻急流勇退,以求身後名與個人安寧,倒也符合其性格中某些執拗的特質。
更重要的是,鄭芝龍是何等聰明之人,他瞬間就想通了另一層關節————爲何太子要如此“急切”地,趕在登基大典之前,完成納鄭小妹爲側妃的禮儀!
這絕非簡單的兒女情長,而是蘊含着深遠的政治與禮法考量。
按照森嚴的皇室宗法禮制,女子在後宮的地位高低,不僅取決於其家世、恩寵、子嗣,更與其“入宮”的時間節點息息相關。
若朱慈烺是以太子身份,在登基之前正式納妃,那麼鄭小妹便屬於“潛邸舊人”,是“從龍”的“太子側妃”。
待朱慈烺登基爲帝後,她順理成章可獲封妃位,甚至更高,其地位根基在於“太子”時期,與皇帝有“患難與共”的情分,法理上更爲穩固,也更容易獲得朝野的認可。
反之,若等到朱慈烺登基之後再行納娶,那麼鄭小妹便是以“新選”的秀女或功臣之女身份入宮,即便因其家世和與太子的舊情,起點可能不低,但終歸屬於“新朝”的後宮,與“潛邸舊人”相比,在禮法和輿論上,總隔着一層。
尤其是在未來可能出現的後宮紛爭中,“潛邸舊人”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資本和護身符。
朱慈烺此舉,看似是趕在登基前完成一樁“納妃”小事,實則是爲鄭小妹鋪就了一條更平坦,更少非議的晉身之路,是在用最符合禮法的方式,給予她和鄭家未來最大的保障和體面。
這“急切”背後,是深思熟慮的維護與抬舉。
想通了這一節,鄭芝龍心中再無半分對“順序”的芥蒂,反而湧起一股強烈的感激與慶幸。
他再次站起身,對着朱慈烺,鄭重其事地躬身一禮,聲音帶着幾分動容:
“原來如此!陛下聖心高遠,非臣等所能揣度。殿下推誠相告,臣感激不盡!既如此,那臣......便先在此,恭賀太子殿下不日將承繼大統,君臨天下!願殿下早正大位,開創我大明萬世不朽之基業!”
朱慈烺坦然受了他這一禮,笑道:
“嶽丈大人快快請起。此間尚無外人,不必多禮。”
鄭芝龍直起身,臉上神色變幻,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沉吟片刻,復又開口,語氣比之前更加肅然:
“殿下,既然話已說到這個份上,臣也有一樁要緊事,本打算辦妥之後再行稟報。但如今......臣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應當先向殿下通個氣,以免日後措手不及,也請殿下示下。”
朱慈烺見他神色凝重,知道絕非小事,也收起了笑容,正色道:
“嶽丈大人但說無妨,何事?”
鄭芝龍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沉聲道:
“啓稟太子殿下,臣之所以如此急於明日便離京南返,除了坐鎮老巢、料理積務之外,實則另有一樁燃眉之急——臣月前接福建心腹密報,近期東南外海,尤其是我大明東(彎灣)附近海域,忽然出現了大批不明國籍的西
洋戰船,數量遠超以往,且行蹤詭祕,似有長期盤踞,甚至築壘屯兵之意!
據探,其中以紅毛夷(荷蘭人)船隻爲多,間或亦有弗朗機(葡萄牙)、英吉利等國之艦。”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凌厲的寒芒:
“按臣此前嚴令,我大明水師並未與其發生正面衝突,只是嚴密監視,示警驅離。然則,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我大明海域,焉能任由彼輩外夷戰船耀武揚威,窺伺我疆?此等行徑,實乃對我天朝上國之藐視與挑釁!
臣此番回去,已決意調集精銳水師,尋機將這羣不知天高地厚的西夷艦船,一舉聚殲於外海!
而後,順勢收復東番全島,將其徹底納入我大明版圖,設官置府,永絕後患!”
“東番?”
朱慈烺一聽這兩個字,瞳孔驟然收縮,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臉上瞬間爆發出強烈的興趣與銳利的光芒!
他立刻想起了之前南下江南巡視時,在沿海眺望那片蒼茫海島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