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與不甘交織,最終壓倒了對懸殊實力的理性判斷。
畢竟放棄經營數十年的據點,灰溜溜地被趕走,這種屈辱和實際損失,他們實在無法接受。
更何況,他們內心深處還殘存着一絲僥倖——或許鄭芝龍只是虛張聲勢,或許明軍的戰鬥力沒有傳說的那麼可怕,或許......憑藉堅固的工事和“先進”的火器,他們真的能創造奇蹟,逼退明軍。
最終,在恐懼、僥倖,不甘與絕望的複雜情緒驅使下,揆一與費爾南多達成一致:
拒絕投降,決一死戰!
他們命令所有士兵進入最高戰備狀態,艦隊在港灣外圍佈防,岸防炮臺填裝彈藥,火槍手進入預設陣地。他們要用鮮血和鋼鐵,來捍衛這塊“來之不易”的殖民地。
與此同時,明軍旗艦“鎮海號”上。
一柱特意點燃的線香,在海風中靜靜燃燒,青煙嫋嫋,最終化爲灰燼,悄然飄落。
鄭芝龍負手立於船頭,遙望着遠處那片毫無投降跡象,反而顯得更加緊張的西夷艦隊和海岸堡壘,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肅殺。
他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這羣貪婪的蠻夷,不見棺材,是絕不會掉淚的。
“一炷香已過。”
鄭芝龍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彷彿帶着金屬的顫音,清晰地傳入身旁每一位將領耳中。
“看來,這羣紅毛鬼、佛郎機人,是鐵了心要拿他們那點微末家當,來掂量掂量我大明天兵的斤兩了。”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電,掃過身後一張張充滿戰意、躍躍欲試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決絕的弧度:
“既然如此,那便如他們所願—————用大炮和火槍,來告訴他們,什麼是天威,什麼是絕望!”
“傳我將令——"
鄭芝龍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劍,刺破海空的寂靜:
“全軍——進攻!號角爲令,鼓聲爲節,前鋒變陣,左右翼包抄,中軍壓上,給我把這片海域,變成這羣蠻夷的墳場!”
“得令——!”
“國公爺有令!全軍進攻——!”
下一秒,嘹亮、雄渾、帶着無盡殺伐之氣的號角聲,如同遠古巨獸的咆哮,在鄭家艦隊的上空轟然炸響!緊接着,是震天動地,彷彿要敲碎海面的戰鼓聲!
“嗚——鳴——鳴——!”
“咚!咚!咚!咚!咚——!”
龐大的明軍艦隊,如同沉睡的巨龍驟然甦醒,開始緩緩加速,調整隊形。
前鋒的數十艘大型炮艦和快速戰船,如同離弦之箭,率先脫離本陣,呈鋒狀,向着西夷艦隊和海岸方向,劈波斬浪,迅猛突進!
左右兩翼的艦隊則如巨鳥展翅,開始向兩側海域迂迴包抄,意圖截斷西夷艦隊的退路,並攻擊其側翼。
中軍主力,包括鄭芝龍的旗艦“鎮海號”在內,則如山嶽般穩穩推進,提供強大的火力支援和最後的突擊力量。
一場決定命運的大海戰,就此拉開序幕!
當雙方艦隊的先頭部隊,距離縮短到大約四五公里時,海面上,幾乎同時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
“開炮——!”
“Fire——!”
轟!轟!轟!轟!轟——!!!
橘紅色的火焰,瞬間從雙方戰船的側舷炮窗中噴吐而出!無數沉重的實心鐵彈,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劃過一道道致命的拋物線,如同地獄的冰雹,狠狠砸向對方!
炮擊聲連成一片,如同天邊滾動的悶雷,又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怒吼。
海面上,瞬間水柱沖天,硝煙瀰漫!炮彈落入海中,激起數丈高的白色水花;擊中船體,則爆發出木料碎裂、鉚釘崩飛的恐怖聲響,伴隨着淒厲的慘叫。
果然如同情報所言,葡萄牙人的火炮,在射程上確實略佔優勢。
他們的艦炮口徑或許不如明軍某些巨炮,但炮身更長,工藝更精,裝藥和彈道設計也更合理,使得其有效射程比明軍普遍裝備的舊式佛郎機、紅夷大炮要遠上一截。
在交戰初期,明軍前鋒的數艘戰船,尚未進入己方最佳射程,便已接連被西夷的炮彈擊中,船體受損,帆索斷裂,甚至有船隻開始起火,進水,攻勢爲之一滯。
然而,面對這預料之中的火力劣勢,立於“鎮海號”指揮台上的鄭芝龍,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
他縱橫大海數十年,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射程劣勢,在他眼中,不過是需要多付出些代價,便能填平的溝壑。
“傳令前鋒!”
鄭芝龍聲音冷靜,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甲字敢死隊,出列!頂上去,吸引炮火,掩護主力戰船突進!告訴兒郎們,爲國捐軀,就在今日!死戰不退者,撫卹加倍,家小由本公供養!”
“是!”
命令迅速傳達。立刻,從明軍艦隊中,衝出了數十艘體型較小,但格外堅固靈活的快船、哨船。
這些船隻幾乎沒有裝備重炮,甲板上堆滿了溼沙袋、浸水的棉被作爲臨時防護,船上的水手和士兵,個個眼神決絕,視死如歸。
他們是鄭芝龍麾下最精銳,最悍不畏死的“敢死隊”。
這些敢死船如同撲火的飛蛾,毫無畏懼地迎着西夷密集的炮火,以最高的速度,呈散兵線猛衝過去!它們的目標不是擊沉敵艦,而是吸引火力,擾亂敵艦炮擊節奏,爲後方的主力大型炮艦爭取寶貴的抵近時間!
“砰!砰!轟——!”
西夷的炮彈不斷落下,有的在敢死船旁邊炸起巨大水柱,有的直接命中船體。
木屑紛飛,血肉模糊,慘叫聲不絕於耳。不斷有敢死船中彈起火,緩緩沉沒,或是被打得千瘡百孔,失去動力。
但後面的敢死船,依舊前赴後繼,毫不退縮!他們用生命和勇氣,在死亡彈幕中,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極大地干擾和吸引了西夷艦隊的炮火。
趁此機會,明軍的主力炮艦,在敢死隊的掩護下,開足馬力,冒着零星炮火,瘋狂突進!距離,在被迅速拉近!
三公裏......兩公裏......一公裏......
當明軍最前方的數艘大型炮艦,終於衝入己方火炮的有效射程之內時,壓抑已久的怒火,瞬間得到了徹底的釋放!
“開炮!給老子狠狠地打!爲敢死隊的兄弟們報仇——!”
“放——!”
轟!轟!轟!轟!轟——!!!
這一次的炮擊,與之前西夷的炮擊,完全不可同日而語!明軍裝備的,雖然部分射程不及西夷,但口徑更大,裝藥更足,破壞力驚人!尤其是鄭芝龍旗艦“鎮海號”及幾艘最新式炮艦上裝備的仿製“紅夷大炮”,發射的數十斤重
的實心鐵彈,威力堪稱恐怖!
一枚明軍巨炮的炮彈,直接命中一艘荷蘭蓋倫戰艦的側舷水線部位!厚重的橡木船板如同紙糊般被撕裂,海水瘋狂湧入,那艘戰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傾斜,船上的水手如同下餃子般跳海逃生。
另一枚炮彈則擊中了一艘葡萄牙卡拉克帆船的主桅杆根部,粗大的桅杆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帶着帆索轟然倒塌,砸在甲板上,引發一片混亂和火災。
炮戰進入了最慘烈,最血腥的階段。
雙方的距離已經近到幾乎可以看清對面船上水手驚恐的面容。
炮彈如同死神的鐮刀,在雙方艦隊之間瘋狂揮舞。海面上,燃燒的船隻越來越多,濃煙滾滾,幾乎遮蔽了天空。落水的士兵在冰冷的海水中掙扎、呼救,但無人理會。
整個戰場,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喧囂的、瀰漫着硝煙與死亡氣息的煉獄。
然而,隨着距離的拉近,明軍在火炮數量、口徑,以及後續火力持續性上的絕對優勢,開始顯現出壓倒性的效果。
西夷的艦隊,在明軍狂風暴雨般的炮擊下,如同暴風雨中的小舟,一艘接一艘地被擊中、起火、沉沒,或是喪失戰鬥力。
他們的反擊,在明軍密集的火力網面前,顯得越來越微弱、零散。
“撤退!快撤退!退回港灣,依託岸防炮!”
眼看着己方艦隊損失慘重,幾乎要全軍覆沒,揆一總督終於從最初的狂熱中清醒過來,意識到海戰已經敗了,他聲嘶力竭地下達了撤退命令。
剩餘的,還能行動的三十餘艘西夷戰船,如同驚弓之鳥,再也顧不上陣型,調轉船頭,拼命向着大員灣內、岸防炮臺的保護範圍逃竄。
海面上,留下了二十多艘正在燃燒、傾覆或已經沉沒的船隻殘骸,以及無數漂浮的碎木,屍體和掙扎的落水者。
鄭芝龍用千里鏡冷冷地觀察着潰逃的敵艦,並沒有下令全力追擊。
他的主要目標是拿下東番島,殲滅敵艦隊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逃進港灣的敵艦,反而會成爲甕中之鱉。
“傳令!停止追擊潰敵艦隊!各船清理戰場,救護傷員,修補損傷。陸戰隊,換乘登陸小船,準備搶灘登陸!目標——大員沙洲及赤嵌海岸!”
“得令!”
龐大的明軍艦隊開始減速,一部分船隻在外海警戒、打掃戰場,更多的船隻則放下了無數如同蟻羣般的登陸小船。滿載着武裝到牙齒的陸戰步卒,在炮艦的火力掩護下,朝着不遠處的海岸線,發起了排山倒海般的登陸衝擊!
東番島,大員沙洲、赤嵌海岸。
當明軍的登陸部隊,吶喊着衝上海灘時,迎接他們的,是早已在此嚴陣以待的荷蘭、葡萄牙火槍手,以及部分被他們武裝、僱傭的土著士兵。
近千人組成的防線,依託着沙灘後方的沙丘、礁石、以及臨時搭建的矮牆、胸牆,排成了數道射擊隊列。
他們手中清一色裝備着火繩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洶湧而來的明軍。
“準備——瞄準———開火!”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西夷的火槍陣列,爆發出密集的射擊聲,硝煙瀰漫。
衝在最前面的數十名明軍士兵猝不及防,慘叫着中彈倒地。登陸攻勢,爲之一滯。
然而,面對這預料之中的抵抗,指揮登陸作戰的明軍將領,臉上卻露出了冷酷而自信的笑容。
他猛地一揮手中的令旗:
“燧發槍隊、步槍隊———前出!列陣!”
隨着命令,從後續登陸的明軍隊伍中,迅速跑出了數百名身着輕甲、行動敏捷的士兵。
他們手中的武器,與西夷的火繩槍截然不同——槍身更短,結構更簡潔,最重要的是,沒有那根麻煩的火繩!這正是鄭芝龍從朝廷武庫中帶來的新式燧發槍,以及威力更大,射程更遠的步槍!
“第一列——跪姿!瞄準一一放!”
“第二列——立姿!瞄準一一放!”
“第三列預備——!”
訓練有素的明軍火槍手,迅速列成標準的三段擊陣型。指揮官冷靜的口令聲中,燧石擊發,槍口噴火!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與西夷火槍那略顯沉悶、雜亂,且射擊間隔漫長的聲響不同,明軍新式燧發槍和步槍的齊射,聲音更加清脆、連貫,密集!射速更快,射擊精度更高,更重要的是——射程更遠!
燧發槍的有效射程遠超火繩槍,而步槍的射程更是達到了恐怖的一百五十步以上!西夷的火槍手,尚未進入己方火繩槍的最佳射程,便已暴露在明軍燧發槍和步槍的死亡射程之內!
噗!噗!噗!啊——!
鉛彈如同死神的鐮刀,橫掃過西夷的防線。
那些躲在胸牆、礁石後的西夷火槍手,原本以爲自己處於安全距離,此刻卻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接連擊中!胸口中彈,腦袋開花,慘叫着滾倒在地。他們身上單薄的皮甲或布衣,在新式鉛彈面前,如同紙糊。
“上帝啊!這是什麼火槍?!”
“他們的槍......不用火繩?射得這麼遠?這麼快?!"
“撤退!快撤退!回到堡壘裏去!”
西夷的防線,在明軍新式火器疾風驟雨般的打擊下,瞬間崩潰!
超過一半的火槍手在第一輪齊射中便非死即傷,剩下的也被這從未見過的,碾壓式的火力徹底打惜,魂飛魄散,丟下武器,哭喊着向後方的熱蘭遮城、普羅民遮城等堅固堡壘潰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