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麼樣,手機永遠都是獲取信息最直接的入口之一。
屏幕亮起,界面是一張角度歪斜的海灘照,有一片低矮的棕櫚樹和幾棟紅瓦頂的房子。
看似沒有太多信息,但埃裏克還是能看出來這應該是墨西哥,大概...
聖埃裏克街天臺的鐵門被內德踹開時,鉸鏈發出一聲乾澀刺耳的呻吟,像被掐住喉嚨的鳥。他衝下樓梯,三級一跨,皮靴踩在水泥臺階上砸出沉悶迴響,每一步都震得頭頂燈管嗡嗡發顫。耳麥裏沒人應答——道格拉斯沒回,蓋奇也沒回,查韋斯更不可能回。內德把耳麥扯下來攥進掌心,指節泛白,指甲幾乎陷進耳廓軟骨裏。他忽然停步,側耳——不是聽通訊,是聽風裏的雜音。
遠處有警笛。
不是那種悠長拖曳的常規鳴響,而是短促、高頻、帶着金屬撕裂感的“嗚——嗚——”,像刀片刮過玻璃。兩輛,不,至少三輛,從不同方向壓近,聲波在樓宇間反覆折射,匯成一張越收越緊的網。內德喉結上下滾了一滾,舌尖頂住上顎,嚐到一絲鐵鏽味。他猛地轉身撞開安全通道門,衝進寫字樓西側消防梯口,推開鏽蝕的鐵柵欄,縱身躍向隔壁樓頂平臺。身體騰空的瞬間,他聽見下方街面傳來第一聲剎車尖叫,尖銳得能劃破鼓膜。
與此同時,阿拉米達街南端,弗洛倫斯街與銀行正門之間三百米處,霍蘭和萊文的探險者警車一個急剎橫停,輪胎在瀝青路上犁出兩道焦黑弧線。萊文推開車門跳下,手按槍套,目光掃過街對面——三輛私家車呈品字形斜堵在銀行後巷入口,車窗全降,駕駛座上兩個男人正慢條斯理地往路中央潑灑黑色瀝青桶裏的粘稠液體,桶底殘留的瀝青在陽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其中一人抬頭,視線與霍蘭撞個正着。那人沒躲,反而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抬起左手,用食指和中指比了個“V”。
霍蘭的手指瞬間扣死在格洛克17的擊錘上,指腹能感覺到保險桿微凸的紋路。“萊文,叫調度中心確認SWAT位置。”聲音壓得極低,卻像砂紙磨過鐵皮。
萊文沒動,只是盯着那張臉:“……是‘禿鷲’幫的疤臉胡安。”
話音未落,銀行金庫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悶響,不是爆炸,是厚重金屬門被暴力撞擊的鈍音,沉得讓人心口發墜。緊接着是第二聲,第三聲,間隔三秒,節奏整齊得令人生寒。道格拉斯在催。
銀行大廳內,空氣早已凝滯成膠質。三十一名人質跪坐或趴伏在大理石地面,後頸汗毛被空調冷風拂過,卻無人敢抖一下。道格拉斯站在大廳中央,AR-15槍口垂落,但拇指始終搭在快慢機撥片上,食指懸在扳機護圈外半寸。他左側耳後,一枚芝麻大小的褐色痣隨着下頜肌肉的抽動微微跳動。右手腕錶指針正滑過四點二十一分。
蓋奇揹負兩袋現金,步子沉得像拖着生鏽鐵鏈,每一步都讓揹包帶深陷進肩膀皮肉裏。他經過兩名人質身邊時,其中穿藍襯衫的年輕男子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喉嚨裏發出破風箱似的嗬嗬聲,手指死死摳住自己胸口,指甲縫裏全是灰白皮屑。蓋奇眼皮都沒抬,只把左腳往前挪了半尺,鞋尖精準抵住那人後腰脊椎第三節——那是個能讓自主呼吸驟然停滯的壓迫點。咳嗽聲戛然而止,藍襯衫男子眼球暴凸,嘴角歪斜,涎水順着下巴滴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溼痕。
查韋斯走在最後,雙肩各掛一袋,脖頸青筋如蚯蚓般浮起。他忽然頓步,右耳微不可察地一抖。窗外,聖埃裏克街方向飄來一陣若有似無的旋律——是警用擴音器在循環播放《加州之歌》片段,音調走樣,電流雜音嘶嘶作響。這絕非標準處置流程。SWAT抵達前,現場警力嚴禁使用車載擴音設備干擾劫匪聽覺判斷。查韋斯瞳孔收縮,目光如刀鋒般劈向銀行東側玻璃幕牆。那裏原本該映出對面寫字樓的倒影,此刻卻浮動着一片模糊晃動的暗影——有人正貼着玻璃移動,速度極慢,但姿勢絕非普通市民。
他猛地回頭盯住道格拉斯:“東牆有動靜。”
道格拉斯眉峯一壓,AR-15槍口倏然抬起,卻未指向東牆,而是閃電般橫掃至大廳西北角通風管道檢修口。就在槍口鎖定的剎那,檢修蓋板內側傳來極其輕微的“咔噠”聲——是微型激光測距儀啓動時內部晶振的震動。道格拉斯嘴角扯出半寸冷笑,左手食指在快慢機上一撥,“咔”一聲脆響,快慢機鎖死在全自動檔位。
“蓋奇!西門!現在!”
蓋奇腳下一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撞向西側緊急出口。鋁合金門框在他肩胛骨撞擊下發出刺耳呻吟,整扇門向內爆裂,玻璃渣雨點般濺射。門外,霍蘭剛舉起步槍瞄準鏡,視野裏就炸開一團渾濁白霧——蓋奇甩出的煙霧彈在離地一米處轟然爆開,濃稠白煙裹挾着辣椒素顆粒,瞬間吞沒半條街道。霍蘭只覺雙眼如被火燎,淚水不受控湧出,他咬牙扣動扳機,子彈打在煙霧中發出沉悶噗聲,不知是否命中。
就在此刻,銀行正門上方電子屏突然閃爍兩下,熄滅。三秒後,屏幕重新亮起,卻不再是銀行LOGO,而是一行加粗黑體英文字母:
【YOU ARE SURROUNDED】
字母邊緣泛着幽藍冷光,像手術刀切開皮膚滲出的組織液。道格拉斯仰頭盯着那行字,喉結緩慢滾動。他忽然抬手,將AR-15槍托重重砸在身旁大理石柱上。“砰!”一聲悶響震得人質們齊齊一顫。道格拉斯彎腰,從戰術褲兜掏出一部老式諾基亞功能機,翻蓋,按下三個鍵。手機屏幕亮起,顯示一條未讀短信,發件人號碼一串亂碼,內容僅有一行:
【天臺斷聯。撤退路線暴露。C3已激活。】
道格拉斯盯着屏幕三秒,拇指懸在刪除鍵上方,遲遲未落。他忽然抬腳,鞋跟碾碎地上一枚崩飛的經理牙齒,瓷片在壓力下迸出細微裂響。他彎腰撿起那枚帶血的斷齒,用拇指抹去血漬,將它塞進AR-15導氣箍與護木之間的縫隙裏。血珠順着槍管流下,在戰術導軌上蜿蜒成一道細小的暗紅溪流。
“查韋斯。”他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告訴‘渡鴉’,C3啓動。讓他把貨卸在威爾遜巷第七個垃圾桶右輪後。”
查韋斯點頭,從戰術背心內袋抽出另一部衛星電話,拇指剛觸到撥號鍵,銀行東南角自動取款機區突然爆出刺耳警報!紅光瘋狂旋轉,尖嘯聲撕裂空氣。所有劫匪同時轉頭——只見取款機防護罩被掀開,裏面竟嵌着一臺改裝過的微型信號發射器,天線正對着銀行外牆攝像頭。屏幕上實時畫面開始扭曲、雪花、最終定格在一張放大的、佈滿血絲的瞳孔特寫上。
那是經理的眼睛。
蓋奇臉色驟變:“他藏了反追蹤信標?!”
道格拉斯卻笑了。他緩緩舉起AR-15,槍口對準那臺取款機,扣動扳機。子彈穿透金屬外殼,擊中發射器核心,火花迸濺。但就在槍響的同時,銀行外十餘個街區之外,一輛停靠在路邊的灰色豐田卡羅拉內,副駕座上正在啃三明治的年輕男子,手腕上的智能手錶屏幕突然亮起,跳出一行綠色小字:
【C3:已定位。座標同步中…】
男子咬下最後一口三明治,隨手將包裝紙揉成團,精準投入車窗外五米處的垃圾桶。他搖下車窗,朝銀行方向深深吸了口氣,彷彿在品嚐某種久違的甜腥。
銀行大廳內,道格拉斯收槍,目光掃過所有人質。他的視線在藍襯衫男子臉上多停留了半秒——那人仍維持着窒息姿態,但眼珠正極其緩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轉向道格拉斯的方向,瞳孔深處,一點幽綠微光悄然亮起,如同深海魚鰓。
“所有人,”道格拉斯的聲音忽然拔高,帶着金屬共振般的穿透力,“聽好了。現在,我要你們所有人站起來。”
人質們渾身劇震,卻無人動作。道格拉斯抬起左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天花板。他數道:“三。”
玻璃穹頂外,一隻麻雀撞上鋼化玻璃,啪地一聲,小小的身體滑落。
“二。”
銀行東牆,那片模糊暗影突然劇烈晃動,隨即消失無蹤。
“一。”
道格拉斯掌心猛地握緊,指節發出爆豆般的脆響。他身後,金庫方向傳來第三聲金屬撞擊巨響,比之前兩次更沉、更悶,彷彿有重物正被強行拖過混凝土地面。
“現在。”他一字一頓,“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排成一列。”
藍襯衫男子第一個動了。他雙手撐地,膝蓋離地時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脊椎一節節挺直,像臺生鏽的液壓機正在重啓。當他終於站穩,所有人質才如夢初醒,顫抖着起身。三十一個人,排成歪斜長隊,緩緩向前挪動。道格拉斯的目光掠過每張慘白麪孔,最終停在隊伍末尾——那裏空着一個位置。
他眯起眼。
“少了一個。”聲音輕得像嘆息。
蓋奇立即轉身撲向金庫方向,卻被查韋斯一把拽住胳膊。查韋斯搖頭,目光死死釘在大廳東北角——那面印着加州州旗的裝飾壁畫下方,一塊約三十釐米見方的瓷磚顏色略深,邊緣有新近修補的膩子痕跡。查韋斯抄起AR-15槍托,狠狠砸向那塊瓷磚。
“嘩啦!”碎瓷飛濺,露出後面幽深洞口。洞內垂下一根纏着絕緣膠布的黑色電線,末端連着個核桃大小的銀色圓球。圓球表面,三顆微小的紅色LED燈正以固定頻率閃爍,像三隻冷漠的複眼。
查韋斯伸手去抓,指尖距圓球尚有兩釐米時,道格拉斯厲喝:“別碰!”
但晚了。查韋斯食指已觸到圓球冰涼表面。剎那間,圓球表面紅光暴漲,三顆LED燈同時爆裂,飛濺的玻璃渣中,一縷極淡的紫色煙霧嫋嫋升起,帶着臭氧與腐爛杏仁混合的甜腥。
道格拉斯瞳孔驟縮:“氰化氫緩釋膠囊!蓋奇,捂鼻!”
蓋奇本能抬手掩住口鼻,卻見查韋斯已僵立原地,脖頸青筋突突狂跳,嘴脣迅速泛起詭異的紫紺色。他踉蹌後退兩步,後背撞上大理石柱,發出空洞迴響。他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噴出一口帶着金屬腥氣的白沫。身體軟倒前,他右手仍死死攥着那枚銀色圓球,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道格拉斯一腳踹開查韋斯手中圓球,銀球滾入人質羣中。人羣驚叫着散開,卻見圓球落地處,幾隻爬過的螞蟻瞬間抽搐翻肚,甲殼泛起灰白霜斑。
“廢物。”道格拉斯啐了一口,AR-15槍口調轉,指向藍襯衫男子,“你。過來。”
藍襯衫男子向前走,腳步平穩得不像活人。他在道格拉斯面前站定,微微低頭。道格拉斯忽然伸手,粗暴捏住他下頜,強迫他抬起臉。兩人視線相接,道格拉斯眼中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專注。他拇指用力,將藍襯衫男子嘴角向上掰開,露出沾血的牙齦。
“你他媽裝得真像。”道格拉斯低語,聲音裏竟含着一絲奇異的讚賞。
藍襯衫男子喉結滾動,嘶聲道:“……任務代號‘鼴鼠’。CIA外圍清道夫。你們劫的金庫,七分鐘前剛接收過聯邦儲備銀行加密轉賬密鑰。那批錢,本來就是給你們的。”
道格拉斯的笑終於蔓延到眼角,皺紋深刻如刀刻:“所以呢?”
“所以,”藍襯衫男子咳出一口帶血泡沫,笑容染着血色,“現在,我們得一起演場戲,讓外面那些警察……相信你們真的搶到了錢。”
他忽然抬手,指向銀行穹頂。所有人仰頭——只見穹頂玻璃外,一架警用無人機正懸停盤旋,雲臺鏡頭正對準大廳,紅色指示燈穩定閃爍。
道格拉斯緩緩鬆開手,後退半步。他舉起AR-15,槍口不再對準任何人,而是筆直指向穹頂。他深吸一口氣,胸腔擴張如風箱,隨後,他對着無人機鏡頭,扯出一個極度猙獰又無比暢快的笑容。那笑容牽動臉上每一道疤痕,像無數毒蛇在皮下 simultaneously甦醒。
“Action.”他對着鏡頭,清晰吐出兩個英文單詞。
同一秒,霍蘭在煙霧中揉着刺痛雙眼,耳機裏突然炸開調度中心失真的呼喊:“各單位注意!銀行穹頂發現可疑人員!重複,穹頂發現可疑人員!身份不明,持有武器,正對大廳進行——”
霍蘭猛地抬頭,透過尚未散盡的灰白煙霧,他看見銀行穹頂玻璃內側,一道黑影正用膠帶將某個長方形物體牢牢粘在玻璃內壁。那物體反射着天光,棱角鋒利,表面隱約可見細密電路紋路。
萊文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老天……那是不是……RPG-7的發射筒?”
霍蘭沒回答。他死死盯着穹頂黑影——那人正抬起手臂,向銀行正門方向,豎起一根中指。
銀行大廳內,道格拉斯收起笑容,AR-15槍口緩緩下移,最終停在藍襯衫男子眉心正中。他扣動扳機前,忽然偏頭,望向大廳西南角那臺早已停擺的ATM機。屏幕漆黑,但屏幕下方,一行極細的綠色小字正無聲浮現:
【直播信號已接入FBI反恐數據庫。倒計時:00:04:59】
道格拉斯輕輕眨了下左眼。
窗外,警笛聲驟然密集如暴雨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