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這位差點引發了整個異人界最大波瀾。
整個人陷入無數爭議的冷飛白,正靜靜坐在遠離魔都二十幾裏外的一個無名小鎮的街道旁。
他再一次捨棄了所有關於紛爭與實力的光環,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
重新做回了之前那個簡單的純粹的大夫,爲這周圍的窮苦百姓,默默診治着身體與疾苦。
“嗯,只是輕微風寒,不妨事。回去多喝些熱水,再好好休息兩便好。”
冷飛白聲音溫和,指尖似有若無地搭在對方腕上。
說話間已悄然借那一觸之力,將一縷溫潤平和的造化之氣渡入了他的體內,悄無聲息的化去了那點寒邪。
病人頓覺胸腹一暖,原本昏沉的腦袋清明瞭不少,當即面露感激,“多謝冷大夫!您辛苦了!”
說罷,便將懷裏還帶着微溫的兩枚芝麻醬燒餅取出,鄭重放在冷飛白身前的木桌上。
那燒餅用油紙鬆鬆包着,剛出爐不久。
微黃帶焦的酥皮層層疊起,泛着誘人的油亮光澤,麥香混着芝麻醬的醇厚氣息悄悄彌散開來。
冷飛白也不推辭,微微頷首,取過一個,遞給蜷在桌腳邊打盹的小白狐。
小白狐鼻尖動了動,懶洋洋地支起身,小口銜了過去。
他自己則拿起另一個,就着午後從天而降的稀薄陽光,大口喫了起來,姿態平靜如尋常鄉野郎中。
便在這時,一個身影步履遲緩,身形微微發顫地一步步不哦了過來。
隨後便在冷飛白對面的條凳上緩緩坐下,帶起一陣不易察覺的驚惶氣息。
“冷......冷大夫!”
來人聲音發緊,甚至有些結巴,“我......我是......”
“全性的?”
冷飛白頭也沒抬,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是無根生讓你來找我的?”
說完,冷飛白嚥下口中食物,這才利用精神力感知着對方那張因緊張而有些扭曲的臉,“看來,他當初與我定下的約定,是不打算作數了?”
“不是!不是的......”
男子嚇得連連擺手,急急解釋道,“實在是情況緊急,代掌門他......他不得已才讓我來尋您報個信!”
“代掌門?”
冷飛白嘴角輕輕一勾,掠過一絲瞭然的弧度,“看來,順利平了我那檔子事,倒真是幫他坐穩了這代掌門的位置。行了,直說吧,什麼事?”
“您和掌門立下的約定,門裏大多數人都是認的。可......可偏偏有兩個刺頭不服,放出狠話,非要......非要來找您麻煩不可。”
男子語速極快,眼神還不時瞟向周圍,彷彿被什麼可怕的東西追趕着一般,“所以代掌門特地囑咐我趕來跟您說一聲,請您千萬別誤會,這絕非他的意思!”
冷飛白聽罷,眉頭微微一挑,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無意識地輕敲了兩下,旋即直接問道,“哪兩個?名字。”
“一個是莫名居士—吳曼,他,他主要是想找您論道,說想看看能否在論辯中勘破什麼五蘊皆空......”
男子緊張地吞嚥了一下口水,正準備說出第二個名字。
但冷飛白卻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話頭,平靜的說出了另一個名字,“是白梟一梁挺吧。我知道了。”
語氣看似平靜,卻透出一股無形的壓力。
男子聽後也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冷飛白聽後無奈一笑,“另外,替我轉告吳曼居士,我與人論道,向來不喜坐着空談。他若真想切磋,隨時可以來用拳腳跟我比劃比劃。”
男子聽後,緊繃的雙肩瞬間輕鬆了下來。
他連忙起身,朝着冷飛白恭恭敬敬作了一揖,言語間帶着幾分撿回一條命的慶幸,“冷大夫快人快語,在下實在佩服。先前代掌門承諾要交給您的東西,他已妥善準備。代掌門特意囑咐,等您移步迎鶴樓之時,他定會親手奉
上,絕不延誤。”
話音未落,那人便已快速轉身,腳下彷彿生了風一般,幾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衝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
冷飛白感知着那倉皇離去的背影,只是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
他方纔暗自運轉靈魂心眼,感知掃過對方周身,氣息澄澈,並無半分業力纏繞的濁痕。
既然與罪孽無涉,他自然也懶得抬手去攔。
於他又靜坐了片刻,簡陋的醫攤前依舊冷清,再無病人尋來。
直到日落西山,他也不再耽擱,將整個攤子上的東西,納入十二重樓之中。
收拾好了一切,便起身沿着青石街道,徑直朝鎮子裏的客棧走了過去。
迎鶴樓地處鹽城一帶,從冷飛白現在所在的地方一路北上,即便沿途走走停停,算來二十天也總該走到了。
這幾日來,他穿鎮過村,時而駐足爲鄉民把脈看診,時而混入市集聽些俚俗趣聞,倒也將這趟北行當成了體驗江湖的另一番滋味。
走走玩玩間,時光也輕快,不知不覺便入了揚州地界。
這日將近午時,日頭還算溫和,城內街巷間浮動着初夏的微燥。
冷飛白換上了一套月白色錦緞服飾,抱着自己的小白狐,信步尋到一處臨街的小飯館。
店面不大,裏頭擺了七八張方桌,客人三三兩兩坐着,既不冷清也不喧譁,正好合他心意。
他揀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盤宮保雞丁、一盤清炒時蔬,一碗筍乾湯,外加一壺解乏的碧螺春。
又給自家的小狐狸要了半隻燒雞,只等菜上桌舒坦享用。
跑堂的提着茶壺爲他斟茶時,鄰桌幾句低語便隨着茶香飄了過來。
那是三五個布衣漢子,圍坐一桌,面色都沉沉的。
“你可聽說了?昨兒夜裏......城西老王頭一家,也遭了殃!”
一個瘦長臉的漢子壓着嗓子,話說得又急又恨,“一家五口,沒一個活口。王家那大閨女......哎,真是作孽,人沒了,清白也沒保住。”
旁邊一個年長些的捶了下桌子,碗碟輕輕一跳,“這都第幾家了?五六日裏,三四戶人家就這麼沒了!衙門那幫人整日晃盪,到現在連個影兒都沒摸到,真真廢物!”
“誰說不是呢......”
另一人接口,聲音裏帶着懼與怒,“專挑夜裏動手,不留活口,還專辱人家姑娘。這哪是尋常賊寇,分明是沒人性的畜生!”
幾人越說越氣,臉上漲紅,眼中盡是憤懣。
雖說是別人家的災禍,可這般滅門辱女的慘事,任誰聽了都不免怒火中燒。
飯館裏其他零星幾桌客人,有的低頭默然,有的搖頭嘆息……………
一時間,方纔那點閒適的煙火氣,彷彿也被這對話染上了一層陰鬱。
冷飛白靜靜聽着,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若有所思了起來。
“這位兄臺!”
冷飛白忍不住,朝剛剛說話的瘦長臉漢子那邊側側身,出聲問道。
他聲音清朗,帶着一種不疾不徐的從容,但語氣裏那份探詢的意味卻很明顯。
“你們剛纔談論的事情,可否再說得具體一些?我聽着似乎有些不太尋常。”
那漢子聞聲轉頭,目光在冷飛白身上迅速打量了一番。
只見這年輕人身着白色錦緞長衫,質地考究。
雖不顯張揚,但袖口衣緣的暗繡紋路精細,絕非尋常人家能有的手筆。
他面容清俊雅緻,可以說是比女人還漂亮,可惜一雙眼睛卻被黑色薄紗遮擋。
漢子心裏便有了判斷,這多半是哪個富貴人家出來遊山玩水的公子哥。
只是不知爲何瞎了雙眼,身邊竟連個隨從僕役也沒有,唯獨膝上趴着一隻毛色雪白,正懶洋洋打着哈欠的小狐狸。
這漢子心中雖有幾分好奇與嘀咕,一個瞎子獨自在外,還帶着只狐狸,這組合着實少見。
但他行走江湖,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並未多嘴探問。
見對方面帶微笑,態度客氣,便也爽快,將自己所知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公子既然問起,我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就是城裏西頭老槐樹那邊,前幾日......”
他壓低了些聲音,將近日城中傳得沸沸揚揚的離奇命案。
死者全家被滅,身上的傷口多是貫穿傷,或者遭受重擊而亡。
甚至連住處都遭到了破壞!
以及官府至今束手無策的窘境,都粗略講了一遍,言語間還夾雜着幾句聽來的猜測和衆人的恐慌。
冷飛白靜靜聽着,偶爾微微頷首。
待漢子說完,他沉吟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才又順勢問道。
“原來如此,多謝兄臺告知。卻不知......那些不幸之人的遺體,如今安置在何處?”
“還在城外的義莊裏擱着呢,官府驗不出個所以然,苦主的親戚也還沒到,就這麼暫時放着。”
打聽到想要的信息後,冷飛白便不再多問,只再次道了聲謝,端起茶杯淺淺啜飲。
漢子見他似乎沒了談興,也自去與同伴繼續喝酒了。
沒多久,冷飛白先前點的幾樣清淡小菜便陸續上了桌。
菜餚熱氣蒸騰,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他剛拿起竹筷,還未伸向盤盞,對面的長凳便被人毫不客氣地坐下了。
冷飛白眉頭幾不可察地一挑,心中那份被意外擾動的微波,並未顯在臉上。
他擱下筷子,黑紗下的靈魂心眼無聲運轉,意念如無形的水流般向前漫去,瞬間將來人看了個分明。
來人一身灰色僧衣,看似樸素,但料子細密挺括。
在靈魂心眼的映照下,此人形象頗爲奇特,周身氣息晦明不定。
看似寶相莊嚴,眉目間隱含慈悲之相。
但在這層表象之下,卻隱隱蟄伏着一股躁動,混亂的意念。
彷彿慈悲只是覆蓋在洶湧暗流上的一層薄紗,隨時可能被其下的東西撕破。
若用一句話形容,恰如佛掩慈悲,心魔暗伏。
再加上其體內流轉的那股渾厚的炁息,冷飛白心中立刻閃過一個名號。
他嘴角勾起一絲瞭然的弧度,先聲奪人道。
“吳曼居士,你來得倒是快。”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下,對面那僧人打扮的男子眉頭倏地高高挑起,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隨即化作饒有興味的笑意,問道,“哦?施主如何得知是貧僧?”
“猜的。”
冷飛白回答得輕描淡寫,只有簡單的兩個字。
然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剎那,明明實在餐館的避風位置,吳曼卻驟然感到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之風,毫無徵兆地貼着後頸掠過。
激得他僧衣之下的皮膚,泛起了一層細密的涼意。
“夥計,給這位師傅來碗素面!記到我的賬上!”
冷飛白的聲音不高,語氣十分隨意卻帶着幾分不容置喙的味道。
吳曼雙手合十,深深一揖,“多謝施主。”
一身僧袍看似纖塵不染,但他的眉宇間卻鎖着一縷揮之不去的鬱結。
兩人之間這番平淡的言語往來,落在周遭食客眼裏,卻無端瀰漫開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氣息。
周圍的食客中不乏機靈之輩,早已察覺到了空氣中那一絲不尋常的緊繃感。
一個個紛紛低頭匆匆付了銀錢,起身離開了飯館。
不大一會,原本還算熱鬧的餐館便顯得空蕩冷清起來。
冷飛白對周遭的變動視若無睹,語氣平靜地開口說道,“看來那一位傳遞消息的速度,倒是夠快。竟然能讓吳居士這麼快就尋到我,也是不容易啊。”
吳曼聞言,嘴角牽起一絲幾不可察的苦笑。
“心中有所執念,日夜難安。聽聞施主見識非凡,或許......能夠幫助貧僧解開一二迷障。”
“我只會打架,於佛法之上的事情,可以說是一竅不通。你可找錯人了。”
冷飛白頭也不抬,自顧自夾了一筷子炒的油光水滑時蔬送入口中,嚼了幾下後嚥下,才慢悠悠說道,“你若真想悟道,了卻心頭那點掛礙,該去找你們那位代掌門纔對。他雖然是個渾人,但還是有幾分鬼聰明的!”
“那個......毛頭小子?”
吳曼臉上閃過一絲真切的疑惑,眉頭微蹙,“他?在那種情勢下,敢主動登場拜會施主平事,膽識魄力確是過人。但,他當真能助貧僧開解疑問,解我心中多年困頓?”
“你不主動去敲他的門,他絕不會主動伸手幫你。”
冷飛白說得篤定,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說完,他舀起一勺色澤油亮的宮保雞丁,津津有味地喫了起來,似乎對眼前這位僧人的煩惱並不十分上心。
吳曼不再言語,只是靜靜看着冷飛白自在用飯的模樣。
直到店小二將一碗熱氣騰騰的素面端上桌,他才收回視線,不緊不慢的將一碗清湯寡面喫得乾乾淨淨。
碗底見空,他放下筷子,雙手再次合十。
“多謝施主指點迷津,貧僧......知道該如何做了。今日一飯之恩,銘記於心。”
說完,吳曼頓了頓,抬眼看向冷飛白,聲音壓低了些許,補充道,“另外,有一事相告。近日城中數起犯案。貧僧也觀察過屍體,可以確定作案者乃是白梟。還望施主多加小心。”
“哦?”
冷飛白聞言,眉頭一揚,似笑非笑地看着吳曼,“居士這就要走?方纔不是還想與我切磋一番,探探我的底麼?怎麼,改了主意?”
“方纔暗中觀察,施主氣息內斂,舉止與尋常俗人無異,並無特異之處。”
吳曼的神情依舊平靜無波,只是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無奈與瞭然,“是貧僧着相,執念蒙心,看走了眼。既知打不過,又何苦自討一頓皮肉之痛。施主......確實幫不了貧僧什麼。告辭。”
言罷,他不再停留,轉身拂袖,步履平穩地走出了麪館,只留下一個略顯寂寥的背影,和麪館內飄散的淡淡食物香氣。
冷飛白端起茶杯,啜飲一口,目光投向門外街市,若有所思。
這人也是可惜了,本可成爲一代大德高僧。
明心見性,度化衆生,卻因執念深重,在修行路上走火入魔。
落得這般悽慘下場,實在令人唏噓。
冷飛白想到這裏,輕聲嘆了口氣,心中暗道,“肖自在若非有幸得遇解空這樣明師引導,又有竇樂那般包容的上司看顧,恐怕最終結局,也不過是另一個吳曼罷了……………
想到此處,他眉宇微微緊鎖,一縷複雜神色出現在他的臉上。
此刻讓他覺得意外的是,白梟一梁挺那傢伙,竟也潛伏在這揚州城內。
對於這個人,冷飛白在穿越之前便已從劇情中知曉其經歷。
兒時遭家人欺凌,學藝後又被師門打壓。
最終心性扭曲,投身全性,成了一個行事乖張,肆意爲惡的瘋子。
若自己能早來些時日,或許還能在他徹底墮入黑暗前拉他一把,可如今………………
如今這人已開始殘害無辜,取人性命如割草芥。
既已至此,便只能斬了。
不久之後,夜色漸深,義莊內燭火昏暗。
冷飛白悄步走入,停在幾具慘死的屍體前。
陰冷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腐氣,冷飛白原地靜立片刻,緩緩伸出右手。
淡藍色炁飛速流轉,雙全手全力施展,輕輕按在一具屍身的額前,殘存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來。
恐懼、絕望、最後一瞬那張醜陋獰笑,令人作嘔的臉。
不是別人,正是梁挺。
片刻後,冷飛白收手垂目,臉上彷彿凝了一層寒霜。
果然,與吳曼所說一致。殺害這些人的,就是梁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