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一落下,冷飛白原本想要倒茶的手突然一頓。
茶壺懸在半空中,茶水險些濺出杯沿。
他抬起頭,雖然雙眼被黑紗蒙着。
但李慕玄仍感受到銳利如刀的目光,正緊緊盯着自己。
“沉痾?你怎麼知道他身上有沉的?”
李慕玄身形微微一顫,這才驚覺自己失言,心中不由得暗自懊惱。
他強作鎮定,試圖找補,聲音裏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慌亂。
“當初在下院的時候,曾經見他咳嗦過幾次。後來有了手段後才知道,修爲到了他那個層次的人。一般不會生病,但生了病就會很難治療。”
冷飛白聽後沒有繼續追問,反而神色平靜地端起茶杯輕啜一口。
“他不希望我給他治療,所以對付不聽話的病人,我從來是直接把他打暈了再治。”
這句話輕飄飄落下,卻讓李慕玄如遭重擊,身形一軟,竟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他面色發白,半晌才穩住呼吸,隨後鬆了口氣,語氣中帶着幾分感謝道,“多、多謝冷大夫……………”
猶豫了一下,李慕玄又抬起頭,聲音裏帶着遲疑與探究,“晚輩......還有一個問題,不知可否請教?”
冷飛白點了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李慕玄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問道,“苑金貴、皮老妖等近百名全性門人......是在幾個月前,被您出手清除的嗎?”
“怎麼,你是來報仇的嗎?”
一聽這話,李慕玄連連擺手搖頭道,“沒有,他們既然入了全性,自然有他們的因果業報!我只是好奇打聽一下!”
“坐吧!”
冷飛白指着對面的椅子,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他提起桌上已經溫熱的青花瓷茶壺,緩緩注入兩杯茶,茶香嫋嫋升起,在兩人之間散開。
“陪我喝幾杯茶怎麼樣?”
李慕玄心裏一緊,隨即又鬆了口氣。
他依言起身,在那張木凳上坐下,臉上忍不住掠過一瞬後怕。
方纔問話時的失態,實在不像平時的自己。
他暗暗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都活了兩輩子,歲數加起來都過一百二十歲了。
什麼風浪沒見過,今天竟在一個初次見面的人面前如此慌亂。
想到這裏,李慕玄不由自主地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
溫熱的茶湯順着喉嚨滑下,心神似乎也跟着穩了幾分。
他抬起眼,悄悄打量對面這個叫冷飛白的男人。
相貌比女人還好看,氣質淡泊,除了那雙瞎了的眼睛外,可以說沒有任何缺點。
放下茶杯,李慕玄心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感慨。
老天待他,實在好得有些過分了。
上一世,他任性妄爲,因一己執念牽連無數,害了不知多少人。
即便如此,命運還是給了他三位恩師,傳道授業解惑,在他最偏執的路上一次又一次伸手想把他拉回來。
最後死在陸瑾手裏,他本以爲一切都結束了,誰想到再睜開眼,竟然回到了過去。
只可惜,回來得還是太晚。
這具身體早已拜了王耀祖爲師,那條歪路,已經走了一半。
他急急去查日子,更如遭雷擊,此刻父親,竟已時日無多。
無奈與悔恨啃噬着他。那時的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匆匆趕回家。
只想在父親最後的日子裏,陪在身邊,哪怕只是端茶倒水,也算盡一點遲來的孝心。
可當他踏進家門,卻看見父親靠坐在牀頭。
雖然清瘦,精神卻還好,正與圍在牀邊的哥哥姐姐們低聲說笑,眼中竟還有些光彩。
李慕玄細問之下,才知家中不久前來了一位叫冷飛白的遊方大夫,還是左門長的至交好友,用他的獨門手段,竟爲父親延了半年陽壽。
李慕玄心中震動,繼而升起濃濃的疑惑。
這個人,前世從未出現過。
難道是因爲自己重生歸來,擾動了某些冥冥中的軌跡,天地間纔多出了這樣一個變數?
還偏偏......幫了自己父親一把。
他望着杯中起伏的茶葉,思緒翻騰。
眼前這人,究竟是偶然,還是某種他尚不能理解的必然?
在陪伴老父親走完最後一段路後,李慕玄獨自坐在空寂的院子裏面。
望着漸暗的天色,心中思緒萬千。
他原本是想徑直上三一門,去找左若童認錯,將這兩世深藏的愧疚與悔意傾吐而出。
可每當這個念頭升起,上輩子似沖和澄真慘死的情景便如潮水般湧來。
那血染的衣袍、未閉的雙目,以及無數三一門弟子在他眼前倒下的身影。
可謂是歷歷在目,錐心刺骨。
李慕玄握緊拳頭,終究還是沒能邁出那一步。
只得將這份沉甸甸的悔恨咽迴心底,默默打消了親赴三一門的念頭。
幾番輾轉思量,李慕玄最終還是備了一份厚禮。
帶着滿心謙卑,去尋當年爲他成爲異人打基礎的洞山先生。
在先生那清簡的私塾中,李慕玄長揖及地,懇請先生代自己向左若童轉達一句遲來的賠罪。
洞山先生望着眼前這性格大變的學生,良久無言,終是點了點頭。
了卻這樁牽掛後,李慕玄與哥哥姐姐簡單作別,再一次孤身踏入江湖,繼續他未盡的遊歷。
這一次,他只想在戰亂中保全家人安危,並替授業師王耀祖,將倒轉八方這門功夫傳下去。
所以,李慕玄依舊選擇上一世那般四處行俠仗義。
遇到正道弟子,能說上話的,就說兩句。
說不上得,也不理會。
但不管是誰,但凡有人問他師承,他也絕對是閉口不談。
而在他某天中午,在一家小飯館喫飯時,竟然從各路消息中聽聞一樁震動異人界的大事。
那位曾救治他老父的神醫,人稱妙手醫仙的冷飛白。
竟一改和善儒雅的性子,於蘇杭一帶連開殺戒,近乎屠滅上百名全性惡賊。
死者之中,不但有當年害死似衝與澄真的元兇,就連一向靠脣舌挑撥,作惡多端的苑金貴也斃命其手。
消息傳開,江湖譁然,李慕玄握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顫,心中暗驚。
後來,他又得知了更出人意料的消息。
自己那位視爲解惑師的無根生,竟不聲不響地親自尋到了找上了對方。
二人不知談了些什麼,一來一往之間,不僅將原先的糾葛輕輕揭過,更做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交易。
恩怨既解,雙方還定下約定,就在江湖小棧名下的迎鶴樓上,無根生要將賠罪的禮與交代,當面交到冷飛白的手裏。
一聽到這個消息,李慕玄思考之後,也只能硬着頭皮,一步步走向那個曾深深烙印在他命運中的地方。
上一世就是在這裏,因爲自己的臭脾氣,讓他的人生驟然轉向,更牽連青竹苑走上消亡的路子。
如今重回故地,李慕玄只爲了見一見那位救治自己老父的救命恩人,更想見一見自己那位解惑師無根生。
樓閣依舊飛檐鬥拱,門前燈籠輕輕搖曳,彷彿時光從未流走。
可他知道,一切都已不同。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陳年的記憶與眼下的現實在這一刻悄然重疊。
“李小子,李小子!”
冷飛白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在略顯喧鬧的環境中格外突出。
他向前稍稍傾身,趁機在周遭三尺內佈下了一層結界,語氣淡然卻帶着一種不容迴避的意味,“介不介意我,問你一個問題?”
李慕玄聞言,先是一怔,隨即臉上努力堆起了一個自以爲溫和的笑容,那笑容裏卻掩不住幾分僵硬與戒備。他微微頷首,聲音儘量放得恭敬,“您請說?”
“如今你,後悔嗎?”
冷飛白依舊平靜地問出這句話,字字清晰,不輕不重,卻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
李慕玄聽到後,整個人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肩背微微凝滯。
片刻後,他才長長嘆了口氣,聲音裏混着些自嘲與強撐的淡然,“做都做了,有什麼好後悔的?”
“可他倒真是後悔了!”
冷飛白語氣淡然,聽不出多少波瀾,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尋常舊事,“當初救治完你父親時,我與他閒談,他還跟我提過一嘴,若當年能更果斷些,乾脆利落地將那兩人打暈,徑直帶你離開,之後再好好與你解釋全性究竟是
怎樣一回事......或許,許多事情便不會走到今天這步田地。”
話音落下,李慕玄卻像是被什麼刺痛了一般,幾乎是立刻出聲打斷,“他不可能說這種話。”
說完,李慕玄嘴角繃緊,眼中閃過一抹帶有悔恨的自嘲,“就算他真覺得自己當年有錯,那也只是他的錯。難道他認了錯,就能證明我就是對的麼?”
冷飛白靜靜聽着,心中已經有了譜。
眼前這人言語間的掙扎,那股壓抑的痛楚,和原著裏那位不染仙人的行徑已大不相同。
十有八九,這就是那個最終找回了自己想要的,卻也在命運盡頭被陸瑾了結的老者。
不是仙,是人,一個纏在舊事裏走不出來的老人。
想到這裏,冷飛白忽然輕輕笑了。
“不錯......”
冷飛白放下茶盞,聲音清晰而平靜,“這句話確實不是他說的,是我聽完他講述與你的過往之後,我自己的想法。”
李慕玄猛地抬頭,死死盯着冷飛白,那雙眼睛裏翻湧着震驚、懷疑,還有一絲被看穿後的狼狽。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可喉嚨裏卻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另外還有一件事,當時他跟我說了一句話。當時他確實只是想考驗你三年!”
冷飛白平靜的說出了李慕玄一直都不知道的一個真相,“而且三年之後,無論你演下去還是不演下去,他都會收你爲徒!”
這句話一出來,李慕玄蹭的一下子站起身來,死死地盯着冷飛白。
“你,你說的……………”
李慕玄此刻差點失控,咬牙說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不行的話,你可以......”
沒等兩人交流完,遠處的豐平一直留意着這邊動靜。
一見冷飛白與李慕玄之間的氣氛不對,似乎是起了爭執,便立刻按捺不住了。
他本就是雷厲風行的火爆脾氣,當即一揮手,拉上身旁幾個相熟的同伴,大步流星地趕了過去。
“喂,你這小子在做什麼!”
人未至,聲先到。
豐平的語氣衝得很,帶着毫不掩飾的維護之意,橫身就擋在了冷飛白側前方,沒好氣地瞪着李慕玄。
“你想對冷大夫做什麼?”
就在豐平開口的剎那,一直維持着周圍靜謐的隔音結界,被冷飛白悄無聲息地撤去了。
那帶着質問意味的話語,頓時毫無阻隔地、清晰地撞進了李慕玄的耳中。
李慕玄聞聲轉身,目光掃過豐平,隨即落在了他身旁跟來的那幾道身影上。
這一看,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又似被一盆摻着冰碴的涼水,從頭頂直澆到腳底。
連帶着方纔被冷飛白寥寥數語悄然撩撥起的那一點心火,都在瞬間熄滅,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
豐平身邊站着的人裏,有上輩子曾隨學門無根生四處行走,面目嚴肅的高艮。
那位後來因爲左若童的事情,差點想取了自己性命的高兄。
而更讓李慕玄呼吸一滯的,是站在稍後位置的,穿着青竹苑服飾的幾人。
那一張張或熟悉,或年輕些的面孔,此刻正帶着或疑惑或審視的目光望過來,像一根根燒紅的針,紮在他心底最愧怍柔軟的地方。
剛剛因往事翻湧而升騰起的些微波瀾,此刻被更沉重、更尖銳的現實記憶徹底壓垮了。
“沒事,是我失態了!”
李慕玄平靜的作了一揖,回到了椅子上坐下。
豐平等人見此,紛紛鬆了口氣。
下一刻,除了豐平外,其餘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豐平兄弟,我這裏沒事,你不必爲我擔心。”
冷飛白的語氣平靜得幾乎聽不出任何波瀾,他目光轉向李慕玄,繼續緩緩說道,“我剛纔所說的話,句句屬實。你若心存疑慮,日後大可回三一門親自求證。”
李慕玄沉默地聽着,短短數息之間,腦中已是百轉千回。
他嘴脣微顫,卻終究未能吐出半個字。
片刻之後,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兩行清淚無聲地滑過他蒼老的臉頰。
“不必了......已經不必了。”
李慕玄強忍哽咽,幾乎是從齒間擠出這幾個字,每個字都彷彿帶着千鈞的重量。
他微微仰起頭,像是要逼回眼中的淚水,卻又止不住肩膀的聳動。
“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一步錯,步步錯。如今的我,還有什麼臉面......還有什麼資格去找他問個明白?”
李慕玄抬手用力抹了把臉,指尖卻顫抖得厲害,彷彿連這簡單的動作都耗盡了他全部力氣。
“多謝冷大夫告知,只是晚輩現在想自己待一會!”
走到桌邊,他並未立刻坐下。
就見他抬手一揚,四枚銀元自他掌心悄然旋起,彷彿被無形之力牽引,凌空劃過一道流暢的弧線。
不偏不倚,四枚銀元穩穩落在掌櫃面前的櫃檯上。
那銀元落定時幾乎無聲,只在木質檯面輕輕一叩。
這一手倒轉八方勁力巧妙,力道用得極是精微,既顯了功夫,又不帶絲毫煙火氣。
堂內原本有些嘈雜,此刻卻靜了一瞬,周圍看戲的一幫年輕子弟見此,隨即響起一陣低低的驚歎。
“夥計,給我來六壺酒。在隨便給我對付幾樣下酒的小菜!”
李慕玄捂着腦袋,眼神中十分悲傷。豐平見此,忍不住問道,“冷大夫,這傢伙是什麼人啊?怎麼好端端的......”
冷飛白也是嘆了口氣,“爲了一時之氣,選錯了路。一步踏偏,步步皆苦。所幸......他心裏頭還知道悔。只是如今醒過神來,看看從前,再看看自己,便覺得......那路已走遠了,連被寬恕的資格,都怕是自己不配有了。終究
是,人生何處不留憾!”
他說得輕,話語卻沉。
豐平聽罷,再看向那牆角獨坐的身影時,眼中的好奇漸漸化成了複雜的沉默。
與此同時,迎鶴樓外夜色漸濃。兩道身影悄然隱在外的陰影之中,靜靜窺視着燈火通明的屋內。
王耀祖緊握着拳頭,目光死死鎖在屋內那個略顯頹唐的身影上。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徒弟。看着那小子此刻的模樣,他只覺得胸口陣陣發悶。
但他清楚得很,現在絕不是衝進去的時候。
若此刻暴露了師徒名分,江湖上那些盯着李慕玄的眼睛便會立刻將二人綁在一起。
日後這小子想走自己的路,怕是難上加難。
爲了這小子的長遠,他只能將滿腹的關切與焦躁生生嚥下,任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王老………………”
一旁的無根生將王耀祖的掙扎盡收眼底,只是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了按,沉聲道,“我進去了,你且在這兒等着,可千萬別鬧出動靜。”
話音落,他轉身便推開了迎鶴樓那扇厚重的木門,徑直朝裏走去。
就在無根生踏入樓內的那一瞬,二樓憑欄而立的劉渭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直起身,朝身旁幾名手下低喝道,“來了!”
這一聲雖不響亮,卻讓原本有些嘈雜的二樓驟然安靜了幾分。
衆人目光齊刷刷投向大門口,只見無根生不急不緩地走到大廳中央,抬眼望見劉渭,竟咧嘴一笑,抬手隨意拱了拱,“呦呵,劉大老闆,恭喜發財啊!”
劉渭面色一沉,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語氣裏帶着三分譏誚,“被你這個渾人開口祝賀,我倒覺得渾身不自在。少說廢話,冷大夫在那裏等你快一整天了。”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壓低的議論聲,那些目光在無根生身上來回打量,夾雜着驚疑與揣測。
“那就是全性新任的代掌門?”
“聽說就是他出面擺平了全性和冷大夫那樁樑子,這才被那羣王八羔子捧成了代掌門………………”
“瞧着平平無奇,周身也沒多強橫的氣場,究竟有什麼本事?”
議論聲中,無根生已然走到冷飛白的桌子前。
守在冷飛白身側的豐平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嘴裏還嘀咕着,“讓我也聽聽......”
話音未落,一隻由五彩真炁凝成的巨手憑空閃現,輕描淡寫地將他整個人住,穩穩放回了原先的座位上。
豐平踉蹌兩步才站穩,氣呼呼地瞪向冷飛白,“冷大夫,你們談事,我就在邊上聽聽都不行?”
冷飛白頭也未回,只淡淡開口,“我自是沒意見,只怕你師父知道了,又要......……”
他說到此處忽然一頓,緊接着嗓門一提,竟換上一口地道潑辣的川蜀腔,“勞資蜀到山——”
這聲怒吼宛若驚雷炸開,豐平與無根生竟是同時一個激靈,不約而同從原地蹦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