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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天狐惑心神功 洛陽三派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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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玄說完,便已轉身快步衝出了門外。

此刻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立刻去一趟三一門,有些事必須當面問個清楚。

屋中餘下幾人面面相覷,雖也聽懂了李慕玄話中的意思,卻無人明白他爲何如此心急,仿...

冷飛白站在義莊最裏間的停屍房內,腳下青磚沁着溼冷寒氣,燭火在穿堂風裏搖曳不定,將他投在斑駁土牆上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他指尖尚殘留一絲微涼的屍氣,指腹輕擦過自己眉心,彷彿要抹去那點沾染而來的陰穢。靈魂心眼早已全開,視野中並非血肉殘骸,而是無數斷裂的因果絲線——每一根都泛着暗紅鏽色,如蛛網般纏繞在死者頸項、心口、咽喉三處致命傷上,末端則齊齊指向同一個方向:城東破廟。

那裏曾是梁挺幼時被逐出師門後棲身之地。如今廟宇坍塌半壁,香爐傾覆,瓦礫堆裏卻新栽了一株歪斜的曼陀羅,花苞緊閉,漆黑如墨。

冷飛白轉身走出義莊,夜風拂面,帶着初夏特有的潮悶。他並未急着動身,反而在門口石階上坐下,從懷中取出那隻烏木盒,輕輕掀開蓋子。盒內無珠玉,唯有一卷泛黃帛書,以硃砂與銀粉交替寫就,字跡古拙飄逸,竟似活物般微微遊走。他只掃了一眼,便合上盒蓋,重新收入懷中。

這盒子,本不該在此時現世。

五大幻術門凋零百年,祕藏埋藏之地早已失傳,連各派典籍都只剩零星讖語。可偏偏就在他斬殺東瀛妖女那日,對方拼死護住的石室暗格中,它靜靜躺着,如同等了他太久。

冷飛白忽然抬手,指尖凌空虛畫,一道淡青色符紋一閃即逝,悄然沒入地面。這是《慶餘年》世界裏葉流雲所創的“斷塵引”,本爲隔絕天機窺探,此刻卻被他改作另一用途——封鎮此地七日,令所有殘存氣息凝滯不散,連地脈流轉亦爲之緩滯三分。

做完這一切,他才起身,衣袖輕擺,步履無聲地融進揚州城濃稠的夜色裏。

城東破廟距義莊不過半炷香路程。冷飛白未走正街,專挑荒徑小巷穿行,足下踩碎枯枝落葉之聲幾不可聞。越近破廟,空氣越沉,連蟲鳴都消失了,唯餘風掠過斷檐的嗚咽,彷彿整座廢墟都在屏息。

他停在廟門外三丈處,未入門檻。

廟內燭光幽微,映出一個人影斜倚神龕之下,正低頭擺弄手中一截斷骨。那人穿着件洗得發白的靛青道袍,腰間懸着一枚銅鈴,卻啞然無聲;頭髮散亂,半遮面孔,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瞳仁深處似有黑霧翻湧,又似有火焰灼燒。

正是梁挺。

冷飛白沒有出聲,只是靜靜看着。

梁挺忽然笑了,笑聲低啞,像是砂紙磨過朽木。“你來了。”

他頭也不抬,指尖一彈,那截斷骨“啪”地裂開,露出裏面嵌着的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青銅鏡片。鏡面渾濁,卻詭異地映不出梁挺的臉,只有一片混沌漩渦。

“我在等你。”梁挺終於抬頭,嘴角咧開一個近乎癲狂的弧度,“不是等你來殺我……是等你看看這個。”

他攤開手掌,鏡片浮起寸許,嗡然震顫。剎那間,冷飛白眼前景象驟變——

不是幻境,不是夢境,而是真實發生過的畫面:

一座山門前,少年梁挺跪在雪地裏,額頭抵着冰冷石階,身後是數十名同門譏誚的目光。師父立於高階之上,手持戒尺,聲音清冷:“資質愚鈍,心性偏狹,不堪承我道統。逐出門牆,永不收錄。”

鏡頭一轉,是深夜柴房。十歲的梁挺蜷在乾草堆裏,懷裏緊緊抱着一本殘破《太乙玄經》,書頁被血浸透半邊——那是他偷偷抄錄師父講經筆記時,被發現後遭杖責所留。

再一轉,是某年元宵。他混在人羣中仰望花燈,忽見前方一對父子攜手而行,父親笑着將糖人遞給孩子。少年腳步一頓,下意識摸向自己空蕩蕩的左手袖管——三年前爲替師兄頂罪,他被削去三根手指。

最後一幕,卻是他自己。

破廟之中,他將那枚青銅鏡片按入左眼 socket,黑血汩汩湧出,而鏡中漩渦猛然擴張,吞沒一切光影。隨後,他緩緩轉過臉來,對着虛空,一字一句道:“從此世上,再無樑挺。只有白梟。”

畫面戛然而止。

冷飛白依舊站在原地,呼吸未亂,但袖中雙手已悄然握緊。他看懂了。那青銅鏡片不是法器,而是“心錨”——用極端痛苦爲引,將執念鍛造成刻入魂魄的烙印。自此之後,每一次殺人,每一次施暴,都是對當年屈辱的復刻與宣泄。

這不是瘋,是清醒的墜落。

“你知道嗎?”梁挺忽然開口,聲音平靜下來,甚至帶上幾分倦意,“我試過不殺人的。去年在蘇州,有個乞兒偷我饅頭,我把他打瘸了腿,卻沒殺。結果三天後,他爬到我榻前,把一碗摻了砒霜的粥端給我……笑着說,‘您不是慈悲麼?’”

他頓了頓,扯了扯嘴角:“原來慈悲,是要有人先信你,才配有的東西。”

冷飛白終於邁步,踏過門檻。

木屐踩在腐朽門檻上,發出輕微脆響。梁挺沒動,只是靜靜望着他走近,目光落在他矇眼的黑紗上,忽然問:“你真瞎了?”

“假的。”冷飛白答得乾脆,“但比真瞎更準。”

梁挺怔了怔,隨即爆發出一陣嘶啞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幾乎咳出血來。“好!好一個比真瞎更準!冷大夫,你既看得見我,那也該看見——我殺的那些人,哪個不是欺男霸女的混賬?老王頭表面老實,背地裏逼死過三個賣身丫頭;西街米鋪陳掌櫃,靠放印子錢逼得七戶人家跳河……我不過是把他們做過的事,還給他們罷了!”

“所以你就學他們?”冷飛白停在他面前兩步遠,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鑿進寂靜,“學他們毀人清白,滅人滿門,連孩子都不放過?”

梁挺笑容僵住。

冷飛白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縷淡藍色炁旋緩緩凝聚,其中竟隱約浮現出數道透明身影——正是今夜他從屍體中提取的記憶碎片所化:老王頭閨女被壓在炕上掙扎時眼角滑落的淚;米鋪陳掌櫃幼子躲在櫃底,死死咬住自己拳頭不敢哭出聲的模樣;還有那個被削去手指的少年,在雪地裏一寸寸爬向山門,身後拖出長長的血痕……

“你看清楚。”冷飛白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鐵,“他們不是你仇人。他們是和你一樣,被這世道碾過的人。”

梁挺瞳孔驟縮,喉結劇烈滾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冷飛白掌中幻影倏然潰散,化作點點藍光,消散於夜風之中。“你若真恨這世道不公,就該砸碎它。而不是把自己變成它最醜陋的形狀。”

話音落下的瞬間,梁挺眼中黑霧轟然暴漲,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暴起撲來!他五指成鉤,指甲泛着幽綠寒光,直取冷飛白雙目——這一抓若中,縱是鐵鑄的眼珠也要被生生剜出!

冷飛白未退。

他右手翻腕,五指張開,掌心赫然浮現一道旋轉的太極虛影,陰陽魚眼處各有一點金芒閃爍。梁挺爪勢撞上那虛影,竟如泥牛入海,所有力道盡數被吞沒,反震之力卻沿着手臂逆衝而上!

“呃啊——!”梁挺悶哼一聲,踉蹌倒退三步,右臂衣袖寸寸炸裂,裸露皮膚上赫然浮現出兩道焦黑掌印,皮肉翻卷,滋滋冒着青煙。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冷飛白:“你……你竟能破我的‘蝕骨爪’?!”

“蝕骨爪?”冷飛白搖頭,“不過是把怨毒煉成毒,再往自己骨頭裏扎。傷人三分,自損七分。”他向前一步,聲音漸冷,“你早該知道,真正的修行,從來不是借外物逞兇。”

梁挺突然獰笑:“那你告訴我,怎麼修?!跪着求師父原諒?還是等着哪天官府發善心,把我這‘禍害’收監教化?!”他猛地撕開自己左胸衣襟,露出心口一道猙獰舊疤——形如展翅白梟,邊緣泛着詭異的灰白色,“看見了嗎?這是我親手刻的!從此我就是災厄本身!誰敢擋我,我就教他嚐嚐什麼叫真正的……絕望!”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陡然膨脹,皮膚下鼓起無數蠕動凸起,似有活物在皮下遊走。那枚青銅鏡片自他左眼眶中脫落,懸浮於胸前,鏡面漩渦瘋狂旋轉,吸扯四周空氣,連燭火都被拉成一線慘白!

“白梟噬魂陣!”冷飛白眼神一凝。

此陣並非正統道術,而是梁挺糅合幻術、邪祭與自身怨念所創的禁忌之法。一旦發動,陣中生靈魂魄將被強行剝離,化作養料反哺施術者,使其短暫獲得近乎鬼仙的軀殼強度與感知能力。

冷飛白卻未出手阻攔。

他靜靜看着梁挺周身騰起灰黑色霧氣,看着那霧氣凝成一隻巨大梟首,利喙開合,發出無聲尖嘯。直到陣法徹底成型,梟首雙目燃起幽綠鬼火,他才緩緩抬起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點向自己眉心。

“叮——”

一聲清越劍鳴憑空炸響,非金非石,卻似龍吟九霄。

梁挺猛然抬頭,只見冷飛白矇眼黑紗無風自動,露出其下緊閉的雙眼——眼瞼之上,竟浮現出一道細若遊絲的赤金色豎瞳紋路,微微搏動,如活物呼吸。

“你……你竟已修成‘天眼通’?!”梁挺聲音首次帶上驚駭,“不!不可能!此乃佛門至高神通,需持戒百年,苦修不輟……”

“誰說一定要按你們的規矩修?”冷飛白睜開眼。

赤金豎瞳緩緩睜開,內裏無眼白,無瞳仁,唯有一片沸騰的熔巖之海,其中沉浮着無數破碎星辰。視線所及之處,梁挺身上那層灰黑霧氣如烈陽融雪,簌簌剝落;白梟幻象發出淒厲哀鳴,鬼火明滅不定;就連他心口那道梟形疤痕,都開始寸寸龜裂,滲出暗金色血液。

“這雙眼睛,”冷飛白聲音如古鐘輕叩,“看得到你每一道舊傷,每一滴血淚,每一次在黑暗裏攥緊又鬆開的拳頭。也看得見……你心底還剩的最後一粒火種。”

梁挺渾身劇震,踉蹌跪倒,雙手死死抱住頭顱,喉嚨裏滾出野獸般的嗚咽。那梟首幻象轟然崩解,化作漫天灰燼。他顫抖着抬起臉,臉上涕淚橫流,卻不再是癲狂,而是某種久違的、近乎孩童般的茫然。

“火種……在哪?”他嘶啞地問。

冷飛白沒回答。他只是俯身,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停在梁挺面前。

月光恰好穿過破廟殘缺的屋頂,灑落一地清輝,將兩人影子溫柔地疊在一起。

“跟我走。”他說,“去一個地方。那裏有個人,或許能告訴你,怎麼把火種,重新吹成燎原之火。”

梁挺怔怔望着那隻手,許久,終於抬起自己佈滿老繭與舊疤的右手,指尖顫抖着,即將觸碰到冷飛白掌心的剎那——

遠處,揚州城方向,驟然響起三聲悠長鐘鳴。

不是寺廟晨鐘,而是龍虎山特製的“驚雷鍾”。鐘聲過處,百裏之內所有異人皆感耳膜刺痛,心神震盪。此鍾百年未曾敲響,唯有正道面臨滅頂之災時,天師纔會親啓。

冷飛白眸中熔巖驟然熄滅,赤金豎瞳緩緩閉合。他收回手,望向鐘聲來處,眉峯微蹙。

梁挺卻在這時,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異常堅定。

“冷大夫……”他聲音沙啞,卻奇異地透出一絲清明,“你剛纔說的地方……是不是……呂家村?”

冷飛白側目,看了他一眼。

梁挺嘴角艱難地扯了扯,竟露出一個極淡、極澀的笑:“我聽人說過……呂家那位老爺子,年輕時也被人砍掉過一條胳膊。後來他沒瘋,也沒變成鬼。他建了一座祠堂,把所有斷臂殘肢的畫像,都供在了正殿最上面。”

冷飛白沉默片刻,輕輕點頭。

梁挺便慢慢鬆開手,掙扎着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土。他彎腰拾起地上那枚青銅鏡片,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抬手,用盡全身力氣朝破廟外狠狠擲出!

鏡片劃出一道寒光,沒入遠處黑暗,再無聲息。

“走吧。”他說,聲音平靜得像一泓深水。

冷飛白頷首,轉身欲行。

就在此時,廟外忽傳來一陣窸窣輕響,似有夜梟掠過屋脊。冷飛白腳步微頓,靈魂心眼悄然掃過——只見廟牆之外,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正蹲坐在青石上,尾巴悠閒地左右輕擺,黑曜石般的眼睛靜靜望着他們,彷彿已等候多時。

小白狐。

冷飛白脣角微揚,抬手輕招。

小白狐縱身一躍,穩穩落於他肩頭,毛茸茸的腦袋親暱地蹭了蹭他耳側。

梁挺望着這一幕,忽然低聲問:“它……一直跟着你?”

“嗯。”冷飛白邁步而出,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卻挺拔的側影,“它認得路。比人,更認得。”

兩人一狐,悄然融入揚州城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之中。身後破廟頹垣靜默,唯餘那株曼陀羅,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緊閉的花苞不知何時,悄然裂開一道細縫,滲出一點猩紅如血的蕊心。

而三百裏外,龍虎山巔,天師張靜清獨立摘星臺,遙望南方。他手中捏着一封尚未拆封的密報,指尖泛白。身旁張之維垂首侍立,大氣不敢出。

“之維。”張靜清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傳令下去,自今日起,龍虎山禁制,對一人放開。”

張之維心頭一震,脫口而出:“師父,您是說……”

張靜清緩緩展開密報,紙頁上墨跡未乾,赫然寫着八個字:

【白梟伏首,隨醫北上。】

他凝視良久,終是將密報投入面前青銅鼎中。火舌竄起,瞬間吞噬字跡,只餘一縷青煙,嫋嫋升向浩瀚星穹。

“告訴各派,”張靜清的聲音沉靜如水,卻似蘊藏着雷霆萬鈞,“冷飛白要帶回來的,不是俘虜,是一個……答案。”

風過摘星臺,捲起他鬢邊幾縷銀髮,獵獵如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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