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年,七月。
京師又迎接了這些年來最熱的夏季。
幾年前,太史局命令欽天監在京師各處設置氣溫觀測點,從有觀測數據以來,京師夏季高溫連連突破新高。
但與此同時,冬季的低溫也逐年走低,太史令黃驥從史書上運河開化的時間來對比,北方運河結凍的日期逐年提前,在嘉靖抗倭那段時間最長達到110天。
對比之下,在京杭大運河剛剛開鑿完畢的時候,隋煬帝征討高句麗的時期,北方運河僅僅在最冷的臘月會凍結一個月。
所以太史令黃驥的研究,唐初的人口迅速恢復和經濟發展,以及初唐和盛唐期間對外征討的一系列勝利,也都和當時的自然環境溫暖,畝產大大提高,北方可耕種面積大大提高有關。
但也因此讓雪域高原崛起了吐蕃這個強大的對手,讓原本冰寒的高原上也能出現一個大的帝國。
而唐末也遭遇了這種氣溫驟降的情況,吐蕃帝國也在這樣的極端天氣下瓦解了,至今不成氣候。
太史令黃驥將這種現象稱之爲“冰期”,並且指出這種現象和天人感應無關,而是地球繞軌道的自然變化,疊加氣候變化產生的影響。
這份文章獲得了內閣諸公的高度重視,北方冬季的延長,會極大的影響農作物的產量,這是關乎到國家命運的事情。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大明的農業技術發展,英國公在河西選育抗凍的綿種,武清侯李偉也在積極選育抗凍的稻麥品種,並且引入土豆、紅薯、玉米等增產作物。
再加上化肥的使用和農業技術的推廣,大明京畿的農作物產量逆着極端氣候實現了增長。
但是光是這些還是不夠的。
蘇澤提出了“南糧北輸”的計劃,朝廷加強糧食海運技術的發展,開拓湄公河以及南洋土地,設置種植園,將糧食運送到北方來。
此外,鑑於直沽港口有凍結的風險,蘇澤也將兩京鐵路提上了議程。
如果兩京鐵路建成,加上如今的吳淞鐵路、菜濟鐵路,那麼朝廷就不需要憂慮直沽港口凍結,貨物可以從萊州或者吳淞卸運,再用火車運輸到京師。
除此之外,還要利用長江黃河航線,將糧食運輸到內陸省份。
黃驥這份報告在朝廷上層引發了巨大的影響,但是對於京師的普通百姓來說,只不過是冬天稍微冷一點,夏季稍微炎熱一點。
這些年糧食價格連連走低,冬季取暖的成本也在逐年降低,特別是城內的百姓,他們更願意關心那座廠要開工了,新工廠的待遇怎麼樣。
大同範氏撤出草原貿易的消息,很快傳遍了京師。
街頭巷尾,百姓議論紛紛。
都說草原貿易利潤豐厚,範家竟然捨得全部放棄。
要知道,邊貿可不是誰都能做的。
這些年下來,九邊馬市早就捲到極點,能夠留下來的都是大商人,或者有着深厚背景的中小商人了。
大同範氏是最早參加九邊馬市的家族,如今互市的資格都能賣上天價,他們家族竟然主動退出。
範家帶着錢,來京師投資實業。
更讓人費解的是,範家沒有去投紡織、鐵廠這些穩賺的行當。
反而拿出五萬銀元,資助實學會張畢學士研究什麼“工業母機”。
茶館裏,幾個老匠人搖頭。
“五萬銀元!夠開十個大作坊了!”
“什麼母機?機器還能生小機器?這不是胡鬧嗎?”
“範家當真是錢多得沒處花了。”
連一些商賈也看不懂範家的路數。
“放着草原的現成買賣不做,去投個沒影的東西。”
“張畢學士雖有名氣,可那‘母機’聽着就玄乎。”
“範寶賢這次怕是看走眼了。”
消息傳到國子監,學生們也議論起來。
有人翻出《商報》,找到范寬昔年寫的文章。
“範家素來精明,這次必有深意。”
“或許他們知道些內情,這‘母機’真有門道?”
但多數人仍覺得範家是在賭氣。
畢竟三十萬銀元的要價,範家只出了五萬。
怎麼看都像是應付場面,做做樣子。
範寶賢對此不置可否。
他每日照常考察京師的新產業,神色平靜。
只有范寬明白族長的算計。
這五萬銀元,本就是投給外人看的。
真能研出成果是意外之喜,研不出也無妨。
範家要的,是“敢於投資實學”這塊招牌。
七月中旬,範家與張畢正式簽了契書。
首批五萬銀元,由範家錢莊直接劃入實學會賬戶。
契書寫明,若研究有實質性進展,範家將追加投資。
張畢拿到錢,立刻添購材料,招募工匠學徒。
京師的百姓依舊不解,只當是富家又一樁奇聞。
也有一些聰明人,明白這是範家的千金市骨,一些手裏捏着新發明的人,也紛紛來到範寶賢所在的大同會館,將自己的新發明展示給範寶賢看。
範寶賢還真的從中找到了幾個能夠投資的項目,他都慎重地簽訂了投資的協議。
“蘇侍郎要見我?”
聽到這個消息,范寬愣住了,看着前來傳話的小吏,他問道:
“是哪位蘇侍郎?”
傳話的是一名吏部小吏,他苦笑着說道:
“範學士,您可別開玩笑了,京師能被稱爲蘇侍郎的,只有那一位。”
范寬的腦子嗡嗡的,蘇侍郎要見自己?
自己這些日子可都謹言慎行,也很低調,爲何蘇侍郎要見我?
范寬還停留在自己是《商報》主編的認知裏,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對啊,我如今是實學會的學士,又不是在野報紙的主編,這麼忐忑幹什麼!
蘇侍郎要見我可是好事啊!
范寬隨着小吏來到吏部。
吏部衙門的後堂,蘇澤坐在案後,手裏翻着一份剛送來的簡報。
范寬垂手站在堂下,心裏七上八下。
蘇澤放下簡報,抬眼看他:“範學士,坐。”
范寬謝過,小心坐下。
“你族中投資張畢‘工業母機’的事,我知道了。”蘇澤開門見山,“五萬銀元,數目不小。”
范寬忙道:“族長遠見,以爲此物或於國有利。”
蘇澤笑了笑:“遠見?範寶賢當真信這東西能成?”
范寬被問得一滯,族長的意圖,果然被蘇侍郎看出來了!
蘇澤也不深究,轉而問道:“你說說,爲何工部不願投,民間商賈也不敢碰,偏偏你範家敢?”
范寬定了定神,蘇侍郎沒有說破,那說明他並不在意範家這點“小心思”,他回道:
“回蘇侍郎,工部行事求穩,此物過於新奇,難見實利,故不願冒險。民間商賈逐利,未見成效前自然觀望。”
“範家雖也逐利,但族長以爲,投資實學亦是長遠之利。即便此物不成,範家支持實學的名聲傳出去,日後也有益處。”
蘇澤嘆道:
“範家能先一步看出工業母機的潛力,是蘇某小覷天下人了,果然官辦工廠是有弊端的。”
“啊?”
這下子是范寬傻了。
按照蘇澤的意思,難道他是覺得工業母機大有可爲,還責備工部太遲鈍不及時追加投資?
不是,蘇侍郎您真的覺得工業母機能成?
蘇澤說道:“工部有工部的難處,商賈有商賈的算計。”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但此事也暴露出一個問題,朝廷該管的事,有時管得太死;該放的事,有時又放不開。”
范寬不敢接話,只靜靜聽着。
蘇澤繼續道:“譬如這機牀,乃工業根基,朝廷必須管控,不能任其流散。故以往此類研製,多由工部下屬官辦廠坊承辦。”
“但官辦有官辦的弊病。層層報批,手續繁瑣;主事者但求無過,不求有功。像張畢這等‘異想天開”的項目,在工部便難通過。”
范寬如今也是“體制”的一部分了,他也明白蘇澤的意思,但是他謹慎道:“工部諸位大人,也是爲朝廷負責。”
“負責是負責,卻也可能耽誤事。”蘇澤語氣平靜,“這次若非你範家·慧眼識珠,張畢這項目恐怕就擱淺了。”
范寬忙道:“不敢當“慧眼”,族長只是膽大些。”
不是,蘇侍郎您真的覺得工業母機能成啊?
蘇澤擺擺手:“膽大也是長處。民間資本靈活,敢冒險,能發現官辦機構忽視的商機。這是好事。”
他話鋒一轉:“但若全交給民間,也有問題。商人逐利是天性,若只顧賺錢,不顧國策,也可能壞事。”
范寬心頭一凜:“蘇侍郎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得想個兩全的法子。”蘇澤看着他,“既能讓朝廷管控要害產業,又能調動民間資本的積極性。”
“譬如這‘工業母機’,若真研製成功,必是國之重器。全交給工部經營,恐又陷入僵化;全交給民間,朝廷又不放心。”
范寬隱約明白了:“蘇侍郎是想......讓官民合辦?”
“不止是合辦。”蘇澤道,“是“公私合營”。朝廷以技術、政策入股,民間以資金、管理入股。重大決策需朝廷覈准,日常經營由民間負責。”
“如此,朝廷可保管控,民間亦有活力。盈虧共擔,風險同當。”
范寬細細琢磨,覺得此法頗有道理,但又覺其中千頭萬緒。
蘇澤見他沉思,便道:“此事說來簡單,做來卻難。如何劃定權責?如何分配利得?如何防止官侵民利,或民損益?皆需仔細斟酌。
“今日找你來,正是爲此。”蘇澤語氣鄭重,“你是實學會學士,又出身商賈,熟知經濟實務。我想讓你牽頭,對此事做番調研。”
范寬一驚:“下官才疏學淺,恐難當此任………………”
“不必過謙。”蘇澤打斷他,“你在《商報》時便關注工商,如今在實學會更接觸諸多項目。這個位置,你最合適。”
他繼續道:“調研不必急,可先從此次‘工業母機’項目入手。範家如何投資,張畢如何研發,工部態度如何,一一記錄分析。”
“從研發到產業,從投資到實業,把這些過程都理順了。”
“再擴展開去,考察現有官辦廠坊的運作弊病,以及民間工坊的優勢與不足。最後草擬一份‘公私合營’的章程草案。”
范寬聽得心潮起伏,這分明是要他參與制定國策!
但他仍有顧慮:“蘇侍郎,此事關係重大,下官人微言輕,只怕......”
蘇澤道:“你只負責調研與草案,最終定策自有朝廷。放手去做,需要什麼支持,可來找我。”
范寬深吸一口氣,起身躬身:“下官遵命。”
蘇澤點點頭,又補充道:“記住,調研務必紮實。多聽各方意見,工部官員、民間商賈、工匠技師,甚至學徒夥計,都要問到。
“制度是爲億萬黎庶服務的,若脫離實際,寫得再漂亮也是空文。”
范寬鄭重應下:“下官明白。”
蘇澤最後道:“此事暫不外傳。你回去後,先擬個調研綱目,三日後來吏部見我。”
“這件事也不是蘇某一個人看着,張閣老對於這件事也很重視。”
范寬肅然,張閣老肯定就是張居正了!
張閣老手握實學會的經費大權,對范寬來說更是雲端上的人物。
聽到這裏,他全身微微顫抖,對蘇澤再拜,退出後堂。
走出吏部衙門時,他手心已微微出汗。
抬頭看天,烈日依舊,他卻感到肩上沉甸甸的分量。
回到國子監,范寬立刻閉門沉思。
他鋪開紙筆,先寫下“公私合營”四字。
繼而羅列要點:權責劃分、股本結構、決策機制、利潤分配、監管方式.......
每一條下又衍生出諸多問題。
譬如權責劃分,朝廷管什麼?民間管什麼?若遇分歧,如何裁決?
又如利潤分配,朝廷佔幾成?民間佔幾成?留存發展資金又佔幾成?
范寬越想越覺複雜,但越複雜,越覺此事意義重大。
若真能成,或許能走出一條新路。
既不讓官辦僵化窒息活力,也不讓私營無序損害國本。
他想起蘇澤的話:“制度是爲億萬黎庶服務的。”
關鍵不在制度本身多麼完美,而在能否真正落地,讓各方都受益。
范寬決定,明日便去找張畢深談。
從“工業母機”這個具體項目開始,摸清研發、投資、管理中的每一個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