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上奏皇帝,萬曆皇帝同意了專務海外拓事務大臣楊思忠的提議,以鴻臚寺少卿沈一貫爲正使,總參謀部作戰司主司李如松爲副使,並以退伍軍人管理司司副,鎮海伯張敬修,退伍軍人管理司主事戚金爲使團成員,前往
板升城,回賜順義王黃臺吉次子誕辰禮,並賜黃臺吉次子爲忠義公。
這也是內閣討論的結果。
黃臺吉這個次子,是和三娘子所生的。
黃臺吉的長子是早年所生,是草原汗位的繼承人,但是生母是誰都不詳,估計母族勢力單薄,早就被三娘子清理掉了。
草原的傳統是偏愛幼子,而這個次子的生母三娘子威望又高,黃臺吉派遣使者爲次子誕辰請封,也說明了他對這個次子的偏愛之情。
既然如此,朝廷也順水推舟,反正這種外封的王公爵位也就是給了金印了事,在大明並沒有多少政治權力,這也算是安撫黃臺吉的舉措。
消息發往草原大使館,再由草原大使館帶去板升城,而大明使團則和黃臺吉的使者一同前往板升城。
草原大使館。
大使邵學一看到這份命令後,立刻找來了親信手下邵雲。
邵雲如今已經得了官職,擔任草原大使館的司法參贊,正九品。
這對於邵雲來說,是了不起的跨越。
他本是屢試不第的讀書人,後來做了訟師,本以爲這輩子沒有做官機會了。
沒想到來了草原一趟,卻直接得了官職,雖然是正九品,可這也是不得了的跨越了。
邵學一將朝廷的命令交給邵雲,等到邵雲看完之後才說道:
“朝廷是要改變對草原的國策了。”
邵雲一驚,他雖然精通司法事務,但是對政治並不瞭解。
邵學一就不一樣了,他原本是都察院福建道資深御史,要知道都察院的人員流動頻繁,能夠混成資深御史的都不是一般人物,邵學一的政治敏銳度是很高的。
邵學一指着名單說道:
“以鴻臚寺沈少卿爲正使很正常,這樣的事情讓少卿來辦是對等的。”
“副使派遣勳貴武官也算是正常,草原路途艱險,總需要軍隊護衛。
“但是使團另外兩個正式成員,鎮海伯和戚金,這一人是張閣老的長子,一人是戚閣老的侄子,而且都是武將,這就不同尋常了。”
邵雲問道:
“大使的意思是?”
邵學一說道:
“朝廷此番派遣使者,不單單是要冊封黃臺吉的次子,更重要的是要試探草原的虛實,瞭解草原的軍事實力。”
“若是草原當真虛弱不堪,朝廷就要改變對草原的國策了。”
“你我回國的契機到了。”
邵雲再鈍感,此時也明白了邵學一的意思,他驚道:
“朝廷要對草原動兵?”
邵學一卻搖頭說道:
“動兵?你覺得如今草原還能和大明一戰嗎?”
邵雲連連搖頭。
邵學一放下朝廷文書,看向邵雲。
“草原這局面,撐不了太久了。”
“貿易吸乾了普通牧民的油水,皮貨牛羊全換成了美酒,如今連過冬的皮襖都保不住。”
邵雲點頭:“屬下審理的債務案子,十樁裏有八樁是牧民欠頭人的,頭人又欠大明商號的。利滾利,還不清的債。”
“酗酒更是個無底洞。”
“蔗酒甘甜,烈酒罪人,如今大明的酒,甚至比奶茶還便宜,多少漢子喝垮了身子,賣了牲口,最後連帳篷都押給放貸的。”
邵雲翻開手邊的案卷:
“上月又有三個小部落的頭人跑來使館喊冤,說黃臺吉汗強徵寺院供奉,每家每戶要出兩頭羊,一匹馬。他們實在拿不出,求大明做主。”
邵學一站起身,走到窗邊:“黃臺吉沉迷黃教,不問政務,只曉得建寺供僧。各部頭人趁機加碼攤派,中飽私囊。底層牧民活不下去,自然要找條生路。”
邵雲接話:“如今草原上流傳一句話:有事找大明,比求黃臺吉管用。”
兩人沉默片刻。
邵學一轉身:
“還是那句話,朝廷派使團來,絕不只是冊封個忠義公。李如松是騎兵科魁首,張敬修、戚金都是總參謀部的未來之星,這是來摸草原軍備虛實的。”
邵雲疑惑了,這還不是要動兵?
邵學一看出了屬下的疑惑,他說道:
“未必是動刀兵。”
“草原如今這模樣,還用得着大軍征討?債務就能死他們。朝廷要的,是順理成章地把草原吞下去。
“不過仗肯定還是要打的,只是嘉靖朝那樣的大仗是打不起來了,烽火也不會燒在大明的土地上。”
他走回桌邊:“你我得早做準備。使團一到,板升城必有人來打探風聲。咱們得把功課做在前面。”
邵雲會意:“蒐集情報,拉攏中小部族。”
“對。”邵學一展開一幅草原輿圖,“那些被高利貸逼到絕路的,被黃臺吉壓榨得最狠的,都是可以爭取的。”
“有些事情可以先暗示出去,等到了時候他們自然知道怎麼站隊。”
邵雲指向圖上幾處:
“今年草原也是倒了黴了,上個月竟然還鬧了白災。”
“喀爾喀東部的幾個小部落,去年白就死了三成牲口,今年又遭災,還被強徵寺院供奉。頭人叫巴特爾,來找過我們三次。”
“還有漠南那些離板升城遠的,黃臺吉的手伸不到,但商隊的債主逼得緊。這些部族頭領,心裏早憋着火。”
邵學一說道:“你回去整理一下,將近年來向使館求助的部族名單列出來,我已按債務輕重、與板升城親疏做了分類。”
“此外那些放貸最狠的大明商人名單也列出來。”
邵學一語氣中帶着寒氣。
他是大明的官員不假。
但是這些年在草原,見到了那些被高利貸逼着走投無路的草原牧民,他對這些放貸商人也沒有任何好感。
甚至邵雲去調解,這些商人還找關係來壓自己,或者揚言自己不能管理草原事務,不可以阻止他們放貸。
邵學一以前只是忍耐着,他知道別看這些商人現在看起來風光,背後也有人站臺撐腰。
可若是朝廷對草原的政策一轉向,第一個倒黴的就是這些商人。
其中那些壓迫草原牧民最狠的商人,肯定會被朝廷當做不法商人的典型。
殺頭用來安撫草原人心,這都是好的歸宿了,抄家滅族也不是不可能。
這些家族積攢的財富,也有不少人動心呢。
所以說大同範氏是聰明人,在這個時候轉向,全面切割草原的業務。
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邵學一決定再忍耐一下。
“挑五六個最窘迫的,以‘調解債務”爲名,請他們的頭人來使館談談。”
邵雲問:
“大使,我們怎麼談?”
邵學一說道:
“我們草原大使館可以出面和債主協商,減息展期。”
“此外今年入春後草原還發了幾次白災,馬上都要入夏氣候還很異常,我已經奏請朝廷向草原賑災,但是那些部落能得到救助,就是我們大使館說了算的。”
邵雲暗道高明,無論是債務談判還是救災事務,都是向這些中小部落展示草原大使館的能力,跟着我們是能得到好處的。
黃臺吉汗不救的災,我們大明救!
黃臺吉汗不幫着主持的公道,我們大明主持!
京師,總參謀部。
得到了聖旨後,李如松請張敬修和戚金來到作戰司開會。
三人曾經在退伍軍人管理司共事一段時間,如今再次齊聚,想到即將一起出使草原,都唏噓不已。
總參謀部作戰司內,李如松將一份卷宗推到桌案中央。
張敬修與戚金圍坐兩側,作戰司這場閉門會議,是得到皇帝許可的,張敬修和戚金也得到了查閱作戰司最高機密文件的權限。
看到卷宗上的極密字樣,張敬修和戚金都吸了一口氣。
張敬修翻開卷宗第一頁,上面是克虜軍的建制沿革。
李如松回憶說道:“克虜軍成軍時,假想敵是完整的草原騎兵。”
“火器配備、車營戰術,皆按嘉靖年間虜騎最強時的標準制定。”
戚金接話:“但這些年,草原沒打過一場像樣的仗,最大的一仗就是李主司參與的東勝衛之戰。”
李如松點頭說道:
“此戰過後,朝廷對草原的戰略發生了轉變。”
“陸上亦然 -草原如今是一盤散沙,但若逼急了,沙子也能迷眼。”
李如松點頭,翻到卷宗中部的戰略修訂記錄。
“作戰司三年前第一次修訂方略,就已判定正面決戰無必要。”
“去年第二次修訂,重點轉向‘分化蠶食'。”
他抽出一張輿圖,上面用硃筆圈出數十個部落名。
“如今草原之患,不在弓馬,在債務。”
“各部頭人欠商號鉅債,牧民又欠頭人,層層盤剝,怨氣已積成火藥。
戚金指向輿圖漠南區域:“黃臺吉威信掃地,政令不出板升城。”
“但各部仍懼大明吞併,若朝廷直接出兵,反可能逼他們抱團。”
張敬修問:“所以此去,要摸清哪些部族可拉攏,哪些必須除?”
李如松又推過一冊名單,上是近年與使館往來密切的部落。
“拉攏的,是這些被高利貸逼到賣帳篷的。”
“要除的,是倚仗債主勢力,與板升城勾結的大部頭人。”
他頓了頓:“還有第三類——那些放債的大明商人。”
“他們現在吸草原的血,將來就是朝廷收攏人心時的祭品。”
戚金冷笑:“商人好辦,抄家充公便是。”
“難的是那些部族頭人,手裏還握着兵馬。
李如松搖頭:“兵馬?去年白災,喀爾喀部凍死戰馬三成。”
“今春又有部落爲還債,把最後的口糧馬賣給了商隊。”
他翻出一份使館密報:“草原如今戰力,七成在紙上。
“真能拉出五百騎以上的部落,不足十個。”
張敬修仔細看着輿圖:“那朝廷爲何不直接收網?”
“因爲草原太大。”李如松點了點圖上荒漠區域。
“擊潰容易,統治難。若強行設州縣,流民四起,九邊永無寧日。
他手指向西移:“西域商路剛通,朝廷不能再背個草原包袱。”
“最好的法子,是讓草原自己爛透,再以‘平亂安民”之名介入。”
戚金恍然:“所以大使館才拼命攬事——斷案、賑災、減債。”
“先把人心抓在大明手裏。
李如松合上卷宗:“我們這趟去,明面上是冊封忠義公。”
“暗裏要辦三件事。”
“第一,覈實各部實有兵力、糧草、馬匹數。”
“第二,摸清頭人間恩怨,尤其是與黃臺吉有隙的。”
“第三,評估若大明斷貿易,哪些部族會先崩潰。”
張敬修問:“若黃臺吉察覺,硬怎麼辦?”
李如松冷笑:“他不敢。去年部族被商人欺壓,他反而爲了商人張目。”
“如今草原各部,寧信使館不信汗庭,他比我們更怕撕破臉。”
戚金想了想:“那板升城內的兵力佈置,也得探清楚。”
李如松道:“邵大使已安排人手,借修繕佛寺之名測繪城防。”
“我們只需驗證即可。”
三人沉默片刻,張敬修忽然道:“其實最險的不是刀兵,是人心。”
“草原人恨商人,也防大明。若我們做得太急,反會催出生死同心的豪強。”
李如松讚許地看他一眼:“所以此行要‘慢’。”
“多看,多聽,少說。尤其對中小部落,只示好,不承諾。”
“總參的新戰略,核心就八個字:釜底抽薪,火候自來。”
聽到這裏,戚金反而覺得無趣了。
當年他隨着叔父在東勝衛的時候,整日都在研究騎兵戰術,將草原視作最大的威脅。
那個時候,他讚歎草原騎兵的騎術精湛,學習他們的騎兵戰術,可現在大明進步了這麼多,草原卻衰落成這個樣子?
九邊商貿並非大明強行和草原交易,這些交易也都是民間行爲,甚至那些高利貸商人也都是自願簽訂的借款。
金錢比刀兵更可怕。
意識到這點後,戚金對此次草原之行有了預期,於是不再期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