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大明皇帝下旨,命令駐紮在滿剌加港口的大明水師即刻開拔,北上暹羅附近海域,震懾緬人,警告其不得再向大明朝貢的暹羅訛詐。
面對皇帝的聖旨,就是之前持有反對意見的雷禮和李一元也沒有繼續反對。
這也就是大明體制的好處了,羣臣們可能在計劃之前瘋狂吵架,可當一切定下來的時候,大家又都會通力合作,盡力將事情做好,而不是互相扯後腿。
不過這樣規模的軍事行動,就不需要像是上次那樣成立作戰會議了,萬曆皇帝授予了水師提督李超臨陣專斷之權,又在總參謀部內成立了一個參謀團隊關注水師動態,提供後勤補給,命令他們及時向軍事專務大臣戚繼光彙報
就行了。
而這場朝堂上的政論,並沒有引起京師太多的喧囂,畢竟對於京師百姓來說,暹羅這樣一個最爾小國,值得討論的也就是他們進貢的大象而已。
但是大明的這道旨意,卻深刻地改變了暹羅國內的局勢。
暹羅,八月末。
暹羅的氣候是典型的熱帶季風氣候。
按照大明曆法算,每年的三月到五月,是暹羅最酷熱的時期,等到了六月開始,一直到十一月,都是連綿的雨季,其中十月和十一月可以說是天天下雨。
十二月開始,到次年的二月,是暹羅涼爽舒適的時期。
如今是八月末,但是今年氣候異常,暹羅王城已經下了好幾場大雨了。
大雨讓大軍難以調動,暹羅王城的貴族們,暫時忘記了瑞曼波的訛詐。
可所有人都知道,雨季總會過去的。
但是整個暹羅王城內,卻呈現出一副瘋狂的精神狀態,沒人願意思考以後的事情,都只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
就連暹羅國主也是如此,就連向大明求援這件事,這位國主也不太上心了,反而更沉溺在酒精和享樂中。
這讓大明駐暹羅使館的副使羅瑋有些不知所措。
這不是你們暹羅人要大明支援的嗎?怎麼雨季之後,你們暹羅自己反而不着急了?
這些日子,暹羅國主召見羅瑋,主要詢問的是大明的商船能不能準時抵達,他向大明商人訂購的美酒和奢侈品會不會準時送到。
而正使馬升,不說也罷,從到了暹羅之後,這位正使大人就沉溺於馬吊,每日眼睛一睜就開始打馬吊,到了夜晚都不停歇。
使館內的署吏都說,對於這位馬大使而言,暹羅馬吊協會的會長職位,要比大明駐暹羅大使的職位更“重要”。
正使不幹活,事情自然是落在羅瑋這個副使頭上。
商務參贊將上個月華商到港的情況報告送到羅瑋的案頭,看着飛速增長的曲線,羅瑋疑惑地問道:
“上個月大明輸入暹羅的商品增長這麼快?”
商務參贊放下卷宗,點頭道:“羅大人。自上月起,經暹羅各港輸入的明貨總量增了三成。其中棉布、瓷器、鐵器增長最顯,另有一些新貨,如玻璃鏡、鐘錶、精製鹽糖,以往在暹羅極少見,如今也已出現在市集。”
羅瑋皺眉:“暹羅王城並無新增稅關,這些貨如何進來的?”
參贊壓低聲音:“明面上走的是阿瑜陀耶、北大年這幾個老港口,但貨一上岸,多被本地華商接手,轉內陸銷往各地。這些華商近月都接到南邊來信,說普吉島那邊‘路通了。”
“路通了?”
“是。”參贊展開一幅簡圖,手指落在暹羅南部海岸,“鄭信赴普吉島就任鎮守使後,第一件事便是清剿周邊海盜,重修碼頭貨棧。他對外宣稱·凡華商船隊,入港減稅三成,且保貨安全”。消息傳開,原在滿剌加,佔城徘徊的商
船,紛紛轉道普吉島。”
羅瑋盯着地圖:“貨從普吉島上岸,再運至暹羅腹地?”
“不全是。”參贊搖頭,“普吉島如今成了中轉站與擔保人。大宗貨物卸船後,由鄭信麾下的護商隊押運,沿路北送。沿途土司、關卡,見鄭氏旗號便放行——據說鄭信與這些地方勢力達成了分潤協議。”
他頓了頓,“更重要的是信譽。以往商船進暹羅,沿途層層盤剝,海盜劫掠更是常事。如今鄭信以大明使團爲靠山,又握有一支裝備精良的衛隊,商人信他能護住貨。貨物週轉快了,成本自然下降。”
羅瑋恍然:“所以市面上明貨忽然增多,是因流通環節暢了。”
“正是。”參贊補充道,“還有一樁:鄭信在普吉島設了‘商社登記處”。凡在此登記掛號的華商,皆可領一面鄭氏商旗。掛此旗的船隊,在暹羅灣內幾乎無人敢擾。如今南洋跑船的,都以拿到這面旗爲榮。”
羅瑋沉吟:“此事馬大使可知?”
參贊苦笑:“下官報過,馬大使只說“知道了’,便繼續打他的馬吊。”
正說着,門外書吏匆匆進來,遞上一封密信。
羅瑋拆開,是鄭信從普吉島送來的。
信中語氣恭敬,先問候大使與參贊,隨後提及近期商稅收入。鄭信列了簡表:七月普吉島港稅收入折銀三千銀元,八月已躍至五千銀元。此外,商社登記費、貨棧租賃費、護商隊傭金等雜項,亦有近兩千銀元。
鄭信在信末寫道:“此皆賴天朝威德,信不過守土盡責。所收稅銀,除留三成養兵整備,餘皆存入島上新設銀號,以備朝廷不時之需。”
當時未覺,如今想來,這些貨品流入暹羅的速度實在太快。
羅瑋是官員,並不懂商業,他還是有些疑惑,怎麼大明商品就這麼好賣?
要知道,將商品運送到暹羅,再販運到暹羅普通百姓的手裏,這也是一筆巨大的開銷,爲什麼這些暹羅人都要買大明貨?
參贊說道:
“還不是咱們大明的商品,又便宜又好。”
參贊知道羅瑋是商人出身,並不知道商業中的門道,他說道:
“副使,就拿這草帽舉例吧。”
草帽?
“草帽是南洋暹羅等地必不可缺的東西。”
羅瑋點頭。
南方溼熱,太陽很大,而且降雨很多。
雨傘在這裏是不耐用的,普通百姓幹活也不可能撐雨傘。
寬沿草帽就是這裏的生活必需品,可以遮陽可以擋雨,實在熱了還可以拿下來扇風。
草帽也不是什麼高技術含量的東西,用稻穀等莊稼的莖稈就可以編制,普通農婦都有這個手藝。
這東西在暹羅大小集市上都很常見,製作草帽也是農閒時期農村婦人賺取外快貼補家用的主要方式。
參贊說道:
“副使有所不知,咱們大明的商人發明了一種機器,可以自動編制草帽。”
“當然,這種草帽機也需要人工,需要人工先編制出一個草帽的頂,外沿就可以自動編織了。”
羅瑋更加驚訝了,大明的商人們竟然會爲了自動編織草帽,專門發明一臺工具?
商務參贊說道:
“而且這些帽頂也都是大明的百姓編織的,這些草帽工廠都設在江南地區,那邊的人工價格高,商人們就在長江沿岸的內陸地區僱傭農閒婦女,讓他們製作帽頂,然後收購了之後再用船運輸到江南的工廠加工成完整的草帽。”
羅瑋問道:
“只做帽頂?那賺的不是少了嗎?”
參贊說道:
“可是量大了啊,以往做帽子,一天也做不了幾個,更賣不出價格,不是穩定的營生。現在做帽頂,熟練的女工一天可以做上百個,而且做多少都有人來收。”
“湖廣等地都有地方,一個村的人都集中起來製作帽頂,賺的要比種地都多。”
“而那些江南的工廠就賺的更多了,一頂帽子的成本就是帽頂和不值錢的稻草秸稈,但是機器編織出來的帽子結實耐用,品質也有保證,在南洋和暹羅都大賣。”
羅瑋心中難以平靜,他沒想到一個普通到了極點的草帽,竟然和大明湖廣的農戶產生了聯繫,他更沒想到就連這樣的日用品,大明工業生產的貨物也有如此大的優勢,將本土的手工製造打的毫無還手餘地。
大明的商品,已經不僅僅是佔據高端領域了,而是從上到下,從奢侈品到普通民生產品全方位的打擊。
大明賺得多了,那暹羅呢?
羅瑋不敢細想這個問題,大明的草帽又便宜又耐用,這總不能是大明的錯吧?
羅瑋又問起了暹羅國主訂購的商品。
參贊說道:
“下官打聽後才知,貨船其實早已到港,只是停在普吉島,待鄭信驗覈後,才轉送王城。”
羅瑋轉身:“王室訂貨,爲何要經鄭信之手?”
參贊說道:“是因爲安全,以往貢船常遭海盜,如今掛鄭氏旗,一路平安。王室默許了這套流程,畢竟貨能早到,且無需額外加派護衛。”
羅瑋沉默片刻。
經過上次暹羅貴族們的打壓,鄭信被趕出暹羅王城後,成長了很多。
鄭信的手段比他預想的更老練。不直接與王室爭利,而是成爲王室採購的實際保障者。
如此一來,暹羅朝廷即便察覺普吉島坐大,也難下決心切斷這條供應鏈條。
參贊又道:“此外,下官聽到風聲,暹羅幾家大貴族,私下也在普吉島存了銀兩。他們將南洋貿易的利潤,通過華商銀號轉存至島上,說是爲‘避險”。”
“避險?”
“緬使雖死,但瑞曼波未明表態,暹羅上層仍心不安。普吉島有大明使館背景,又有水師威懾,在他們眼中,比王城更安全。”
羅瑋揉了揉眉心。這一切發生得太快。
鄭信赴任不到半年,普吉島已從荒僻海港,變成暹羅南方實際上的貿易樞紐。
這鄭信能得到這一切,都是因爲正使馬升的支持,是馬升要在暹羅製造一個聽命於大明的權臣。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大使館的署吏找到了羅瑋。
“大使回來了?要見我?”
羅瑋驚訝問道。
這些日子,羅瑋見到馬升的日子屈指可數,而且這是下午,馬升在這個時候一般都在打馬吊吧?
不過馬升雖然不管事,但是自己的上司,羅瑋來到了馬升的公房。
馬升讓羅瑋坐下,將通政司轉來的密旨抄件推到桌案對面。
羅瑋快速看完,臉上露出笑容。
他說道:“水師一到,瑞曼波那廝必定收斂。我們總算能鬆口氣了。”
馬升臉上沒什麼喜色。他又從懷裏掏出一份帛書,慢慢在桌上展開。
羅瑋低頭細看,帛書上密密麻麻都是暹羅文的簽名與印章。
他辨認出幾個名字,心頭猛地一跳。
他問道:“這是宮衛統領、還有湄南河那幾個大糧倉的督官?”
馬升點了點頭。他說道:“不止這些。王城裏說得上話的實權人物,一半都在上面了。他們聯名請求國主,召鄭信回京,出任國相,總攬朝政以御外侮。”
羅瑋抬頭看向馬升,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他問道:“馬大人!您何時做成這件事的?這幾個月,您不是終日打馬吊嗎?”
馬升語氣中沒有什麼得意,他淡淡地說道:“這雨下了兩個月,王公貴族出不了門,正好聚宴。我輸出去的那些銀元,總得換些東西回來。”
他走回桌邊,翻開一本賬簿。
他指着上面的條目說道:“潮州商會送來的分紅,我都換成了暹羅人喜歡的寶石、香料和自鳴鐘。”
“牌桌上輸出去那麼多,總要拿回點什麼。”
羅瑋覺得不可思議。
暹羅雖然是個小國,但也是一個國家。
當年使團纔來暹羅王城的時候,被這些暹羅貴族們排擠,鄭信都不得不遠走他鄉,去普吉島韜光養晦。
怎麼現在這幫暹羅權貴,就要迎奉信當執政,架空暹羅國主了?
馬升說道:
“說到底,還是利益二字。”
“當然,他們不是因爲我在牌桌上輸給他們的那點東西,而是他們從大明貿易體系中賺到的分紅。
“鄭信在普吉島,可不僅僅是開港做生意這麼簡單,最重要的是鋪設了一條貿易的網絡,牌桌上的人,都從這條網絡中得到了巨大的利益。”
“而暹羅國主這段日子,內政外交上都無所作爲,面對瑞曼波的敲詐無能,還要攤派給國內各貴族。”
“他們怎麼選擇,結果是顯而易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