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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8、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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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這件事就此結束了,你不必再想。”李明夷將毛巾遞給司棋,語氣輕快地說。

司棋下意識接過來,仍是難免擔憂:

“說是這樣說,可畢竟是公子你負責的勸降,人被劫走了,你會不會有事?”

...

夜風穿窗,燭火搖曳,燈芯爆開一朵細小的花,李明夷站在牀前,影子被拉長,投在青磚地上,像一道沉默的界碑。

白芷的手還攥着被角,指尖泛白,呼吸微促,胸口起伏間,一縷未束的青絲滑落頸側,沾了汗意。她沒再說話,只是望着他,眸光灼灼,似有千言萬語,又似空無一物——那不是羞怯,不是試探,而是一種近乎悲壯的交付,一種被家族命運推至懸崖邊、卻仍要踮起腳尖去夠一線生機的執拗。

李明夷沒有上前。

他緩緩退後半步,伸手,將桌上油燈的燈罩輕輕旋緊,火苗霎時收斂,光暈沉靜下來,不再刺目,卻更顯幽深。

“太子妃。”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您可知,今夜若我掀開這被子,明日晨起,您便是腹中帶孕、名正言順的白家血脈延續者;可若我未曾碰您一根手指,您今夜所爲,便是一場孤注一擲的豪賭,賭注是您的清譽、您的婚約、您未來數十年在東宮檐下仰人鼻息的活法。”

白芷睫毛一顫,眼尾浮起薄紅,卻倔強地沒眨眼:“先生……是在笑話我?”

“不。”李明夷搖頭,“是在提醒您——您父親服下羽化丹,只餘三年壽數。三年之內,他要定下儲君繼位之局,要穩住禮部舊部,要壓住朝中三派爭鬥,更要……爲白家留一條不靠東宮、亦能屹立不倒的後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衣帽架上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絹肚兜、繡銀線的月白褻褲,最後落回她臉上:“所以,他選了我。不是因我俊逸,不是因我功高,而是因我無根無系、無族可依、無親可絆,又恰巧,懂丹術、識藥理、通權謀、擅殺人——是個最乾淨、也最鋒利的刀。”

白芷喉頭微動,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那……先生願做這把刀麼?”

李明夷沒有答。

他轉身走向窗邊,推開半扇木欞。院中一株老槐樹影婆娑,枝幹虯結,樹皮皸裂如刻滿密文。晚風裹挾着草木清氣與一絲極淡的檀香撲面而來——那是白經綸每日寅時必焚的安神香,據說是南疆巫醫祕傳,可鎮心火,亦可……緩蝕丹毒。

他忽然道:“羽化丹主材取自‘斷魂藤’、‘腐骨菇’、‘玄陰蟾膽’三味至陰之物,輔以七十二種輔藥熬煉九十九日,成丹時需以童男純陽血爲引,方得丹成。此丹能逆命續壽,卻非長生之術,實乃以透支殘魂爲薪柴,燃盡最後一絲本命真火。”

白芷怔住:“先生……怎知如此詳盡?”

李明夷側過臉,燭光映着他半邊輪廓,冷峻如刀削:“因爲煉製此丹的藥師,三年前死在我手上。”

白芷瞳孔驟縮。

“他姓徐,江湖人稱‘鬼手徐’,專爲權貴煉製禁丹,十年間共成丹十七爐,十七位服丹者,無一善終。最後一爐,獻給了先帝寵信的劉太監——那人服丹半月後癲狂縱火,燒了內廷藏書閣三層,自己也化作焦炭。而徐藥師,在我登門前三日,已被人割喉沉於護城河底,屍身撈起時,右手五指俱斷,舌根被剜,唯餘左掌心一道硃砂印——畫的是白家祖祠牌位。”

白芷渾身一僵,指尖猝然掐進掌心。

李明夷卻不再看她,只望着窗外槐影,聲音低下去,像在講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那日我問他,誰給的方子?他說:‘是白尚書親手寫的紙條,墨跡未乾,還帶着體溫。’我說,你既知他是禮部尚書,爲何敢接?他說:‘我不接,明日便有別人接。他若不死,我全家老小,都得陪葬。’”

屋內寂靜如淵。

唯有燭火噼啪一聲輕響。

良久,白芷聲音輕得像嘆息:“……所以,先生恨我白家?”

“不。”李明夷轉回身,目光平靜,“我只恨那些把人命當藥渣、把良心當柴薪、把倫理綱常當擦腳布的人。白尚書是其一,徐藥師是其二,而您……”

他停頓片刻,語氣忽而緩和:“您是第三種人——被架在火上烤,卻連自己爲何被烤都不知。”

白芷眼眶倏地一熱,淚珠懸而未落。

就在此時,院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青石板上,節奏沉穩,不疾不徐。

李明夷眼神一凜,身形未動,袖中三枚銅錢已悄然滑入指縫。

門環輕叩三下。

“小姐,奴婢送安神湯來了。”是白芷貼身丫鬟的聲音,清亮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白芷慌忙拉高被子,只露出一雙眼睛,急促道:“……進來。”

門被推開一線,丫鬟端着青瓷碗低頭而入,垂眸斂目,腳步卻在距牀榻三步處微微一頓——那一瞬,她左手拇指不動聲色地在袖口內側摩挲了一下。

李明夷瞳孔微縮。

那動作,是密偵司“銜蟬組”獨有的暗號,意爲“牆後有人”。

他不動聲色,只抬手接過湯碗,指尖在碗沿內側一觸即離——碗底微潮,有新凝的水漬。不是廚房剛盛的,是有人中途換過。

白芷見他接碗,鬆了口氣,掙扎着坐起,接過碗時指尖微涼:“多謝先生……替我擋這一遭。”

李明夷垂眸,看着她小口啜飲,湯麪氤氳熱氣模糊了她眉眼。他忽然道:“您父親今晚讓我留宿,又特意安排您在此等候,是怕我走後,有人對您不利。”

白芷一怔,湯勺停在脣邊。

“他不怕我毀您清白,只怕我拒之門外——那樣,您在東宮便再無立足之地。”李明夷聲音極輕,“可他漏算了一點。”

“什麼?”

“他忘了問一句——”李明夷抬眼,目光如刃,“我李明夷,究竟效忠於誰?”

話音未落,窗外槐樹突然劇烈一晃!

不是風。

是有人踏枝而過,足尖點在最細的一根橫杈上,震得整棵樹簌簌發抖,枯葉如雨而落。

李明夷手中湯碗無聲翻轉,滾燙藥湯盡數潑向地面——湯水落地未散,竟如活物般蜿蜒聚攏,瞬間凝成一隻赤紅蜈蚣形狀,在青磚上疾速爬行,直撲窗下陰影!

“嗤啦——”

一道銀光自暗處暴起!蜈蚣被斬作兩截,卻未消散,反化作兩股黑煙,嘶鳴着纏向那銀光來處!

“嗡——!”

金鐵交鳴炸響!銀光驟然暴漲,竟是一柄三尺短劍,劍身刻滿梵文,此刻正被一隻枯瘦如柴的手握着。那人自樑上倒懸而下,黑袍覆體,面覆青銅儺面,只露一雙灰白瞳仁,毫無生氣。

“密偵司‘無相衛’?”李明夷冷笑,“倒是捨得下本錢。”

儺麪人不答,劍勢陡變,劍尖幻出九點寒星,封死李明夷所有退路——此乃《九曜劍訣》中的絕殺“星隕式”,江湖失傳百年,傳聞唯有密偵司天字第一號牢房深處,才囚着一位會此劍法的老囚徒。

李明夷卻連退都未退。

他左手一揚,三枚銅錢激射而出,不取人,不取劍,盡數釘入窗框三處榫卯!

“咔!咔!咔!”

三聲悶響,整扇雕花木窗轟然內塌!碎木飛濺中,李明夷身影如鬼魅般欺入儺麪人身側,右手食中二指並如劍,直點對方咽喉“天突穴”——此穴一破,氣機斷絕,縱有金丹也難續命!

儺麪人似早料到,腰身不可思議地一折,避過致命一擊,青銅面具卻因劇震偏移半寸,露出下頜一道紫黑色蜈蚣狀疤痕!

李明夷瞳孔驟然收縮:“蠱毒噬脈?你是南疆‘屍傀寨’餘孽!”

儺麪人喉嚨裏發出嗬嗬怪響,左手猛然撕開胸前袍襟——那裏赫然紋着一隻血色蟾蜍,正隨他心跳緩緩鼓脹!

“不好!”白芷失聲驚呼。

李明夷已閃電般甩出袖中早已備好的一方素帕,帕上密密麻麻浸染着硃砂符文,迎風展開如旗!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符帕之上,厲喝:“敕!”

符帕獵獵作響,迎風暴漲三倍,兜頭罩向儺麪人!

那血蟾似有所覺,猛地張口,噴出一股慘綠色腥霧!

符帕觸霧即燃,火苗卻是詭異的靛藍色,瞬間將儺麪人吞沒!慘叫未起,他整個人已化作一具焦黑骸骨,直挺挺栽倒在地,青銅面具滾落,露出底下一張年輕卻潰爛不堪的臉——正是白府昨夜失蹤的馬伕阿丙!

白芷臉色煞白,扶着牀柱乾嘔起來。

李明夷卻未放鬆,反而疾步至窗邊,一把扯下掛在窗鉤上的銅鈴——鈴舌已被削斷,鈴身內側,用極細的金粉寫着一行小字:

【殷良玉,故園已至。楊文山,三日後押解入京。】

字跡未乾,墨香猶存。

他盯着那行字,眸色漸沉如墨海。

原來如此。

白經綸邀他赴宴,是爲確認羽化丹真僞;安排白芷夜宿,是爲試探他是否可用;而今夜這場刺殺……根本不是衝着白芷,也不是衝着他李明夷——

是衝着“殷良玉”這個名字來的。

是有人故意放出風聲,讓密偵司以爲他就是那個能勸降楊文山的“殷良玉”,進而調動所有力量圍剿這個假靶子,好掩護真正的故園高手混入京城,營救楊文山!

好一招借刀殺人,一石三鳥!

李明夷攥緊銅鈴,指節發白。

窗外,更鼓遙遙傳來,已是三更。

他轉身,看向癱軟在牀的白芷,聲音冷冽如霜:“太子妃,今夜之事,您若想活命,便照我說的做——立刻起身,披衣,梳妝,然後親自去書房,告訴白尚書:‘殷良玉已死,屍首在東跨院井裏。’”

白芷顫抖着抓住被角:“……先生?”

“記住,只說這一句。”李明夷將那方燒剩半截的符帕塞入她手中,“符灰混入茶水,給您父親服下。告訴他,此符可暫壓羽化丹反噬之痛,但……僅限三日。”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三日後,我要見白尚書,當面談一筆交易——用楊文山的命,換您白家三代平安。”

白芷怔怔望着他,忽然明白過來——他並非不願做刀,而是要做那柄……能反手割斷握刀者手腕的刀。

她慢慢鬆開被角,抬手抹去眼角淚痕,聲音雖輕,卻有了筋骨:“好。”

李明夷頷首,轉身走向門口,手按門栓時,忽又停住:“對了,還有一事。”

“先生請講。”

“明日午時,”他側過臉,燭光下笑意森然,“請您務必讓昭慶公主知道——殷良玉死了,死在白府。而殺死他的,是密偵司無相衛。”

白芷心頭一跳:“爲何?”

“因爲……”李明夷推開門,夜風捲起他衣袂,“我要讓整個京城都知道,白家,已經和密偵司撕破臉了。”

門合攏。

屋內只剩白芷一人,燭火搖曳,映着地上那具尚有餘溫的焦屍,與銅鈴上未乾的金粉。

她低頭,看着掌中符灰,一滴淚終於砸落,洇開一小片深色。

與此同時,李家閨房。

李瓔珞剛啃完第三隻醬肘子,正滿足地拍着圓滾滾的小腹,小紅捧着一疊新裁的裙料進來,苦着臉:“小姐,蘇裁衣說,孔雀裙的腰封……得再收三寸。”

李瓔珞:“……”

她猛地坐直,醬汁順着嘴角流下,忽然想起什麼,一把拽住小紅手腕:“快!去拿紙筆!”

小紅茫然:“小姐又要寫什麼?”

李瓔珞蘸着肘子湯汁,在紙上龍飛鳳舞寫下一行字:

【故園已入京。楊文山三日後抵。殷良玉將死。】

寫罷,她吹乾墨跡,將紙條仔細疊好,塞進一隻空胭脂盒底層夾層——那裏,靜靜躺着一枚半舊的銅錢,錢面刻着模糊的“永昌”二字,正是去年端午津樓廢墟裏,她從李明夷掉落的袖袋中偷偷拾來的。

她仰頭,望着帳頂繡着的振翅鳳凰,喃喃道:

“爹啊……您說這世上最鋒利的刀,到底是握刀的手,還是……刀鞘裏藏着的那截斷刃?”

窗外,一隻黑羽夜梟掠過屋檐,翅尖劃破濃墨般的夜色,朝皇宮方向,無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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