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舒服服幹完早飯,李明夷在大宮女幽怨的眼神中,騎上寶馬,直奔王府。
他先抵達了飛雲別院,找到了馮遂,詢問有關吳家的動向情報。
“首席,都在這裏了,”馮遂將寫好的文書遞給他,“我們一直派...
紅帆船破開薄霧,船頭劈開水面,蕩起兩道雪白浪痕,如刀切豆腐般穩而狠地逼來。船身漆成硃砂色,桅杆頂端懸着一面金邊黑底的“鎮”字旗,在陰天裏也泛着冷硬光澤——那是太子府親軍的標識,亦是高震此行的憑信。
李明夷未動,只將手按在腰間佩刀刀柄上,指腹緩緩摩挲過黃銅吞口。溫染悄然移步半尺,擋在他左後方半步之距,右手垂於袖中,指尖已凝起一縷青灰氣絲,無聲無息纏繞於腕骨內側。她未出聲,但整條商船甲板上的空氣,彷彿被抽去三分燥意,多了一種近乎凝滯的肅殺。
裴寂低聲稟道:“紅帆船右舷第三扇窗後,有兩人伏身——畫師所言,正是秦重九與黃喜。”
話音未落,對面船首忽有人朗聲道:“景平陛下駕臨,臣高震,率太子府、昭獄署、護國寺三方使節,恭候聖駕!”
聲音清越,字字如珠落玉盤,卻帶着一種刻意壓低的沙啞,似喉間含了塊燒紅的炭。船頭人影一閃,高震踏前半步,一身玄色繡銀蟒袍,腰束七寸寬的鯊魚皮帶,腰間懸着的不是官印,而是一把三尺二寸長的烏木鞘短刀。他身後,左右各立一人:左側那人枯瘦如竹,麪皮蠟黃,眼窩深陷,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直裰,雙手攏在袖中,袖口邊緣卻沾着幾點新鮮墨漬;右側那人則圓臉微胖,脣上兩撇小胡修剪得一絲不苟,穿着簇新絳紅錦袍,胸前一枚鎏金“喜”字扣熠熠生光——正是黃喜與秦重九。
李明夷抬眸,目光如刃,自三人面上逐一刮過,最後停在高震臉上,微微一笑:“高卿一路辛苦。赫連統領可安好?”
高震躬身,幅度恰到好處,既不失臣禮,又未折盡脊樑:“回陛下,赫連統領性命無虞,只是……體弱多病,需靜養。現由卑職親自看守,在艙內等候交接。”
“哦?”李明夷輕聲應着,腳下卻忽然一錯步,靴底碾過甲板縫隙裏滲出的一星水漬,發出細微“咔”響。他並未再問,只轉頭看向裴寂:“裴都統,依約行事。”
裴寂抱拳,朝身後一揮手。
兩名暗衛立刻上前,擡出一隻黑檀木箱,箱蓋未鎖,掀開一角——內裏鋪着厚厚一層軟綢,綢上靜靜臥着一枚青銅虎符,符身斑駁,虎目嵌以黑曜石,左爪下刻着細若蚊足的“北庭”二字。
“北庭虎符,真品。”高震瞳孔微縮,聲音第一次透出真切震動,“當年先帝御賜赫連家主,鎮守西陲,號令三十六部,竟真在你們手中……”
“自然。”李明夷語氣平淡,目光卻如釘子般刺入高震眼底,“赫連家祖上忠烈,赫連屠縱爲廢人,亦是國之柱石。朝廷囚其於水牢三年,不聞不問,反以‘廢’字定論——今日交還,非爲贖人,乃正名耳。”
高震喉結滾動,一時竟無法接話。他身後,黃喜手指在袖中悄悄掐了個訣,指尖一抹金光一閃即逝;秦重九卻緩緩抬起右手,拇指與食指輕輕捻動,彷彿在捻一粒看不見的塵埃。
就在此時,紅帆船船尾忽然傳來“咚”一聲悶響,似重物墜水,又似鐵錨沉底。
李明夷眼角餘光一掃,眉峯倏然一跳。
——不對。太輕了。
錨鏈墜水之聲本該轟然如雷,絕非這般空洞短促。且那聲響位置偏右,偏離主錨艙足足三丈。
他幾乎未加思索,左手猛地向後一揚!
“散開!”
話音未落,一道青灰色氣流自他掌心爆射而出,如鞭似箭,精準抽向溫染方纔站立之處的甲板縫隙——
“嗤啦!”
木屑紛飛,一道黑影自縫隙中暴起!非人非獸,形如巨蠍,通體漆黑油亮,尾鉤彎如新月,尖端滴着幽藍粘液,落地瞬間,八足齊蹬,竟不撲向李明夷,反朝最近的暗衛許了後頸疾射而去!
許了反應極快,就地翻滾,肩頭卻被尾鉤擦過,衣料瞬時焦黑捲曲,一股甜腥惡臭瀰漫開來。
“毒蠍蠱!”裴寂暴喝,“是鬼谷派‘地蠍子’!”
話音未落,商船左舷、右舷、船尾三處甲板接連炸裂!四隻、六隻、八隻……總計十八隻黑蠍蠱破木而出,每一隻皆比尋常蠍子大出三倍,複眼赤紅,螯鉗開合間寒光森然。更駭人的是,這些蠍子背上竟都馱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紫黑色蟲卵,卵殼表面浮着細密血絲,正隨蠍子爬行而微微搏動。
“是活卵!它們要產子!”畫師失聲驚呼。
李明夷卻笑了。不是怒極而笑,而是終於等來獵物入彀的、近乎愉悅的弧度。
他右腳重重一跺甲板。
“嗡——”
整艘商船驟然一震,船身並非搖晃,而是如巨鼓般嗡鳴共振!所有黑蠍蠱背上的活卵同時一顫,搏動節奏瞬間紊亂。其中三隻蠍子動作僵直,複眼中紅光明滅不定,竟在原地打起轉來。
“聲波亂脈!”裴寂脫口而出,隨即狂喜,“陛下您……”
“朕沒說要殺它們。”李明夷聲音冷靜如冰,“只要它們……別動。”
他左手再揚,這次不是氣流,而是一團淡金色光暈自掌心升騰,光暈之中,竟隱隱浮現出一尊三寸高的青銅小鼎虛影——鼎身銘文流轉,正是《天上潮》中記載的“鎮嶽鼎”法相!
鼎影甫一顯現,十八隻黑蠍蠱齊齊頓住,八足死死摳進甲板,尾鉤高高揚起,卻再難落下分毫,彷彿被無形山嶽壓住了脊背。
“這……”高震臉色慘白,聲音嘶啞,“這是……鎮嶽鼎?公孫夫差的鎮嶽鼎?!”
李明夷未答,只冷冷盯住對面紅帆船:“高卿,貴方的‘誠意’,未免太過燙手。”
高震額頭沁出冷汗,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身後,黃喜臉色劇變,袖中手指瘋狂掐訣,秦重九則猛地抬頭,死死盯住李明夷掌心那尊越來越清晰的鼎影,乾癟喉嚨裏擠出兩個字:“……假的。”
“假不假,試試便知。”李明夷忽然收手。
鎮嶽鼎虛影倏然消散。
十八隻黑蠍蠱渾身一鬆,立刻瘋狂躁動,尾鉤齊刷刷轉向李明夷方向——然而就在這一瞬,異變陡生!
每一隻蠍子背上那枚搏動的活卵,毫無徵兆地“砰”然炸裂!
沒有血肉橫飛,只有一蓬細如煙塵的紫黑色粉末,無聲無息噴灑而出,籠罩半丈方圓。粉末所及之處,甲板木紋瞬間黯淡龜裂,連空氣都泛起漣漪般的扭曲。
但詭異的是,那粉末竟在離李明夷三尺之外,如撞上一堵無形琉璃牆,簌簌滑落,聚成一圈詭異的環形。
“禁域。”溫染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他用聲波亂了蠱蟲經絡,又以鎮嶽鼎法相強行壓制其本能……那活卵,是被蠱母強行催熟的‘子蠱’,一旦脫離宿主,必須立刻尋新寄主,否則三息必潰。他故意放它炸,逼它自曝弱點。”
高震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
黃喜袖中手指猛掐自己掌心,鮮血瞬間浸透袖布;秦重九雙目赤紅,枯瘦手指“咔吧”一聲掰斷自己一根小指,斷指處竟未流血,反而湧出粘稠如墨的黑液,迅速在掌心勾勒出一個扭曲符文。
“走!”李明夷低喝。
裴寂早有準備,雙手猛地一拍船舷!
“嘩啦——”
商船兩側船板轟然彈開,露出底下密密麻麻、早已蓄勢待發的弩機!每架弩機上,並非尋常弩箭,而是一支支通體墨綠、箭簇泛着幽藍冷光的短矢——箭桿上,赫然烙着“故園”二字篆印。
“放!”
“嗡——嗡——嗡——”
三十六支墨綠弩矢破空而出,撕裂霧氣,目標並非紅帆船,而是十八隻僵直的黑蠍蠱!
“噗噗噗噗……”
利箭入肉之聲連綿不絕。每支箭矢射入蠍身,箭簇幽藍光芒便暴漲一分,蠍子體內頓時響起細微“滋滋”聲,彷彿沸水澆雪。不過三息,十八隻黑蠍蠱盡數癱軟,甲板上只餘十八灘冒着白氣的墨綠色膿液,連外殼都蝕得千瘡百孔。
紅帆船上,秦重九掌心符文驟然熄滅,一口黑血狂噴而出,濺在硃砂船身上,如綻開一朵妖異之花。黃喜悶哼一聲,身形晃了晃,扶住船舷才未栽倒。
高震面如死灰,嘶聲道:“你……你怎麼知道……”
“朕不知道。”李明夷望着他,眼神平靜無波,“朕只知道,赫連屠在水牢三年,每日食水中,必摻一味‘腐骨藤’汁液——此物無色無味,專蝕武者筋脈,卻對蠱蟲有奇效,能使其產卵週期縮短三倍,毒性翻倍。”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而昨日午時,朕收到線報,鬼谷派‘地蠍子’長老,因私煉‘子母蠱’失控,被自己豢養的母蠍反噬,全身潰爛而死。他臨死前,燒燬了所有蠱譜,唯獨漏掉一頁——上面寫着:‘欲使子蠱可控,須飼以腐骨藤汁,引其毒火焚身,反哺母體,方得聽命。’”
高震如墜冰窟,渾身血液都凍住了。
李明夷不再看他,只朝裴寂頷首:“換人。”
裴寂立刻轉身,朝船艙深處沉聲道:“赫連統領,請現身。”
艙門無聲開啓。
一道身影緩步而出。
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軍服,肩甲殘缺,腰帶鬆垮,左腿褲管空蕩蕩地垂在腳踝處,隨着行走微微晃盪。臉上鬍子拉碴,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在陰天霧氣裏,亮得驚人,像兩簇被風吹不滅的幽藍鬼火。
他每走一步,甲板便輕輕一顫。
不是因爲沉重,而是因爲……那空蕩的褲管裏,分明有東西在蠕動。
赫連屠走到船沿,目光掠過李明夷,掠過溫染,最終落在高震臉上,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高大人,三年不見,您這‘監牢’,修得愈發精緻了。”
高震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出。
赫連屠卻忽然抬手,從懷中掏出一物,輕輕拋向李明夷。
那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青銅片,表面刻着繁複紋路,中央嵌着一顆米粒大的灰白晶石。
李明夷伸手接住,指尖觸到晶石瞬間,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的灼熱感順脈而上——不是溫度,而是……某種被封印已久的、沉睡的意志,在晶石內部,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
他心頭劇震,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將青銅片收入袖中。
赫連屠已轉身,面向紅帆船,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錘砸在每個人心上:“高震,你告訴趙晟極,赫連家的債,我赫連屠記下了。今日之辱,來日,必以百倍奉還。”
說罷,他不再回頭,一步一步,踏着舷梯,走向商船。
就在他右腳踏上甲板的剎那——
“轟隆!!!”
一道慘白閃電毫無徵兆劈開濃雲,直貫河面!雷聲滯後而至,震得人耳膜欲裂,河水被雷霆之力硬生生劈開一道數丈寬的溝壑,濁浪衝天而起!
就在這天地失色、萬籟俱寂的瞬息之間,赫連屠空蕩的左褲管,猛地繃直!
一道灰白色氣流自褲管底部噴湧而出,如活蛇般纏上他右小腿,迅疾上行,瞬間覆蓋整條右腿——氣流所過之處,軍服褲管寸寸崩裂,露出底下並非血肉,而是一具由無數細密青銅齒輪、遊絲、發條精密咬合而成的機械義肢!義肢關節處,幽藍色電弧噼啪跳躍,竟與天際尚未消散的雷霆遙相呼應!
赫連屠腳步未停,甚至未低頭看一眼自己的腿,只是抬手,緩緩摘下了頭上那頂遮了三年的破舊鬥笠。
鬥笠之下,沒有想象中的頹唐或癲狂。只有一張清癯、冷硬、棱角如刀削的臉。額角一道陳年舊疤,蜿蜒如龍,直沒入髮際。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左眼——那並非血肉之軀,而是一枚鑲嵌在眼眶中的渾圓水晶,水晶深處,一點幽藍光芒,正隨着遠處雷霆的餘韻,一下、一下,穩定而冰冷地……搏動着。
“公孫先生的‘雷樞義肢’……”李明夷聲音微啞,終於失態,“原來……你一直在等這一刻。”
赫連屠停下腳步,側過臉,水晶左眼幽光流轉,映出李明夷驚愕的面容。他笑了笑,那笑容裏沒有溫度,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殘酷的清醒:
“陛下,您錯了。”
“我不是在等雷。我是在等……您親手,替我解開最後一道封印。”
他抬起右手,五指緩緩張開——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枚與李明夷袖中一模一樣的青銅片,晶石幽光,與天際殘存的雷霆,同步明滅。
河面濁浪尚未平息,兩岸蘆葦在狂風中俯仰如拜。
李明夷站在風暴中心,握着那枚滾燙的青銅片,第一次感到,自己精心佈局的棋局,正被一隻來自深淵的手,悄然撥動第一枚棋子。
而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