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厲如果是個喫了虧就認的人,那他當不了皇帝。
不要說當皇帝,這個世上,絕大部分喫了虧就認的人連大事都幹不了。
他一個從草原小部落奉旨來中原協助平叛的小人物,一躍成爲中原之主,他可能會在不得勢的時候甘願喫虧,他得勢你還想讓他喫虧?
他連聖人都敢殺,那還是他的恩人。
方許把他當馬騎,他願意配合,是因爲他也需要這樣一件事來宣揚他的名聲,現在這個名聲他已經到手了,接下來他要讓方許知道把皇帝當馬騎,哪有那麼容易。
王璇璣的死可以是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也可以是讓方許死在慎行司裏的大事。
慎行司那種地方,沒有教人怎麼活下來的辦法,有的是讓人死的辦法,而且怎麼死怎麼合理。
他們說誰病死了誰就是病死了,他們說誰越獄了誰就是越獄了,最主要的是,他們說誰有罪誰就有罪。
方許說自己不知情,他當然可以不知情。
但他不知情是要付出代價的,不出代價那就是知情。
甚至,王璇璣的死就一定是他乾的。
皇帝笑眯眯的看着方許,他等着方許低頭。
可方許沒低頭,只是臉色從容的說了一句遵旨。
這個羸弱不堪的少年,竟有幾分骨氣。
拓跋厲不爽。
這麼多年來,只有聖人死了之後他纔可以因爲自己不爽而殺人,聖人活着的時候,他再不爽,不能殺的他也不敢動。
因爲讓他不爽的,大部分都是不畏強權之輩。
聖人要護着的,恰恰是這羣人。
聖人死了,拓跋厲很爽。
方許沒有求饒,沒有低頭,這種感覺像極了那些不畏強權之人在皇帝面前的樣子,拓跋厲突然就不爽了。
作爲拓跋厲的親信,陸銘文當然看出了拓跋厲的不爽。
所以他不打算到了慎行司再給方許一個下馬威,他要當衆來。
滿朝文武大部分都看方許不爽,這個時候如果讓方許不爽了大家都會爽。
沒有人會爲方許求情。
陸銘文上前,以審視的目光看着方許問道:“那個學生叫王璇璣,是學院安排在你身邊照看你的人,你讓他去黑市幫你買藥,這件事有還是沒有?”
方許不回答。
陸銘文眉頭一皺:“陛下剛纔說希望你配合。”
方許:“陛下說的是,讓我一會兒跟你回慎行司配合調查,這裏不是慎行司,這是朝堂大殿,是陛下商討軍國大事的地方,不是慎行司的刑房,我在這裏回答你的話,不合規矩。”
陸銘文眼神裏一寒一閃,皇帝的眉角都抬了抬。
他們更不爽了。
拓跋厲道:“陸銘文應該也是好意,他不想你去慎行司裏受苦,既然你不知情,隨便解釋幾句就好。”
他好像是給了方許一個很大的臺階,很平很穩甚至都不算臺階而是一條寬闊大道。
但,這不是臺階不是大道而是一個陷阱。
陸銘文作爲審訊高手,他有足夠的把握讓方許在朝臣面前顏面掃地。
拓跋厲當然知道陸銘文有這樣的能力。
方許的回答是:“陛下,剛纔我請求陛下開放晴樓的時候說過,陛下不該爲任何人開特例,律法不是某個人的律法,律法是天下人的律法。”
“王璇璣不管是死了還是拿了我的銀子逃了,我都算涉案之人,我涉案,就要去慎行司,這裏不是問案的場合,陛下今日連續給我開特例,這樣有悖綱常法理。”
這幾句話說完,那些看方許不爽的人都覺得他有點骨氣了。
尤其是那位眼觀鼻鼻觀心的秦相,聽到方許的話後竟是沒忍住嘴角上揚。
陸銘文朝着拓跋厲俯身道:“陛下,臣以爲方少酌所言在理,既是涉案之人,就該按照規矩帶回慎行司審問,慎行司裏對付其他犯人用什麼手段,對方少酌也不能開特例避免,他雖然身子弱,未必經受得住,但......他尊重大殊律法,我尊重他。”
拓跋厲哼了一聲,他看向方許:“方方少酌,進了慎行司你的身體未必能堅持住,哪怕只是照常問話,時間久一些,那站不得也蹲不得的半高牢櫈你都熬不住,你爹孃若知道了,還不要心疼死?”
方許:“陛下洪恩我銘記於心,但律法公正不可破壞。”
他起身:“現在我們就可以去慎行司了。”
陸銘文笑了:“好,請這邊走。”
方許跟着他往外走,走幾步後回頭看向拓跋厲似乎欲言又止。
拓跋厲當然看出來方許是怕了,這少年只是一個要面子的土包子而已。
方許回頭這一眼,就是等着他開恩呢。
方許不是。
方許道:“我這次從家裏來殊都沒帶隨從,我進慎行司的事也就無法告知父母。”
拓跋厲笑道:“你只是去走個過場,放心。”
方許:“我的意思是,我沒有帶隨從,只是帶來了一隻鳥,我的鳥每天都在稷山學院上空盤旋,它見我在,第二天就會繼續來看我,若我不在,它就會飛回我父母身邊,見鳥歸來,我父母就知道是我遇害。”
他很禮貌:“請陛下安排人假扮成我的模樣在藥園住下,不然的話,我父母錯認我已遇害,那後續的錢款應該就不會轉入大殊,我的生死事小,災民生死事大。”
拓跋厲臉色一變。
方少酌在威脅他!
一介草民,威脅皇帝!
方許就那麼看着皇帝,臉色一如既往的平靜從容。
拓跋厲眼神發寒:“你的鳥很好,應該很有力氣,只是路途那麼遠......”
他忽然笑起來:“它真的能飛回西方嗎?”
方許道:“我也不知道,沒試過。”
拓跋厲的笑容戛然而止。
方許:“陛下是要試試?”
拓跋厲看向陸銘文,陸銘文這種老奸巨猾的傢伙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方許是在故弄玄虛還是真有那樣一隻鳥。
拓跋厲又看向秦昭月。
秦昭月嘴角依然揚着,但這次他沒有看到皇帝視線飄過來,不然的話,他應該還在那眼觀鼻鼻觀心而不是笑。
除非他故意。
好在是他沒有讓拓跋厲等待太久,這位七旬老人咳嗽了一聲邁步上前。
“方少酌,陛下想問的是,你需要什麼藥非得去黑市買?你爲大殊做了那麼大的貢獻,你救了那麼多災民,陛下剛纔還說有什麼要求你只管提,你卻隻字不提,難道,是大殊朝廷找不到你需要的藥,還是陛下捨不得賜給你所需的藥?陛下富有四海,你需要什麼陛下不能幫你找來?爲你身體好的事不是開特例,陛下仁愛,天下臣民受苦陛下都不會坐視不理,方少酌啊,你該知道陛下不是想問你案子的事,陛下是關心你的身體,陛下有些生氣,是生氣你爲何不和陛下說?反倒是要去黑市買?你一個良家子弟,稷山秀才,和黑市牽扯上,終究不好。”
長長的一番話,在場的人全都聽愣了。
拓跋厲忽然哈哈大笑:“對咯,還是秦相知道朕的心意。”
他看向陸銘文臉色一沉:“你卻聽不出朕的心意!你居然真的想把方少酌帶去慎行司!你是想嚇死他然後害朕於不義?”
陸銘文在心裏罵了一句,然後撩袍跪倒:“臣有罪!”
方許深深的看了這位老宰相一眼。
他知道秦昭月一定能化解,但他對秦昭月的反應還是不得不有些佩服。
拓跋厲此時雙手掐腰:“方少酌!你還不打算和朕說?”
他不等方許回答,看向滿朝文武:“你們說,方少酌如此不把朕的話當回事,朕該不該生氣!”
滿朝文武盡皆低頭:“該!”
聲音洪亮的很,只是,聽起來更像是說他喫了癟......活該。
......
方許揉了揉眉角,有些爲難。
“陛下,我捐出家產救濟百姓說是天下事,其實是我私事,是我自己願意這樣做,但陛下卻說我對大殊有大功,把一件私事說成了天下公事。”
他搖搖頭:“我不說,只是因爲買藥治病的事更是私事,我不能把私事和公事混爲一談,更不能因爲捐了一些銀子就向陛下無度索取,這不是做人的道理。”
拓跋厲剛纔給了方許一個假的臺階,方許沒下。
現在方許給了拓跋厲一個臺階,拓跋厲不得不下。
再不下,再被方許威脅一次,那他真的就顏面掃地了。
“剛纔朕說過什麼?你之所以願意救大殊百姓,是你把大殊當做自己的家,朕與天下百姓,皆是你的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家裏有的,你要,朕能不給?”
他坐下來,眼神複雜的看着方許:“說!”
方許假意嘆了口氣。
“大殊現在困難時期,我所需的藥材又有些貴重......”
拓跋厲:“只管說!”
方許心中一笑,那你可別怪我了。
他看向拓跋厲道:“其實,說不清楚。”
拓跋厲還以爲方許是給他臺階,於是裝作生氣:“說不清楚?朕看你就是不想說,有什麼藥材是說不清楚的?”
方許:“是太多,說出來陛下也記不住,我寫下來吧。”
他伸手:“請陛下給我紙筆,我寫下來請陛下過目。”
拓跋厲:“?”
他隱隱約約覺得不妙。
其實也不用隱隱約約,大家都看出來好像有點不妙了。
片刻後,拓跋厲看向內侍:“給方少酌一支筆一張紙!”
內侍連忙跑過去,遞給方許紙筆。
方許接過來後很禮貌的說道:“謝謝。”
內侍要走,方許拉了他一下:“不夠。”
內侍:“?”
方許:“一張紙不夠。”
這個時候,滿朝文武全都抬頭看向大殿高處,一個個的都好像大鵝,白毛浮綠水,長頸向天歌。
秦昭月的嘴角,壓都壓不住了。
拓跋厲壓着氣裝作笑:“給他給他,他要幾張給他幾張。”
方許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下。
內侍:“再來兩張?”
方許:“不是,是要這麼厚一摞。”
內侍搖晃了一下,拓跋厲也搖晃了一下,跪在那還沒起來的陸銘文都搖晃了一下。
接下來,是方許奮筆疾書時刻。
他就在這大殿上一點也不客氣的寫着,寫滿一張又一張。
洋洋灑灑,寫了大概二十幾張紙的藥材名稱所需數量以及產地要求。
每一種藥材他都詳細寫了備註,一定要什麼地方產的一定要什麼數量什麼品質,絕不能出錯。
寫完之後他交給內侍:“勞煩你請陛下過目。”
內侍才轉身,方許就朝着拓跋厲雙手抱拳深深一拜:“我本一介草民,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而已,卻得陛下洪恩浩蕩,我必銘記於心。”
“陛下的恩德,我也會盡快寫信回去告訴父母,遠在萬里之外的他們,也一定會感念陛下的恩情,爲陛下遙遙祈福。”
皇帝接過那一沓紙隨意掃了掃,他只能先交給內侍:“去,把東西給太醫院的人看一看,只要有的儘快送去稷山學院,沒有的......”
方許:“不強求不強求,沒有的就沒有,我知道陛下言出必行,太醫院沒有的,陛下傳旨天下也會幫我找,可此舉不妥,實在不必爲我一人而勞民傷財,找不到的就不要找,不值得不值得。”
拓跋厲:“朕......盡力而爲,你就不必多管了。”
方許:“謝陛下隆恩。”
然後他看向陸銘文:“這位大人怎麼還跪着呢?是我連累你了?那我,真是抱歉。”
說着抱歉,語氣裏是你罪有應得。
他伸手想把陸銘文拉起來,裝腔作勢試了幾次拉不動。
於是看向拓跋厲:“陛下,還讓他跪着?他也不是犯了什麼大錯,只是誤會了陛下的意思,陛下讓他跪一會兒就得了。”
說話的時候他還故意走到陸銘文正對面,坦然享受陸銘文的雙膝跪地。
拓跋厲更生氣了:“讓他跪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