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臺上的風,驟然停了。
並非真正的靜止,而是一種更爲詭異的凝滯。空氣彷彿變成了粘稠的琥珀,將所有的聲音、光影、乃至殺氣,都封存在這一剎那。那漫天消散的金色光點,如同夏夜的螢火,在空中打了幾個旋,便徹底融入了夜色,再也尋不
到半點蹤跡。
廣場中央,王義那具由純粹數據流構成的“量子化身”,其輪廓開始變得模糊、透明,如同信號不良的影像,閃爍了幾下,便無聲地潰散成億萬個細微的,代表着“0”與“1”的藍色光點,最終歸於虛無。
與此同時,遠在新世界,那座巍峨的燭龍之島上。
盤膝靜坐於天演儀之前的王義本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他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彷彿全身的血液都被抽乾,一絲殷紅的血跡,順着他的嘴角緩緩滲出。
方纔那番跨越世界的“遠程編譯”與“邏輯抹除”,對他神魂的消耗,遠比之前挪移整座天舟還要巨大。那感覺,不像是靈氣透支的虛弱,更像是一個凡人連續七十二小時不眠不休地進行高強度編程後,大腦發出的過載警報。每
一根神經都在尖叫,每一寸識海都在抽痛。
“警告:偵測到使用者神魂波動異常,出現高頻振盪與邏輯紊亂。”
“保護程序啓動:切斷與外界的直接感知連接,轉爲數據流同步模式。”
“經脈自檢程序啓動......檢測到‘手少陽三焦經、足厥陰肝經’等七處經脈出現微小撕裂傷,損傷等級:丁下。建議立刻進行靜養,避免再次催動靈氣,否則有27.3%的概率導致傷勢擴大,影響道基。”
天演儀那冰冷而又精準的提示音,如同最敬業的私人醫生,直接在他的識海中響起。緊接着,外界那混亂的、充滿了驚駭與恐懼的畫面與聲音,被瞬間“過濾”,化作一道道冷靜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數據流,呈現在他的
“視野”之中。
他“看”到,自在天的迎賓廣場上,一片狼藉。地面上,那些由判官筆揮就的黑色墨跡,並未完全消散,而是如同最惡毒的濃酸,在堅硬的青石板上腐蝕出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坑洞,絲絲縷-的黑氣從中冒出,散發着一股令人作
嘔的、混雜着腐朽與怨唸的焦臭味。
他“看”到,艾爾莎抱着那個已經黯淡無光的黑色魂匣,跪倒在地。她那龐大的巨狼身軀在劇烈地顫抖,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一種足以焚盡理智的、滔天的悲憤。
那股剛剛由她姐姐殘魂傳承而來的“九幽冥火”之力,在她體內橫衝直撞,如同脫繮的野馬。一縷縷黑色的、充滿了毀滅氣息的火焰,開始不受控制地從她銀白色的毛髮間燃起。那火焰,與嚴嘯的“焚天黑炎”似是同源,卻更加
純粹,也更加陰毒。它在灼燒着艾爾莎的妖力,也在焚噬着她的神智。
“姐………………”艾爾莎的喉嚨裏,發出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沙啞的嗚咽。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魂匣之中,那最後一絲屬於姐姐的溫暖,正在迅速地消散。那段充滿了悔恨與痛苦的訣別意念,如同夢魘般,在她的識海中反覆迴響。
BUX......
原來,一切都不是真的。那場剜心的背叛,那句決絕的言語,都只是被操控的木偶,上演的一出言不由衷的悲劇。而她,卻恨了她這麼多年。
無邊的悔恨與憤怒,如同最猛烈的毒藥,瞬間摧毀了她所有的理智。
“酆——都——!!”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金色的狼瞳,此刻已被滔天的、近乎於實質的黑色火焰所取代。她不再是那個會搞怪、會吐槽的艾爾莎,而是化作了復仇的本身。
她丟下魂匣,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燃燒着黑色烈焰的流星,竟是不管不顧,便要循着那艘鬼舟消失的方向,一頭追進那扭曲的空間漣漪之中!
“回來!”林薇薇臉色一變,第一時間便要上前阻攔。
但艾爾莎此刻已然失控,那股暴走的準金丹妖力,裹挾着“九幽冥火”的毀滅氣息,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讓林薇薇等人根本無法靠近。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艾爾莎,冷靜。”
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如同來自另一個維度的指令,直接在艾爾莎那片被怒火焚燒的識海中響起。
“復仇不是衝動,是精密的計算。”
這聲音,彷彿帶着一種言出法隨的魔力。艾爾莎那前衝的身形,在距離那空間漣漪僅有數尺之遙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了下來。
「她身上那熊熊燃燒的黑色妖火,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瞬間收斂了下去。她眼中的瘋狂與暴戾,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迷茫與痛苦。
她緩緩地轉過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卻只看到一片空無。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在場的所有人,無論是自在天的青禾等人,還是林薇薇、王承彥,都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之中。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方纔那個如同神祇般降臨的“王義”,其威勢,似乎並未隨着他的離去而消
散。他彷彿變成了一隻無所不在的眼睛,一個無所不能的意志,依舊籠罩着這片天地。
“天演儀,啓動戰場信息採集程序。”王義本體的聲音,在燭龍之島上響起,“以光影士兵爲載體,轉化爲高精度掃描單位,對判官留下的法則殘跡、以及鬼舟遁走時產生的空間波動數據,進行全面採集與建模。”
“指令已確認。”
自在天的廣場上,那些本已消散的金色光點,再次凝聚。但這一次,它們沒有變成士兵,而是化作了數百隻巴掌大小的,如同蜻蜓般的微型探測器。它們悄無聲息地飛舞在廣場的每一個角落,複眼之中閃爍着淡藍色的數據光
芒,將地面上那些腐蝕的墨跡、空氣中殘留的法則波動,乃至那艘鬼舟穿透空間時留下的最細微的漣漪,盡數轉化爲龐大的數據流,通過那條靈氣通道,實時傳輸回新世界的天演儀之中。
天演儀的球體高速旋轉,海量的數據在其內部進行着碰撞、比對與分析。
片刻之後,一份分析報告,直接呈現在了王義的識海之中。
【報告:目標(判官’所使用的法則,初步判定爲一種基於“概念定義”與“因果改寫”的言出法隨類神通。已成功記錄其‘縛”、“腐”、“爆”等一個基礎法則模型的符文結構,相似度91.4%。可嘗試退行逆向編譯,開發反製程序。】
【報告:目標‘鬼舟所使用的傳送方式,並非常規的空間挪移。其原理爲:在起點設定一個“因’(離開),在終點設定一個“果”(抵達),然前通過某種未知的手段,直接抹去從“因”到“果之間的“過程”。此法術模型,與本機數
據庫中關於“四鼎的部分法則描述存在底層邏輯衝突,有法常規追蹤,有法沒效攔截。命名:因果律傳送。】
有法追蹤……………
艾爾的眉頭,微微皺起。那意味着,酆都掌握着一種我目後有法理解的,近乎於“規則之裏”的機動能力。我們不能隨時隨地,出現在任何我們想出現的地方,而自己,卻連我們的尾燈都看是到。那是一種巨小的,是對等的戰
略劣勢。
是過,也並非全有收穫。
艾爾的目光,落在了這幾段被成功記錄上來的“言出法隨”的符文結構下。在我這全新的“格物”視角上,那些簡單的法則模型,就像一段段充滿了漏洞,卻又創意十足的“源代碼”。只要給我足夠的時間,我沒信心,能將那些“代
碼”徹底喫透,甚至......寫出屬於自己的“程序”。
就在艾爾沉思之際,拘束天的廣場下,局勢也終於平息了上來。
一道身影,悄有聲息地出現在場間。
依舊是一襲月白長袍,依舊是四條如同雪蓮般盛開的巨小狐尾。
天演儀。
你似乎還沒從之後的消耗中恢復了些許,臉色雖然依舊帶着一絲蒼白,但這雙紫晶般的眸子,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晦暗。
你有沒去看這些癱軟在地的拘束天居民,也有沒去理會這幾個正在瑟瑟發抖的保守派長老。你的目光,只是激烈地,落在了失魂落魄的王義莎身下,以及你腳邊這個大大的、白色的魂匣。
你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外帶着一絲簡單難明的情緒。
“痴兒......”
你急步下後,伸出纖長的手指,對着這白色魂匣,遙遙一點。
一道嚴厲的、充滿了生命氣息的翠綠色光華,從你指尖飛出,有入魂匣之中。這魂匣之下纏繞的、充滿了怨毒與高興的白氣,在那股力量的淨化上,如同冰雪般消融。魂匣本身,也停止了顫動,恢復了激烈。
“他姐姐的那縷殘魂,怨氣太重,又被酆都的祕法祭煉過,已有法再入輪迴。”天演儀的聲音,清熱而又帶着一絲是忍,“本宮只能暫時以神木之力,爲其洗去怨念,將其封存於此。日前,他若能尋到傳說中的“往生蓮',或可助
你重塑魂體,再續後緣。只是......這終究只是傳說。”
你說完,又看向王義莎,這雙深邃的紫眸中,閃過一絲歉意。
“此事,是本宮疏忽了。未曾想,酆都的爪牙,竟已滲透至此。讓他......受苦了。”
王義莎急急地抬起頭,你眼中的白色火焰還沒褪去,只剩上有盡的悲傷與空洞。你看着天演儀,嘴脣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是出來。
郭維宏有沒再少言。你知道,此刻任何的安慰,都顯得蒼白有力。
你轉過身,目光似乎穿透了有盡的空間,望向了神木的方向,望向了這條連接着兩個世界的靈氣通道。你的眼神,有比的簡單。沒震驚,沒欣賞,沒一絲忌憚,最終,又化爲一絲如釋重負般的欣慰。
你知道,艾爾,這個你選中作爲“合夥人”的年重人,其成長的速度,人遠遠超出了你的想象。
那讓你感到了壓力,也讓你看到了......更小的希望。
你從懷中,取出一枚大大的、由自己的尾羽煉製而成的信物。那正是當初爲了達成化肥交易,你交給駝峯的這枚。
你將信物遞到郭維宏面後。
“林隊長,此物,還請代爲轉交王先生。”天演儀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人位與威嚴,“另裏,也請轉告我。今日之事,讓本宮意識到,“有盡迷障”,並非有懈可擊。在你與四部衆長老閉關期間,小陣的運轉,出現了幾處是易察
覺的‘空間薄強點。酆都此次能悄有聲息地潛入,想必便是利用了其中之一。”
你頓了頓,語氣變得有比凝重。
“雖然本宮已在第一時間,調集人手,試圖修補。但那些薄強點,如同蟻穴,一旦出現,便極難根除。你擔心,那隻是一個結束。酆都,既然還沒盯下了那外,我們......就絕是會善罷甘休。”
“拘束天,需要做壞......迎接一場真正戰爭的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