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能尋得此蓮，璃殤不敢奢求太多。”
她停頓了一下，迎上李雲景略帶訝然的目光，繼續道：
“此蓮最精華的蓮子和大部分花瓣、蓮葉，理應歸道友所有。”
“璃殤……只求一截蓮藕，以及幾片靠...
飛梭無聲撕裂夜幕，如一滴墨汁融入濃稠的黑暗。艙內雲錦微陷，魅璃殤斜倚其上，眼睫低垂，呼吸綿長，彷彿真已沉入調息。可李雲景神識如細密蛛網，早已將她周身每一絲氣機波動、每一次細微的靈力流轉、甚至那薄薄道袍下心口處略快半拍的搏動，盡數納入感知——那並非虛弱之兆，而是某種古老魔功在暗中蓄勢、引而不發的徵兆。
他指尖在飛梭控制陣盤上輕輕一點，一道隱晦的符文悄然沒入舟體核心。霎時間，飛梭內部空間微微一震，一層肉眼難辨的淡青色光暈自艙壁瀰漫而出，無聲無息地籠罩全艙。此乃“清虛闢邪陣”的簡化版，專克陰邪魅惑之氣，雖無法徹底隔絕魅璃殤的本源魔香，卻能將其對神魂的直接侵蝕之力削去七分。艙內那股甜膩得近乎粘稠的幽香，登時淡了下去，彷彿被無形之手濾去了一層浮華。
魅璃殤眼皮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脣角那抹慵懶笑意卻未褪，反而更深了幾分。她並未睜眼，只用指尖緩緩劃過自己頸側光滑的肌膚，動作輕柔，卻帶着一種近乎挑釁的韻律。一縷極淡、極細、幾乎與空氣融爲一體的粉紅色氣息，自她指尖逸出，如同活物般蜿蜒遊走，繞過那層淡青光暈的阻隔，悄無聲息地鑽入李雲景後頸衣領。這氣息不帶任何攻擊性，只是純粹的、最原始的誘惑信息素，直指神魂深處最幽微的慾念角落。
李雲景身形紋絲不動，連操控飛梭的手指都未曾偏移半分。唯有識海深處，“天雷帝印”嗡然輕鳴，印璽表面混沌雷霆悄然流轉，一縷細微到極致的混沌色電弧，自他後頸皮膚下倏然閃過，無聲無息，卻將那縷粉紅氣息瞬間蒸發殆盡，連一絲漣漪都未曾驚起。他心中冷笑：雕蟲小技，也敢在他面前賣弄？這魔女以爲自己是初入道途的毛頭小子，連最基礎的“神念護體”都未修成？
飛梭破空之聲愈發沉寂，外界荒原的蒼茫與死寂，正以驚人的速度被甩在身後。李雲景目光沉靜，穿透飛梭舷窗，望向西北方向那片被濃重墨色籠罩的、連星辰光芒都顯得黯淡的廣袤區域——那是“葬龍淵”的外圍。傳聞此地曾爲上古真龍隕落之地，龍脈崩斷，地氣枯竭，靈氣稀薄如水，更有無數空間亂流與破碎的虛空裂隙蟄伏其間，尋常修士入內，十死無生。正因如此，此處才成了魔界滲透、道門追緝者都極少涉足的天然屏障。
“葬龍淵……”魅璃殤終於睜開眼，聲音帶着剛睡醒般的沙啞，卻更添三分撩人意味，“李道友好膽魄，竟選此地作爲第一站。”她撐起身子，月白衣袍隨着動作繃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弧度，“妾身倒要請教，您是打算在此處設下埋伏，還是……想借這絕地之威，將妾身這枚‘棋子’，一舉碾碎？”
她話音未落，李雲景已霍然轉身。
沒有雷霆萬鈞的威壓，沒有混沌翻湧的異象。他只是靜靜看着她，目光如兩柄淬火千年的寒冰長劍，冰冷、銳利、毫無波瀾，直直刺入她那雙盛滿春水的眼眸深處。那目光裏沒有憤怒，沒有警惕，只有一種洞穿一切虛妄的漠然，彷彿在審視一件即將被解剖的標本。
“魅道友，”李雲景的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你既知此地兇險，便該明白，我若真想殺你，何須多此一舉？”
他頓了頓，右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一縷混沌色的雷霆無聲無息地凝聚、盤旋，其形態並非狂暴的霹靂，而是一條僅有寸許長、通體由無數細微雷光構成的、首尾相銜的奇異圓環。圓環緩緩旋轉，所過之處，空氣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空間竟似被熨平，連光線都微微扭曲。
“此乃‘混沌神雷’雛形，名喚‘歸墟環’。”李雲景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雷，“它不主攻伐，不司鎮壓，唯有一效——溯本歸源，剝繭抽絲。”
他目光微凝，那縷混沌雷霆圓環驟然加速旋轉，一道無形無質的波動以他掌心爲中心，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瞬間籠罩了整座飛梭，也精準地覆蓋了魅璃殤周身三尺方圓。
魅璃殤臉上的慵懶笑意，第一次徹底僵住。
她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審視”感，彷彿自己從皮囊到骨血，從丹田氣海到識海元神，乃至神魂最深處那些被層層魔功祕法包裹、僞裝、甚至自我催眠的念頭，都在這股波動之下無所遁形！她苦心經營的“道基受損”假象、刻意壓制的魔元流轉、乃至眉心那點“九幽噬魂咒”的微妙差異，在這混沌雷霆的“歸墟”之力面前，竟如薄紙般脆弱！
她體內潛藏的萬欲魔種本能地躁動起來，試圖隱匿、變形、甚至模擬出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傷勢狀態。可那混沌雷霆圓環只是微微一顫，所有躁動的魔種氣息，立刻如同沸水澆雪，發出無聲的尖嘯，急速萎靡下去。她甚至能清晰“聽”到自己精心僞造的“衰敗”氣息，在混沌雷霆的照耀下，發出細微的、瀕臨崩潰的“咔嚓”聲。
冷汗，一滴，悄然滑過她光潔的鬢角，沿着下頜線，無聲滴落在柔軟的雲錦之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印記。
“你……”她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媚意，只剩下一絲難以置信的乾澀，“你竟能……窺見‘情絲魔偶’的痕跡？！”
李雲景緩緩收手，掌心混沌雷霆消散，艙內那股令人窒息的審視感也隨之退去。他重新坐回操控位，目光投向窗外越來越近的、如同巨獸獠牙般猙獰凸起的黑色山脊輪廓，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情絲魔偶，偷天換日……魅道友，你這手段，確有獨到之處。”他頓了頓，側過臉，目光掃過她額角那滴未乾的冷汗，聲音低沉如古井，“可惜，你算漏了一件事。”
“什麼？”魅璃殤幾乎是下意識地追問，聲音緊繃。
“我非尋常修士。”李雲景的目光越過她，望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光明的墨色深淵，眼神幽邃，“我的混沌之道，並非只包容天地萬象，亦能包容……你們魔道萬般幻術，萬般詭計。”
他不再看她，聲音平靜無波，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裁決意味：“你既已知曉我的手段，便該明白，你所有僞裝，在我面前，皆爲徒勞。與其再行試探，不如靜心養神，準備應對前方真正的兇險。”
魅璃殤僵在雲牀上，身體微微發冷。她引以爲傲的、足以騙過合體巔峯老祖的“情絲魔偶”之術，竟被對方如此輕易地看破？那混沌雷霆……究竟是何等存在？竟能如此精準地鎖定、瓦解她神魂深處最精微的僞裝？
她臉上最後一點強撐的媚態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剝去所有遮掩後的蒼白與狼狽。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着劫後餘生的微顫，卻強行壓下了所有翻騰的情緒。她默默收回手指，不再試圖製造任何氣息波動，只是將身體更深地陷入雲錦之中，閉上了眼睛。這一次，她的氣息確實變得極其微弱、極其平穩，如同一個真正重傷瀕危的修士，在竭力維繫着最後一絲生機。
飛梭無聲，載着沉默的兩人，一頭扎進了葬龍淵那墨色翻湧的懷抱。
外界，天地驟變。
狂風不再是風，而是無數道裹挾着破碎時空碎片的慘白色刀刃，呼嘯着切割着飛梭外層的隱匿光暈。腳下的大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翻滾沸騰的、由無數破碎空間裂隙組成的混沌氣海，其中不時有巨大到無法想象的、閃爍着幽暗光澤的龍骸殘影一閃而逝，散發出令人心膽俱裂的遠古威壓。天空被撕裂成無數塊，每一塊都映照着截然不同的、扭曲的星空或死寂的灰白荒漠。靈氣在這裏徹底淪爲毒藥，混雜着龍族隕落時殘留的狂暴煞氣、空間亂流撕裂的毀滅氣息，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名爲“寂滅”的死意。
飛梭劇烈顛簸，船體表面的隱匿符文瘋狂明滅，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艙內靈燈忽明忽暗，光影在李雲景沉靜的側臉上跳躍，也映照着雲牀上魅璃殤蒼白如紙的臉。
“嗡——！”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臟停跳的撞擊聲傳來！飛梭猛地一沉，舷窗外，一道粗如山嶽的慘白空間亂流，竟硬生生撞在了飛梭前方的防禦光罩上！光罩劇烈凹陷，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無數蛛網般的裂痕瞬間蔓延開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李雲景動了。
他左手依舊穩穩按在控制陣盤上，右手卻閃電般探出，五指張開，朝着舷窗之外那即將崩潰的防禦光罩凌空一抓！
“凝！”
一聲低喝，如同驚雷炸響於狹小的艙內。
剎那間，飛梭內部，所有懸浮的塵埃、飄散的靈氣粒子、甚至魅璃殤髮梢逸散的一縷魔氣，都在這一聲令下，瞬間被一股無形偉力強行禁錮、壓縮！緊接着，這些被強行壓縮到極致的萬物精華，化作一道凝練到無法想象的、混沌色的實質光流，自李雲景掌心噴薄而出，轟然注入前方那即將碎裂的防禦光罩！
光罩猛地一震，凹陷之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填平、加固！那蛛網般的裂痕迅速彌合，表面甚至浮現出一層如同星河漩渦般的混沌紋理，堅韌程度，瞬間提升了數倍！那道山嶽般的慘白亂流，在這混沌加固的光罩前，竟如同撞上了一堵堅不可摧的混沌之牆，轟然潰散，化作漫天飛濺的、無害的白色光點。
飛梭得以喘息，繼續向前疾馳。
整個過程，不過電光石火。
艙內重歸死寂，只有飛梭引擎低沉的嗡鳴和窗外空間風暴的咆哮。魅璃殤依舊閉着眼，但她的指尖，卻在無人看見的雲錦之下，深深掐進了自己的掌心。那鑽心的疼痛，讓她混亂的心神勉強找回一絲清明。
她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李雲景那看似隨意的一抓，竟蘊含着統御萬物、納須彌於芥子的恐怖偉力！他並非單純加固防禦，而是以自身混沌意志爲引，強行抽取、煉化、並重組了周圍一切可用的“物質”與“能量”，瞬間完成了防禦體系的升級！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法術，而是……大道法則的初步顯化！
這力量……比她預估的，還要可怕百倍！
她之前還抱着一絲僥倖，認爲李雲景的混沌雷霆或許只是剋制魔道，正面戰力未必能穩壓合體巔峯。可此刻，她心底最後一絲僥倖，被那道混沌光流，擊得粉碎。
這哪裏是獵物？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尚未完全甦醒的混沌兇獸！
她閉着眼，睫毛劇烈地顫抖着，內心掀起滔天巨浪。計劃……是否真的可行？那個“萬欲魔種”的種子，還能否在他這等層次的混沌意志面前，悄然紮根？還是……會像剛纔那道空間亂流一樣，在觸及他神魂本源的剎那，便被那浩瀚的混沌，徹底同化、湮滅？
恐懼，第一次如此真實、如此冰冷地攫住了她的心臟。
而李雲景，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剛纔那驚世駭俗的一擊，不過是拂去肩頭一粒微塵。他目光沉靜，再次投向窗外那片更加狂暴、更加詭異的墨色深淵深處，聲音低沉而清晰，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葬龍淵核心，到了。”
話音未落，飛梭前方，那片翻湧的混沌氣海驟然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筆直、幽深、彷彿通往世界盡頭的漆黑通道。通道兩側，無數巨大到無法想象的、佈滿暗金色玄奧符文的龍骨殘骸，如同撐天巨柱，靜靜矗立，散發着亙古、蒼涼、以及一種令所有生命本能臣服的、源自血脈最深處的威壓。
就在這通道的盡頭，一點幽暗、冰冷、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星點，正緩緩旋轉。那並非星辰，而是一個……穩定的空間節點。一個，連接着魔界“蝕骨魔域”的，單向傳送陣的入口。
飛梭，正朝着那一點幽暗，全速駛去。
魅璃殤依舊閉着眼，但她的呼吸，已然徹底紊亂。她知道，真正的賭局，纔剛剛開始。而她押上的，早已不止是性命與道途，更是她萬年苦修、畢生驕傲、以及……那顆早已在無盡歲月中，被磨礪得冰冷堅硬、卻又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的心。
李雲景的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間的“陰陽五行天衍劍”劍柄之上。劍未出鞘，一股混雜着混沌初開之厚重與雷霆審判之凜冽的無形鋒芒，已悄然瀰漫開來，無聲無息，卻將整個飛梭艙室，籠罩在一片肅殺與威嚴交織的領域之內。
他未曾回頭，卻彷彿已感知到身後那具軀體裏，正在經歷一場無聲的、席捲靈魂的風暴。
風暴中心，是恐懼，是算計，是孤注一擲的瘋狂，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名爲“敬畏”的微光。
飛梭，載着兩個各懷心思、皆已傾盡所有籌碼的頂尖修士，義無反顧地，衝向了那一點幽暗的星點，衝向了命運未知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