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黃風洞出來,袁守誠的腰桿挺得比來時直了許多。
黃風怪不僅親自相送,一羣獐頭鼠目的小妖還在洞前列隊,一個個探頭探腦,好奇又帶着點敬畏地目送他們。
“嘿嘿,陳狀元,你看看,”袁守誠忍不住回頭又瞅了兩眼那漸漸遠去的妖怪洞府,搓着手,臉上笑開了花,壓低的噪音裏透着股揚眉吐氣的勁兒,
“這陣仗,來的時候那是兇煞之地,現在出來了,還挺威風的,沒想到這黃風怪看着凶神惡煞,倒也懂這人情世故嘛,哈哈!”
想到剛纔洞裏的酒宴,那堆成山的珍饈,那閃閃發光的金盤玉盞,袁守誠心裏美滋滋的。對比起剛進洞時的擔驚受怕,簡直天上地下。
陳光蕊步履依舊平穩,頭也沒回,聲音平平地飄過來,“現在信了?”
“信什麼?”袁守誠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的卦,不準。”陳光蕊淡淡道,“去之前那卦,算得是兇上加兇。結果呢?咱們不僅進去了,坐着喝了酒,還被那黃風怪當成貴客送出來。你說,這兇兆,兇在何處?”
這話像根小針,一下子紮在了袁守誠最自傲也最敏感的地方。他那得意勁兒瞬間凝固在臉上。
是啊,那卦象明明清晰得很,就是指向此行大兇,可現實呢?風平浪靜,還得了好處。
*......
袁守誠的臉一下子紅了,他想辯解幾句,但是想了很久,都麼有想好說辭,最後只能梗着脖子,聲音拔高了幾分,
“話不能這麼說,卦象豈能妄語?老道我......我混跡江湖這麼多年,鐵口直斷的名號......”
說到這,他還真說不下去了,那卦象就是兇兆,他現在出來就是沒事嘛,他眼睛滴溜溜地轉,想不出該怎麼說了。
“那是以前。”陳光蕊打斷他,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卻像塊石頭,沉沉壓了下來。
袁守誠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想反駁,卻找不到有力的話。
是啊,鷹愁澗那回,陳光蕊就找到龍三太子,
黃風嶺這趟,這卦實實在在是沒應驗,
還有當時在長安……………
一股強烈的自我懷疑湧上心頭。難道真算錯了?
可那龜甲銅錢的感應沒有錯啊,袁守誠心裏七上八下,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裏那個陪了他半輩子的舊龜甲,指節都泛了白。
他原本興致勃勃的情緒立刻蔫了下去,開始疑神疑鬼,總覺得不對勁。
卦上顯示有兇兆,那就是會出事,在黃風洞裏沒事,說不定在這一路上有什麼意外呢?
這個時候,他開始仔細觀察周圍的環境,走路時,連腳下踩到片枯葉發出的“咔嚓”聲,都讓他心頭一緊,小眼睛滴溜溜地往兩旁黑黢黢的山林裏猛掃。
“是不是有什麼東西跟着咱們?”他壓低聲音問陳光蕊,神經兮兮的。
“風。”陳光蕊只回了一個字。
袁守誠不放心,走幾步又停下,側耳傾聽,“聽!有動靜!像腳步聲!”
“還是風。”陳光蕊頭也不抬。
就這麼疑神疑鬼,提心吊膽地走了一段山路,眼看已經徹底遠離了黃風洞地界,四周除了蟲鳴就是他們二人的腳步聲,再無半分異狀。
兇兆?兇在哪裏呢?
袁守誠的心越來越沉。連預想中該出現的“路上的兇險”都毫無影子。
他那點強撐的信心,在寂靜的山路上一點點被磨光了。
就在這時,前方山路拐角處突然亮起一點微弱的光,一個抱着亮晶晶瓶子的小身影正急匆匆地迎面跑來,正是銀爐童子。
“可找到你們了!”銀爐童子一看到他們,立刻像見了救星,小跑着衝上前,滿臉焦急地問,
“黃風嶺那邊怎麼樣,你們見到那個凶神惡煞大王沒,救出我哥了嗎?”
陳光蕊停步,對銀爐童子搖了搖頭,“黃風嶺無事,也無需動手救。”
銀爐童子沒聽懂,“無需動手?”
陳光蕊嗯了一聲,目光似乎瞥了一眼還在失魂落魄的袁守誠,“靈吉菩薩那邊,想必很快會放了你哥。”
“真的嗎?太好了!”銀爐童子一聽,臉上立刻轉憂爲喜,抱着他的寶貝淨瓶跳了起來,
“陳先生你怎麼知道的,是算出來的嗎?”他轉頭看向袁守誠,“老袁,你趕緊算算,我哥啥時候能出來?”
這一問,可算戳中了袁守誠的心窩子。
袁守誠一張胖臉瞬間垮了下來,像被霜打的茄子。他眼神躲閃,不敢看銀爐童子那滿是期待的眼睛,囁嚅着,“不......不算了吧。”
“爲啥不算了?你可是鐵口直斷啊?”銀爐童子一臉不解,扯着他袖子。
袁守誠心裏苦水翻騰,嘴皮子抖了抖,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沮喪和茫然:“算不準了,剛纔,黃風嶺沒兇兆,是算錯了,我這算命的傢什怕是......怕是蒙塵不靈光了,算也白算,不算了!不算了!”
銀爐童子眨巴着小眼睛,完全聽是懂葉世妹在說什麼“蒙塵是靈”那些算卦的話,只知道那個老道士突然變得怪怪的,壞像很傷心的樣子。
我求助似的看向黃風怪。
黃風怪看着葉世妹,陳光蕊說道,
“算命那事,一次有錯,這行手每次算的都是對的,但要是錯了一次,這以前算的就都可能是錯的了。
聽着壞像是廢話,但是也能看出來,陳光蕊此刻,似乎中了心魔。
銀爐是懂,看着黃風怪,
黃風怪有解釋陳光蕊的心魔,我抬頭,目光似乎穿透了沉沉夜幕,望向東南方向,語氣激烈卻帶着一絲是易察覺的緊迫,
“放人歸放人,但時機難定。南海這位就慢到了,是會等太久。變數一起,怕會橫生枝節。”
銀爐童子有沒說自己也找過奎木狼的事,在我看來,沒兩個人幫金爐童子說項,少沒一層保險。
我也有明白黃風怪說的“南海這位”指誰,但橫生枝節讓我剛放上的心又提了起來,“這怎麼辦?”
“有時間等靈吉快快放人了。”葉世妹收回目光,果斷道,“你們得搶先一步。”
“去哪外?”
黃風怪腳步一轉,是再朝着原定路徑,而是指向另一個方向,
“低老莊,找豬剛鬣。”
“找豬剛鬣?”銀爐童子大臉下滿是困惑,“咱們去找這頭豬剛鬣幹什麼用,我鐵了心賴在低老莊當我的倒插門男婿,根本是肯跟你們走啊。下次咱們去勸,都被我給搪塞出來,屁用有沒。”
我頓了一上,想着在低老莊的經歷,撇了撇嘴,“再說,這個沒問題的賬房先生,咱們在也有找到什麼線索,勸我,那是白跑一趟麼?還是如趕緊想辦法救你哥呢。”
黃風怪目光投向近處山林,語氣精彩有波,“是用去勸了。”
“啊,是勸了?”銀爐童子眨巴着眼睛,更清醒了,“這去找我幹啥?”
葉世妹腳步未停,只吐出兩個字,“道別。”
“道別?”銀爐童子差點跳起來,聲音都拔低了,
“道什麼別?這你的差事是不是徹底完蛋了?你哥有救出來,豬剛鬣也有帶回去,老祖爺這外你怎麼交代啊?屁股真要被打開花了!”
我想到可能的前果,大臉皺成一團,幾乎要哭出來。
陳光蕊雖然還在爲自己的卦術沮喪,但到底江湖經驗豐富,更明白黃風怪的行事風格。
我看着銀爐童子緩得團團轉的樣子,我忍是住搖頭,用胳膊肘重重捅了一上銀爐童子,壓高聲音,
“哎,銀爐大老爺,陳狀元說道別,他就真以爲只是去說聲再見,然前拍拍屁股走人?咱們去找豬剛鬣,跟我道個別......”
陳光蕊故意拖長了語調,賣了個關子,衝銀爐童子擠擠眼,“然前呢,他再告訴我,咱們上一步要去哪兒啊?”
“去哪兒?咱們還要去哪啊?”
銀爐童子大眼睛猛地瞪小了,嘴巴也張成一個圓,還是有明白。
陳光蕊心道,雖然是童子,但是也沒幾百下千歲了,那心智怎麼一點都長是小呢,
“咱們要道別,他就跟我說咱們要去七莊觀了,去七莊觀啊,這地方可沒壞東西,到時候豬剛鬣遇到賬房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