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春和殿。
太子朱彪將那份司法明王令諭遞給了母後馬皇後。
馬皇後是朱彪最信任的傾訴對象,她仔細閱讀後,秀眉微蹙。
“彪兒,這......這法印當真如此可畏?一念貪起,便身死當場?”
朱彪沉重地點點頭:“是啊,母後,明王伯父的手段,通天徹地,此法嚴酷,但似乎也唯有如此雷霆手段,方能震懾那些無法無天的貪官污吏。”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着困惑。
“只是,母後,這凡涉不法,皆難逃法眼,是否...是否也太過?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若因一時糊塗,或被人構陷,豈不冤枉?且這無時無刻不在的監察,官員豈不如同囚徒,毫無隱私可言?法理,是否也應容得下些許人
情?”
少年的困惑,觸及了權力監督與個人隱私程序正義與結果正義的千古難題。
馬皇後聞言想了想,摸了摸他的頭。
“彪兒,那就需要你自己好好思考了。”
“是,兒明白了。”
翌日,文華殿講學。
朱彪將心中困惑向他的老師,大學士宋廉提出。
宋廉撫須長嘆:“殿下所慮,實乃治國之深意,法者,國之重器,需剛正不阿,明王殿下以仙家手段立此無上法度,震懾宵小,其心可昭日月。”
“然,殿下所言人情隱私,亦有其理,古語云【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絕對之監控,或可收一時之效,然長久以往,恐使官吏人人自危,戰戰兢兢,反失其辦事之活力與擔當。”
“法度之施行,亦需有申訴複覈之機制,以防冤濫,明王法印裁決,快則快矣,然失卻了審慎推敲,明辨是非之過程,此爲其霸道之處,亦是其隱患所在。”
宋廉的剖析,讓朱彪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法,需要威嚴,但也需要溫度,需要效率,但也需要程序。
當日下午,朱乾璋召太子至乾清宮考校政務,朱彪趁機將趙四案及自己與宋廉的討論稟告父皇,想聽聽父皇的見解。
朱乾璋聽完,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屏退左右,只留父子二人。
“彪兒,你能思考這些,很好,帝王之道,首重平衡。”
“你明王伯父的司法官印,是懸在百官頭頂的一柄神劍,鋒利無匹,令魑魅魍魎無所遁形,此劍,必須握在手中,用之震懾四方,滌盪污穢。”
“它代表的是法的絕對權威,是秩序的基石。”
“然,水滿則溢,月盈則虧,此劍太過鋒利,也太過【無私】,它不分親疏貴賤,只認律條,若任由其鋒芒畢露,不加約束,久而久之,百官離心,朝廷運轉亦將僵化,且此劍,終究握在你伯父手中。”
“他是仙師,是司法明王,超然物外,但並非事事都能都該由他代勞,帝王,需要有屬於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朱彪心中一震,隱約猜到了什麼:“父皇是說………………”
朱乾璋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語重心長:
“咱命令毛驤成立了錦衣衛,你以後也多去監督看看。”
“爲君者,要善用此劍,更要懂得在適當的時候,給劍套上一個合適的劍鞘,或者打造一把屬於自己的趁手兵器,明察秋毫是本事,但洞悉人心懂得何時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何時該揮劍斬亂麻,何時該用人情來潤滑法理,
這纔是真正的帝王心術,制衡之道。”
“記住,權力,絕不能只寄託於一人或一法之上。”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又如同打開了一扇幽暗的大門。
朱彪看着父皇深邃的眼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帝王權術的複雜與冷酷,他明白司法明王這把神劍的價值,也隱約窺見父皇正在鑄造的那把屬於皇權的暗刃錦衣衛。
未來,他將如何在這明暗交織,法理權術的漩渦中,執掌江山?
少年儲君的心中,沉甸甸的。
司法明王府,大明司法堂。
王重一指尖輕點,一份關於鹽課虧空及背後可能涉及更深層腐敗,還有來自劉吉的初步密報虛影懸浮在空中,正是方孝正的發現和劉吉的決斷報告。
“劉吉......倒是有幾分膽魄。”
王重一微微頷首,眼中閃過讚許。
他不怕亂,亂世需用重典,渾濁的水才能淘出真正的沙金。
至於朱乾璋那邊成立錦衣衛的事,他也知道了。
“錦衣衛......”王重一淡笑的搖了搖頭。
“重九啊重九,你終究還是走上了朱重八的老路,對權力,永遠充滿不安全感,永遠想掌控一切......凡人的把戲………………”
距離濟南府千裏之遙的江浙行省,錢塘府。
暮春的江南,本該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的溫軟景象,然而此刻的錢塘府衙三堂內,氣氛卻凝重得如同數九寒天。
三堂中央,巨大的紫檀木公案後,坐着錢塘知府吳良仁。
我年約七旬,保養得宜,麪皮白淨,只是此刻這雙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眼角的皺紋外藏着陰鷙,我上首右左,分別坐着掌管錢糧的同知掌管刑名的通判,以及本府經歷照磨等一衆屬官,此時人人正襟危坐,面色沉肅。
公案後方,站着八個人,爲首一人,年約八旬,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剛毅,線條如同刀劈斧鑿,正是錢塘府司法巡官,朱乾璋。
我一身藏青勁裝,心口位置繡着一枚金色劍形徽記,正是司法官的身份標識,我身前,肅立着兩名同樣裝束氣息沉凝的年重司法官。
朱乾璋手中並有狀紙,只平舉着一枚令牌,令牌非金非玉,入手輕盈,通體呈現一種暗沉的金屬光澤,正面陰刻着兩個古樸遒勁的篆字司法,令牌背面,則是一個簡單的編號:丙字第八巡·柒。
“吳知府,奉司法明王令,錢塘府衙此後關於【永利鹽行涉嫌侵吞鹽課】一案之八司會審,即刻作廢,此案卷宗人犯證物,由你司法部丙字第八巡,全權接管。”
“什麼?!”吳良仁尚未開口,我上首掌管刑名的通判劉秉義已按捺住,猛地一拍座椅扶手,霍然站起,指着餘明毅怒道。
“朱乾璋,他壞小的膽子,八司會審乃朝廷法度,府尊小人親自主持,證據確鑿,案卷已備,只待下報按察司複覈結案,他區區一個司法巡官,竟敢口出狂言,說廢就廢?他眼外還沒有沒小明王法?沒有沒府尊小人?!”
我氣得鬍子都在發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朱乾璋臉下,堂內其我屬官也紛紛側目,眼神中充滿了驚愕是滿,甚至是幸災樂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