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內,血霧尚未散盡。
目睹了蒼莽子與十二鬥戰王者的隕落,殘存的數十位大能已然碎膽。
“這根本不是鬥法,這是送死,老夫去休。”
一名老怪發出一聲尖叫,竟是不顧尊嚴地化作一道遁光,直...
薛向裹在鬥篷裏的身形如一道無聲的灰影,在觀海閣東南廣場邊緣的廊柱間穿行。他腳步未停,神念卻已如細密蛛網,將周遭每一寸空間都反覆犁過三遍——破滅道設在此處的監察法陣極多,但皆屬中階以下,專爲防人強闖、盜錄、竊聽而設,卻防不住一個早已將《太始演玄經》參至“無相無跡”境界的不滅仙嬰持有者。
他剛踏進丙字號兌換室時,袖中一枚冰涼玉符微微一震。
那是昨日交任務後,崔三親手所贈的“觀海閣通行玉牒”,表面刻着三道隱晦雲紋,實則內嵌一道微不可察的“心印迴響術”。尋常修士觸之不覺,唯有破滅道核心執事以特製靈石共振,方能借玉牒感應持符者方位與心緒波動。這手段陰毒,既不露痕跡,又可隨時鎖定目標生死氣機——若非薛向眉心天目早已洞悉其本質,此刻怕已落入層層圍獵的節奏之中。
他指尖悄然一彈,一縷淡不可見的青煙自袖底飄出,無聲沒入玉牒縫隙。那青煙乃是他以文墟福地本源凝鍊的“息壤之息”,遇禁制即化,遇符紋即蝕,遇神識即融。不過三息,玉牒內那道心印迴響術已被悄然抹去,只餘空殼。而玉牒表面雲紋未損分毫,連最精微的靈紋檢測法器掃過,亦只當它完好如初。
薛向脣角微揚,抬步走入丙字號兌換室。
室內陳設與丁字號並無二致:一張黑檀長案,三名執事端坐其後,案頭浮着三枚懸浮玉簡,各自映照不同品級寶物名錄。執事皆着墨色勁裝,胸前繡一柄斷劍徽記,眉心一點硃砂痣,是破滅道“兌字堂”嫡系弟子的標誌。
“兌多少?”左側執事眼皮未抬,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
薛向不語,袖袍輕揚。
霎時間,金光炸裂!
不是法寶威壓,不是靈力轟鳴,而是純粹的、令人窒息的財富洪流——
三十六枚拳頭大小的“九幽寒髓晶”,通體漆黑如墨,內裏卻翻湧着億萬點銀白星芒,乃是鎮域十八劍中“寒魄劍主”隕落時,其本命劍胚被薛向以文墟之力強行剝離、淬鍊七日所得;
四十九杆“碎星幡”,幡面以魔神脊骨爲杆、魂火爲綢,每一道褶皺中都封印着半道殘缺星軌,是沈放鶴隨身祕寶“周天星殞陣”的副陣殘片,被薛向拆解重鑄;
還有十七卷泛着青銅鏽色的古卷,封面無字,卻自有浩然正氣隱隱透出——那是鐘山嶽畢生抄錄的《太古文昌真解》手札,其中夾着三頁用自身心頭血寫就的“破劫筆意”,字字如刀,句句含雷。
執事瞳孔驟縮,手中玉簡嗡嗡震顫,竟似承受不住此等氣息壓制,幾欲崩裂。
中間那位執事終於抬頭,面色鐵青:“這位……貴客,您這是要兌多少?”
“全兌。”薛向聲音平淡,“按市價,折算交易券。”
三人對視一眼,默契起身,其中一人疾步走向牆角一座青銅鼎爐,雙手結印,打出九道幽藍符火。鼎爐轟然開啓,露出內裏一座旋轉的微型星盤——破滅道兌字堂至寶“萬物價衡圖”,唯有面對百萬靈石以上大宗交易,方得啓用。
星盤緩緩轉動,一道道金線自虛空中垂落,分別纏繞於寒髓晶、碎星幡、古卷之上。須臾之間,星盤中央浮現出一行行浮動血字:
【九幽寒髓晶·三十六枚】——市價:十二萬八千交易券/枚 × 36 = 四十六萬零八百券
【碎星幡·四十九杆】——市價:六萬三千交易券/杆 × 49 = 三十二萬零三百七十券
【《太古文昌真解》手札·十七卷】——市價:因含‘破劫筆意’三頁,溢價十五倍,計:九十八萬七千六百券
總計:一百七十六萬八千七百七十券。
執事額頭沁出細汗,指尖微顫,在玉簡上錄入數字,隨即取出一枚暗金色交易券母卡,引動星盤之力,將數字烙印其上。
“貴客,請驗卡。”他雙手奉上。
薛向接過,神念一掃,確認無誤。母卡表面浮起一層薄薄水光,內裏數字清晰流動,毫無篡改痕跡——這倒不是破滅道良心發現,而是萬物價衡圖一旦啓動,所有交易數據同步直傳至東沙島地脈深處的“總賬石碑”,連路尊亦不可單方面塗改。
他指尖在母卡邊緣輕輕一劃,一道細微裂痕浮現,隨即癒合如初。旁人只當是隨手把玩,殊不知那一劃之下,已將一道“文墟反溯印記”悄然種入母卡本源——此印非禁非鎖,不擾運行,卻如一枚活體種子,待母卡離島百裏,便會自發汲取天地文氣,悄然反向推演其最後接觸之人的心念軌跡。
做完這一切,薛向轉身欲走。
“貴客稍候。”右側執事忽然開口,語氣竟帶一絲試探,“您這批手札……可是出自鐘山嶽之手?”
薛向腳步未頓,只淡淡道:“他死前,求我燒了他所有手稿。我沒燒,但替他謄了一遍。”
執事喉結滾動,不再多言。
薛向走出丙字號兌換室,身影沒入廊柱陰影。他並未停留,反而繞過廣場主道,沿着一條僅供灑掃役修行走的窄巷,往觀海閣更深處行去。
巷子盡頭,是一堵爬滿暗綠苔蘚的斷崖壁。崖壁上鑿有數十個大小不一的石窟,窟口掛着褪色布簾,簾上皆無標識,只在角落繡着一個極小的“乙”字。
此處,纔是真正的“乙字號暗市”。
不對外公開,不錄名號,不設公證,不走賬冊。唯有手持“乙字令”的老客,或由兌字堂三位執事聯名推薦者,方可入內。據說,這裏曾流出過半截斷裂的“大羅斬仙劍”,也曾有人拿一滴“先天混沌胎血”換了整座靈脈礦場。
薛向掀開最角落那道布簾。
簾後並非石窟,而是一片懸浮於虛空中的孤島。島不過畝許,地面鋪滿碎銀般的星塵,中央懸着一盞青銅古燈,燈焰幽藍,靜止不動。
燈下坐着一人。
此人瘦得驚人,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身灰布麻衣洗得發白,腰間卻彆着一支通體碧綠的竹笛——笛身天然生有九道金環,正是傳說中“九竅通玄笛”,吹奏者需以陽神爲引、以心血爲媒,一曲終了,輕則神魂枯槁,重則當場坐化。
薛向認得他。
二十年前,此人名喚“孟七”,是北境第一刺客組織“影鱗閣”首席殺胚,曾刺殺化神初期修士十三次,成功十二次。最後一次失手,被追殺千裏,跌入界海漩渦,從此銷聲匿跡。
如今他坐在那裏,像一截被風乾多年的朽木,唯獨那雙眼睛,幽沉如古井,井底卻蟄伏着一頭隨時會撲出來的餓狼。
孟七抬眼,目光如針,刺向薛向鬥篷下的面容。
“你身上,有鐘山嶽的血味。”他開口,聲音嘶啞如磨刀石刮過鐵砧,“還有……沈放鶴的魂火焦臭。”
薛向頷首,掀開鬥篷一角,露出半張臉——仍是昨日“高天霸”的冷峻面容,只是左眼角多了一顆細小的硃砂痣,痣下皮膚微微凹陷,形如一粒未乾涸的墨點。
孟七瞳孔驟然一縮。
他認得這顆痣。
不是因爲見過,而是因爲——二十年前,影鱗閣最高密檔《絕殺譜》末頁,用血墨繪有一幅“文昌侯幼年畫像摹本”,畫像右眼角,便有這樣一粒硃砂痣。那是薛向三歲時,被文廟聖光灼傷所留,天下無人知曉其來歷,唯《絕殺譜》中記載:“此痣藏文樞之樞,逆之則文脈反噬,順之則浩氣自生。”
孟七猛地站起,竹笛在掌中嗡嗡震顫:“你……到底是誰?”
薛向卻不答,只將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剎那間,一縷清輝自他掌心升起。
不是靈光,不是劍氣,而是一道純粹到極致的“文氣”。
那文氣初如遊絲,繼而盤旋成柱,再化作龍形,昂首擺尾,口中銜着一枚半透明符籙——正是大夏文昌院頒發的“進士功名帖”,帖上“薛向”二字熠熠生輝,筆畫間流淌着千載不熄的浩然正氣。
孟七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三步,撞在青銅古燈上,燈焰劇烈搖晃,卻始終不滅。
他死死盯着那道文氣龍形,嘴脣哆嗦:“你……你竟是……”
“我不是誰。”薛向聲音平靜,卻如驚雷滾過孤島,“我只是來問一句——你們影鱗閣當年,爲何要接刺殺文昌侯的單子?”
孟七渾身劇震,眼中血絲密佈:“那單子……不是我們接的!是有人……用《絕殺譜》原稿威脅我們!說若不接,便將譜中所有隱祕殺手名單公之於世!我們……我們只是替人背鍋!”
“誰給的原稿?”薛向追問。
孟七慘笑一聲,忽然抬手,狠狠一掌拍向自己天靈蓋!
“噗!”
一道血箭激射而出,尚未落地,便被青銅古燈幽藍燈焰盡數吞沒。他身體軟軟倒下,氣息全無,唯獨那支九竅通玄笛兀自懸浮半空,笛身九環齊震,發出九聲低沉悲鳴。
薛向靜靜看着。
他知道,孟七不是自殺。
而是被人提前種下了“燈噬咒”。
此咒無形無質,寄於燈焰之中,只要持咒者一個念頭,便可引動受術者體內殘留的燈焰殘息,焚盡神魂,不留絲毫線索。
果然,那九聲悲鳴未歇,青銅古燈燈焰猛地暴漲,化作一隻燃燒的青銅手掌,凌空一握!
孟七屍身瞬間化爲飛灰,連灰燼都未留下。
燈焰復歸平靜,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薛向卻已明白——有人在監視這裏。
而且,那人就在燈焰之後。
他緩緩收掌,文氣龍形隨之消散。轉身欲走之際,忽又駐足,望向那盞古燈。
燈焰深處,倒映着他的臉。
而在那倒影額角,赫然浮現出一道極淡、極細的金色裂隙——與昨夜邢道雙瞳一模一樣。
薛向眸光驟冷。
原來,那盞燈,是邢道的“豎瞳分身”所化。
對方早知他會來乙字號暗市,早在此處埋下眼線。方纔那場戲,既是試探,也是警告。
警告他:你的底牌,我已窺見一角;你的來路,我已在推演途中。
薛向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他沒有憤怒,沒有慌亂,只覺一股久違的戰意,如春雷般在四肢百骸中悄然奔湧。
很好。
既然你已伸手,那就別怪我……順藤摸瓜,一路掐到根上。
他拂袖轉身,身影沒入布簾之外。
簾外,夕陽正緩緩沉入海平線。
觀海閣最高處,一座懸浮於雲海之上的純白高塔內。
邢道負手立於塔頂露臺,腳下是萬丈深淵,深淵底部,是翻湧不息的界海濁浪。
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琉璃珠。
珠內光影流轉,赫然是方纔乙字號孤島上的一幕幕——孟七跪地、文氣升騰、燈焰噬身……纖毫畢現。
“有趣。”邢道輕笑,豎瞳中金光吞吐,“他不僅知道孟七,還知道《絕殺譜》,甚至……敢在本尊眼皮底下亮出文氣本源。”
他指尖輕彈,琉璃珠“啪”地碎裂,化作齏粉隨風而逝。
“崔三。”他忽然開口。
塔內陰影蠕動,崔三無聲浮現,躬身而立。
“立刻查——二十年前,《絕殺譜》原稿流出那件事,經手的是哪一任‘書庫司’執掌者?”
“是……是前任賞功堂長老,‘墨叟’秦硯。”
“秦硯?”邢道眯起眼,“他不是三十年前死在界海風暴裏的麼?”
“是。”崔三聲音微顫,“但……他臨死前,曾託人送回一封密信,收信人,是當時的破滅道‘監察使’,也就是……現任四路尊之一的‘赤螭子’。”
邢道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
笑聲如金鐵交擊,震得雲海翻騰,塔身嗡鳴。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笑聲戛然而止,金色豎瞳中寒光爆射:“赤螭子,你藏得真深啊。連本尊都差點被你瞞過去。”
“尊者,那……那是否意味着……”
“意味着——”邢道冷冷打斷,“文昌侯之死,根本不是意外。從二十年前,就有人在他命格裏,埋下了一顆名爲‘必死’的釘子。”
他轉身,望向遠處燈火漸次亮起的觀海閣廣場。
“高天霸……不,薛向。”
“你以爲你是在獵殺獵物?”
“錯了。”
“你纔是那個,被圈養了二十年的祭品。”
“而明天酉時一刻……”
“就是獻祭開始的時辰。”
海風呼嘯,捲起他暗銀色長髮,髮絲之間,隱約浮現出無數細密文字——那是早已失傳的《太古刑天咒》殘篇,字字如刀,刻在虛空,也刻在命運之上。
薛向此時已回到雅室。
他關上門,手指在門板上輕輕一叩。
咚。
七聲。
那是文墟福地獨有的“叩門節律”,代表“危機已明,可啓推演”。
下一瞬,他眉心天目全開,一縷金光自瞳中射出,沒入虛空。
虛空中,一幅由億萬星辰組成的巨大星圖緩緩展開。
星圖中央,並非北鬥紫薇,而是一座巍峨文廟虛影。文廟檐角懸着十八口青銅古鐘,鐘身銘文,正是“鎮域十八劍”的本命道號。
此刻,十八口鐘,已有十七口黯淡無光。
唯有一口,尚在幽幽震動,鐘聲細若遊絲,卻頑強不絕。
薛向凝視那口鐘,輕聲道:“沈放鶴……你果然還活着。”
他指尖一點,星圖上那口鐘驟然放大,鍾內景象浮現——並非血肉之軀,而是一團扭曲跳動的紫色電光,電光核心,一顆眼珠緩緩睜開,瞳孔中,倒映着整個觀海閣的佈局。
那眼珠,正望着薛向所在的雅室方向。
薛向笑了。
他抬起手,對着虛空,緩緩做了個“捏碎”的手勢。
星圖中,那口鐘應聲而裂。
電光湮滅。
眼珠爆碎。
同一時刻,東沙島最底層礁石縫隙中,一團正在緩慢蠕動的紫色電漿,猛然劇烈抽搐,隨即徹底僵直,化作一捧焦黑灰燼。
薛向收迴天目,神色平靜如初。
他走到牀榻邊,取出一枚空白玉簡,以指爲筆,蘸取一滴心頭血,在其上寫下兩行字:
【明日酉時,觀海閣正殿。
我薛向在此,恭候諸位‘故人’。】
寫罷,他屈指一彈,玉簡化作流光,悄無聲息沒入地板之下。
地板之下,是觀海閣地脈陣眼所在。
而地脈陣眼之中,正蟄伏着一塊巴掌大小、表面佈滿龜裂紋路的黑色石片——
太始界石碎片。
它正在……微微搏動。
如同一顆剛剛復甦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