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此法乃朱雀靈火獨有,你安能指揮本座,做下這種種諸般事情?”
鳥首道人在厲聲駁斥着柳洞清的言語。
並且在說話之間,便已經引動了那股法煉的玄妙力量,將之運轉到了極致!
...
薛明妃的呼吸驟然一滯,足下步子未停,卻已失了平日裏那三分慵懶、七分媚意的韻律,裙裾掃過青玉地磚的聲響都輕得近乎無聲。她仰着頸子,眸光如被無形絲線牽引,牢牢鎖在那座懸於道殿穹頂之下的血色寶塔之上——塔身九層,層層疊疊,每一層檐角皆垂落一縷凝而不散的赤色霧靄,霧中隱約有無數細碎符篆遊走不息,似活物般呼吸吐納;塔基處,則浮沉着九朵蓮臺虛影,其中一朵蓮臺之上,赫然盤坐着一個身形模糊、通體泛着琉璃血光的修士虛影,正是柳洞清本相!
可更令薛明妃神魂震顫的,並非此景。
而是那一縷自塔心深處悄然逸散而出的氣息——溫潤、浩蕩、古老,彷彿自太古初開便已存在,又似是母親胎腹之中最原始的暖意,無聲無息,卻瞬間浸透她四肢百骸,直抵命竅深處。她體內蟄伏已久的妖血,竟在這一刻自發沸騰奔湧,如萬川歸海,朝着那塔心方向微微震顫、低伏,竟生出一種近乎血脈朝聖般的本能悸動!
“這……這不是元邪塔。”她喉頭微動,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這是……‘宅’?”
話音未落,她忽然踉蹌一步,右手下意識按住左胸——那裏,一枚早已與心脈融爲一體的金烏妖丹,正瘋狂搏動!不是暴烈,不是抗拒,而是……呼應!一種跨越了血脈源流、妖族階位、甚至生死界限的深切共鳴!她瞳孔深處,金烏妖紋倏然亮起,卻不再灼熱刺目,反而流淌出溫順的、琥珀色的光澤,與塔身血光遙遙交映,嗡然共振。
伍昭明並未回頭。他端坐於蓮花法臺中央,指尖尚懸着一縷尚未收回的南明離火,火苗跳動,映得他側臉輪廓冷硬如鐵鑄。可那火光深處,卻分明倒映着塔身九層之中,那九朵蓮臺虛影的流轉軌跡。他聽見了薛明妃話語裏那一聲極輕的“宅”字,也感知到了她妖丹的異動。脣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了一下,不是笑意,而是某種塵埃落定、水到渠成的篤定。
“你感應得不錯。”他開口,聲音低沉平穩,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直接叩擊在薛明妃的神魂之上,“此塔已非昔日囚籠,亦非單純法寶。它如今,是‘宅’——是門徑,是爐鼎,是……我等諸人,安身立命、舉宅飛昇的根本之所。”
話音落,他指尖那縷南明離火倏然離手,化作一道赤練,不偏不倚,直直沒入塔基第一層蓮臺之中。剎那間,那蓮臺虛影轟然凝實!其上盤坐的柳洞清虛影,眉心驟然亮起一點硃砂似的血痣,隨即,整座蓮臺竟如活物般微微震顫,一股沛然莫御的吸攝之力,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籠罩向薛明妃。
薛明妃渾身一僵,非是被制,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歸屬感攫住了她。她甚至沒有絲毫掙扎的念頭,只覺自己體內奔湧的妖血、識海中盤踞的金烏妖識、乃至深藏於命竅最幽暗處的那一絲源自太古金烏真血的原始烙印,都在這股吸攝之力下,發出愉悅而臣服的嗡鳴。她眼中的金烏妖紋徹底舒展,化作一片溫潤的琥珀光暈,與塔身血光交融,再難分彼此。
“主人……”她喃喃,聲音裏褪盡了所有僞裝的嬌媚,只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茫然與震動,“這……這是要……”
“獻祭。”伍昭明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形神之形,性命之命。一半生機,一半壽數。非爲奪汝所有,乃爲締結渾一之契。自此之後,你之命,即我之命;我之劫,即你之劫。你之血元愈盛,此塔根基愈固;此塔神通愈強,你之妖軀愈近大道之真髓。此非奴役,乃是……共生。”
他終於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薛明妃臉上,那眼神沒有審視,沒有算計,只有一種洞悉一切後的平靜,以及一絲……幾不可察的、屬於同道者的溫度。
“你可願?”
薛明妃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深深地看着那座懸浮的血塔,看着塔基第一層蓮臺上,那與自己氣息隱隱呼應的柳洞清虛影。她想起了昔年在金烏巢穴深處,目睹金烏大日初升時,那種焚盡萬物、卻又孕育萬靈的煌煌威嚴;想起了自己吞噬第一縷金烏餘暉時,血脈深處炸開的、足以撕裂神魂的狂喜與戰慄;更想起了在陰世殺劫之前,伍昭明將一滴蘊含着離火本源的精血點入她眉心時,那深入骨髓的、並非掠奪,而是……提攜的暖意。
原來,那暖意,早已在此刻,有了歸宿。
她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再睜開時,眸中金烏妖紋已然內斂,唯餘一片澄澈的琥珀色,映着塔身血光,熠熠生輝。她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對着那座懸浮的血塔,輕輕一託。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沒有撕心裂肺的痛楚。
只有一縷比髮絲更細、卻璀璨得如同熔化的金烏之血的赤金色流光,自她心口命竅深處悄然滲出,如歸巢的倦鳥,輕盈而堅定地,投入塔基第一層蓮臺之中。
嗡——
塔身九層,第一層蓮臺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盛光芒!那光芒並非刺目,而是溫潤、厚重、飽含生機,瞬間染透整個道殿。光芒之中,薛明妃的身影竟開始變得半透明,無數細密的、閃爍着金烏神紋的赤金符篆自她周身毛孔中浮現、遊走、最終匯成一道洪流,盡數湧入蓮臺!
她的身形,在光芒中緩緩下沉,彷彿被無形的大地所接納。當最後一縷金烏妖紋沒入蓮臺的剎那,她整個人已消失不見。原地,唯有蓮臺之上,多了一尊新的虛影——身着華美宮裝,眉目如畫,額間一點金烏妖紋栩栩如生,正是薛明妃本相!她雙目微闔,盤膝而坐,姿態安詳,彷彿只是陷入了一場最深沉、最安穩的酣眠。而她的心跳,卻清晰無比地,與塔心深處柳洞清的搏動,漸漸合拍,一聲,兩聲,三聲……越來越快,越來越強,最終化作同一道撼動虛空的、磅礴而古老的鼓點!
咚!咚!咚!
道殿之內,氣機陡變。不再是單純的血焰灼熱,而是多了一種熔巖之下奔湧的地火、金烏腹中孕育的大日、以及……生命本身最原始、最磅礴的律動!空氣粘稠起來,每一次呼吸都彷彿吸入滾燙的熔金,又似啜飲初生的瓊漿。
伍昭明靜靜看着,直至那蓮臺光芒漸斂,薛明妃的虛影徹底穩固。他緩緩收回目光,指尖再次燃起一縷南明離火,這一次,火苗跳躍得更加歡暢,彷彿汲取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滋養。他抬手,輕輕一拂。
嗤啦——
道殿四壁,那些由他親手烙印的、密密麻麻的堪輿道篆,竟如活物般簌簌抖動起來!無數細小的篆紋脫離石壁,化作流螢般的金光,循着冥冥中的牽引,盡數匯入塔身第二層蓮臺之中!那蓮臺虛影,竟也隨之微微震顫,色澤愈發凝實,邊緣處,隱隱有琉璃般的光澤流轉。
原來,這道殿本身,這離位堪輿管彪的道宮,竟也被伍昭明以祕法悄然煉化,成了供養此“宅”的又一重薪柴!柳洞清的掙扎哀嚎,薛明妃的血脈獻祭,乃至這整座道宮的道韻,此刻都成了滋養元邪塔、滋養這“舉宅飛昇”根基的養分!
就在此時——
轟隆!
一聲遠比先前更爲沉悶、更爲壓抑的巨響,並非來自殿內,而是自道殿之外,自那被鎮壓在離位堪輿鐵玉陣眼之下的柳洞清本體所在之處,猛然爆發!整個道殿的地面都在劇烈顫抖,穹頂的玉石簌簌落下細碎粉塵。緊接着,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着極致痛苦、無邊怨毒、以及……一種瀕臨徹底崩潰的、瘋狂的不甘與……一絲微弱到幾乎被淹沒的、絕望的明悟,如同實質的黑色潮水,猛地衝破了道殿隔絕雜音的禁制,狠狠撞在伍昭明的神魂之上!
伍昭明身形不動,甚至連眼睫都未顫動一下。他只是微微側首,目光穿透殿門,彷彿看到了那被億萬鈞地氣與堪輿篆紋死死鎮壓、形神正在被無情榨取、連慘嚎都已變得嘶啞破碎的柳洞清。那目光裏,沒有快意,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以及一種……棋局落定、大勢已成的漠然。
“明白了?”他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自己耳中,也彷彿傳入了那被鎮壓者殘存的意識深處,“你所求的‘公平’,不過是我手中權衡利弊的籌碼;你所持的‘偉業’,不過是滋養我道途的資糧。你抗爭的,從來不是規則,而是……你自己不夠強的事實。”
那黑色潮水般的意念,在撞上這冰冷漠然的目光後,猛地一滯,隨即,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雪,發出淒厲無聲的尖嘯,迅速消融、黯淡下去。柳洞清最後一點清明的意志,終於被無邊的痛苦與榨取徹底淹沒。他不再掙扎,不再哀嚎,只是像一具被抽去所有筋骨的皮囊,在堪輿鐵玉的束縛下,任由那赤色的、帶着離火氣息的鎖鏈,將他最後的生命本源,一寸寸、一縷縷,強行剝離、抽取、送入上方那座懸浮的血色寶塔之中!
塔身九層,第二層蓮臺的光芒,在這一刻,驟然暴漲!其上盤坐的虛影,雖依舊模糊,但輪廓卻清晰了幾分,隱隱可見一頭長髮飛揚,眉宇間戾氣深重——正是柳洞清的形神之影!而第三層蓮臺,也在此刻,悄然泛起一層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赤金色漣漪,彷彿在無聲地等待着下一位……獻祭者的到來。
道殿之內,死寂重新降臨。只有那座懸浮的血塔,九層蓮臺依次亮起,如同九輪微縮的血色太陽,無聲地旋轉、呼吸、壯大。血光流淌,溫潤而磅礴,映照着伍昭明平靜無波的側臉,也映照着道殿四壁上,那些正悄然黯淡、卻依舊在緩慢釋放着地脈精氣的堪輿道篆。
窗外,先天四卦氣運慶雲,依舊在八千裏的極限上翻湧不息,愈發顯得厚重、凝實、充滿了一種令人心悸的、生生不息的磅礴生機。雲海之下,羣山之間,無數離峯修士望着那離位堪輿管彪方向沖霄而起、彷彿永不熄滅的赤色光柱,眼中敬畏、恐懼、迷茫……種種情緒交織,卻再不敢生出絲毫質疑。他們只知,一場足以改寫聖教格局的陰世殺劫,正以一種他們無法理解、更無法抗拒的方式,被一位名爲伍昭明的玄陽老魔,親手……推演到了一個嶄新的、令人窒息的境地。
而在這片被血光籠罩的寂靜道殿深處,伍昭明緩緩閉上了眼。他並未再看那血塔,也未再感知那被鎮壓的柳洞清。他的心神,早已沉入自身最幽邃的識海。在那裏,九道自生禁制所化的血色星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緩緩旋轉,每旋轉一週,便有一縷難以言喻的、混雜着至樂慾念、金烏妖血、離火本源、以及……一絲絲微弱卻無比堅韌的、屬於“宅”之雛形的古老道韻,悄然融入他的神魂核心。
修爲境界的壁壘,在無聲無息中鬆動、消融。金丹九層的氣焰,正以一種穩定、浩蕩、無可阻擋的姿態,向着那個傳說中只存在於典籍記載、只存在於大真人畢生追尋盡頭的境界——金丹圓滿,緩緩攀升。那並非簡單的法力堆砌,而是整個生命形態,在“宅”的庇護與滋養下,向着某種更高維度、更深本質的……悄然蛻變。
時間,在血光的流淌中失去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百年。
伍昭明的眼睫,終於再次顫動了一下。
他並未睜眼,只是脣角,那抹幾不可察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分。
道殿之外,那被鎮壓在離位堪輿鐵玉陣眼之下的柳洞清,最後一絲屬於“柳洞清”的、獨立而桀驁的意志,終於徹底消散。他的形神,他的本源,他的道法底蘊,連同他所有的不甘與怨毒,都化作了最純粹、最溫潤的資糧,被上方那座血色寶塔,全數吞納。
而那座塔,九層蓮臺,已亮至第三層。
第四層蓮臺的邊緣,一抹微弱卻執拗的赤金色漣漪,正悄然……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