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谷秋起初以爲湯駿年是不願意再接觸以前的同學朋友,但經過那一晚,她知道自己想得簡單了。
他是不願意接受任何人的靠近。
雖然她替自己捏造了一個假名,假裝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人出擊了一次,但本質上她還是那個很會察言觀色的虞谷秋,察覺到對方的抗拒,她心裏覺得自己很混蛋,根本做不到無知無畏地再靠近對方。
她不是太陽,是太陽下躲在陰影裏的人,誰都不會指望這樣的人輸送溫暖吧。
虞谷秋心安理得地勸着自己,眼下唯一難辦的是林淑秀的東西??謊已經撒出去了,留在她手中顯然不合適。
要不然只能再最後一次,把它放到湯駿年家門口試試。
隔了幾天,虞谷秋在星期五的下班晚上又來到了紫荊花園。
這次她不會再貿然打擾湯駿年,不管他在不在家,打算把東西放下就走。
她踩着聲控燈上樓,快走到湯駿年的樓層時燈果然又斷在了這裏,卻隱約有黃色的燈光??是湯駿年家中的燈。
他打開了門,有人正站在他家門口和他說話。
虞谷秋又往上走了兩步,終於聽清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那天他摔倒了我情緒有點上來,跟你道個歉,這次呢是想好好聊一聊,我們找找解決的辦法。”
接着,她聽到了湯駿年無奈的聲音。
“上次的事我已經說過了,飛飛按照既定的路線走,不是它的錯。”
他回覆的內容讓女人似乎感到不快,語氣也不由得加重了。
“那難道是我兒子的錯了?孩子天性愛亂動而已。其實也不光我們家,小區裏的其他孩子也怕你家這條大狗呀,天天走來走去的,在底下玩都玩不痛快。我們這個小區本來就不允許養狗的,你這個特殊情況大家都很照顧你了。”
湯駿年沉默了片刻,說了句抱歉。
他又道:“飛飛是很專業的導盲犬,它很乖,絕對不會撲人。它是連自己受傷都不會叫出聲的狗狗。你們不必有這樣的顧慮。”
女人又軟下語氣:“我不是說它不乖,但凡事都有意外呀,狗畢竟是狗!主要是……你自己也看不見嘛,真的出了大事,你能反應過來?”
湯駿年沒有被攻擊的惱怒,耐心地回答:“你真的不用太擔心,飛飛還有一陣子就退休了。到時候它就會回基地不會再在這裏。況且它和我在一起的這幾年都沒有意外,這麼短的時間更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
“意外可不管你什麼時間來。”
女人反脣相譏,簡單的一句話卻讓湯駿年不知道再回什麼。
見狀,她乘勝追擊:“我覺得呀,可能是這個小區不太適合你,說不定你可以搬去一個大家都養狗的小區……”
虞谷秋看不清湯駿年的神情,只是覺得此情此景和那時的按摩店很相似,他站在光線昏暗的陰影裏被高高架起,要他點頭同意。
不同的是,這次她不想再做一個旁觀者了。
畢竟她是“吳冬”。
虞谷秋快步上前,不客氣地插了一聲:“那爲什麼不是你搬呢?”
女人詫異地回頭:“……什麼情況?你是誰?”
“我……我是他的新朋友。”
湯駿年也同樣驚訝地微抬起頭,努力朝着她的方位看過來。
“哦我說呢,之前沒見過你。”女人上下掃視了她一眼,“你既然是他的朋友,那更應該爲他着想啊?我的建議你仔細想想吧,是爲他好。這是老小區,都沒電梯,他一個看不見的上下樓梯多不方便。”
虞谷秋聽着她振振有詞,那架勢逼真得彷彿真有幾分熱心。
她心頭冒火,語氣不佳道:“就算是不方便的樓梯,他和他的導盲犬已經走習慣了,貿然改變你知道要更不方便嗎?更別說狗狗是需要訓練新的路線的!你冠冕堂皇兩嘴一張爲他好的提議實質上是純粹的利己主義??你只是想趕走那條導盲犬。”
女人臉色慢慢漲紅。
“行,既然你說話這麼難聽,那大家都敞開了講!他不方便,難道我們就方便了?要是我們方便搬早就搬了,還不是爲了孩子上學!他瞎子他看不見就是弱勢羣體,那我們掙錢不容易爲了學區房爲了孩子的未來我們也是弱勢羣體啊!沒有非得讓的義務吧!”
“……如果今天是你的小孩失明呢?”虞谷秋剋制着自己的憤怒,“有人要讓你們從這裏搬出去,你搬嗎?”
女人立刻臉色驟變,嗓門也變大了。
“你這個人怎麼良心這麼壞啊!隨便咒人孩子,你小心自己遭報應!”
“我願意搬走。”
與女人激烈的話語相比,湯駿年冷不丁的聲音很輕微,卻讓場面瞬時安靜下來。
虞谷秋是恨鐵不成鋼的失語,女人則是目的驟然達到的無措。
然而,下一句卻是??“但我不會爲了你,還有你那個無理取鬧的孩子搬走。”
湯駿年頓了頓,接着又說:“你先進來。”
虞谷秋愣了幾秒,才意識到這句話好像是對她說的。
對即將要進入他家這件事感到暈頭轉向,虞谷秋暈乎地哦了一聲,剛踏入他的家,手腕就被他輕輕拉住,像被雲層觸碰到一般,他將她帶到了身後,同時砰一聲,他另一隻手甩上了門,將面色奇差的女人關了出去。
門裏門外一同安靜下來。
湯駿年倏然鬆開手。
“抱歉……等她走了你再走吧。”他面無表情,“畢竟我不能把‘新朋友’關在門外。”
無意識揉上手腕的虞谷秋這時候想,幸好他看不見。
她假裝聽不懂他的陰陽怪氣:“你這話是承認我們是朋友嗎?”
“看來你上學的時候語文應該不太好。”
“讓你失望了,我高中的時候語文是最好的。有一次作文還拿過滿分!”
那篇作文作爲例文全年級紛發下去,你還讀過呢。不過……你一定不記得這回事了,但我還記得你看完後對我說過一句,也許你之後會當作家呢。而我說,謝謝你啊,你以後一定也會當上科學家。
湯駿年,我們都沒有變成理想中的大人。但在這間窄小的屋子裏仍能和你見面,是我覺得長大也不算糟糕的一件事。
虞谷秋凝視着湯駿年的臉,在心裏默唸着。
他的屋子裏漂浮着清新劑的氣味,整間客廳一張沙發,一張茶幾,遠處一張小方餐桌,檯面上放着一杯沒喝完的水。
沙發腿上有一塊被狗狗磨舊的痕跡,一條對摺齊整的藍色毛毯放在靠枕邊,狗狗正趴在沙發邊的小窩裏熟睡,它的身上也蓋着一條藍色小毛毯,看上去像是親子毯。
至於木茶幾上,正放着一張散開的CD和一臺CD機。
那張散開的CD封面是深藍色,一張黑白人像的側臉,是坂本龍一的電影配樂精選集。
她知道其中有一首叫作《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
除了這個稍微娛樂性的存在,其他東西太少了,這是一間和他眼睛一樣空蕩的房間。
“你該走了。”
湯駿年突然出聲,終止了她繼續觀察下去,不問她今天爲什麼要來,很乾脆地讓她走。
虞谷秋低頭看着地上的鞋墊,這個房間裏甚至沒有一雙多餘的拖鞋。
她低低地哦了一聲,轉身去擰門把手。
離開前有想過偷偷把東西放在門邊,但臨到頭還是感覺那樣不太好,打消念頭,拎着東西出去了。
“那我走啦,再見。”她又囑咐了一句和上次一樣的話,“這層樓的燈你還是沒有修。”
但這次湯駿年的反應卻不太一樣。
他不再把關門聲當作回答,而是問她:“修不修對一個瞎子有區別嗎?”
“至少對你,是的。”虞谷秋回頭看向他,“如果沒有的話,爲什麼家裏還要開燈呢?”
“所以我猜,只是沒人告訴你燈壞了。”
湯駿年又抬起臉,努力地辨認着她的方向,彷彿想要用那雙罷工的眼睛來發揮出一點它本該有的審視,雖然這只是徒勞。
“你今天是不是帶了她的東西過來?”他忽然問。
原來他早已經瞭然了?虞谷秋啞然,點點頭,意識到他看不見,轉而嗯了一聲。
湯駿年接着問:“你是不是還有什麼沒告訴我的?”
虞谷秋心頭一跳,心想我沒告訴你的事可不止一件。
她裝傻道:“什麼意思?”
“我不懂你爲什麼這麼執着三番兩次來找我,除非她生病了,而且很嚴重,對麼?”
聞言,虞谷秋差點咬到舌頭,明明答應過林淑秀,此刻說是不對,說不是也不對。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了。
最終虞谷秋嘆了口氣,近乎承認地問:“如果是這樣,你會去看她嗎?”
空間陷入難言的安靜,夜裏有蚊蟲在飛的聲音都慢慢清晰起來。
湯駿年擰起眉頭,大概思緒正在打架,不知哪一方戰敗了,臉上流露出無奈。
“不會……”他喃喃,“不過我可以接受你的賭約。”
“真的?!”
“真的。”他話鋒一轉,“但我要改變一下賭約。”
他能鬆口就是轉機,虞谷秋很大方地答應。
“你要怎麼改?”
湯駿年想了想:“光我來猜,不夠公平。”
“你的意思是……你也會讓我來猜?”
“嗯。哪怕我猜錯三次,只要你錯得比我多,也算我贏。你帶着她的東西走,別再來找我。”
“……成交!”
*
虞谷秋有時候覺得,命運的確是有劇本的。
她本來把這次去紫荊花園當作最後一次,甚至沒奢望過還能再見到湯駿年,但偏偏峯迴路轉,一下子又多給了她七天,讓她有機會完成林淑秀的願望,也讓她有機會再和他多聯繫七天。
僅有七天,還有七天,夠用了。
《聖經》上說神創世也不過七天。她不敢自比於神,但或許同時也能夠創造一個用聲音將她和他連接在一起的,很微小的世界。
那些有關於她自己的,那些他看不見便不再關心的,那些能夠讓他想要更明朗地活下去的東西。
一廂情願也好,她想給他那些像是抬頭就能看到的月光一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