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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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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天色已經暗了半截。

宿舍的門忽然被推開,

“我回來啦”

李銳的聲音一貫大,像一陣風捲着熱氣灌進來。

他拎着個鼓鼓囊囊的包,肩上還掛着一個沒喝完的礦泉水瓶。

江臨舟正收拾桌上的譜子,聽見那熟悉的嗓音,抬頭笑了一下。

“回來啦。”

“回來啦?你倒說得平淡。”

李銳一把把包甩到牀上,撲通一聲坐下,

“這宿舍少了我這段時間,安靜得都不像話。”

江臨舟轉過身,看着他那副興致勃勃的樣子,語氣柔了些:

“還真挺安靜的。”

“那必須的。”李銳毫不在意地笑,

“我那天就說了,沒有我,這屋都少點人氣。”

他環顧四周,熟悉的被褥、桌子、窗臺上的小風扇都還在原位,

只是灰塵厚了一層。

“你倒挺勤快,這幾天都沒出門吧?”

李銳看着江臨舟那疊整齊的譜子。

“練琴。”江臨舟答得簡短。

“行啊,”李銳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閒不住。暑假都結束了,唐老師估計又要開始折騰你了。”

江臨舟笑了笑,“已早就開始了。”

李銳正拖着行李,又問:“那你這陣子在練啥?看你譜子堆得都快一座山了。”

“李斯特。”

江臨舟答得平淡,卻帶着一種很自然的篤定。

李銳愣了愣,“李斯特?你又開始玩大麴子了?”

江臨舟點點頭,順手把譜子推給他。幾張紙邊已經翻得有些捲起,鉛筆痕跡密密麻麻。

“唐老師定的曲目,”他說,“《彼特拉克十四行詩》一百零四號,《唐璜的回憶》,還有《葬禮》。四十分鐘獨奏,李斯特組曲。”

李銳眨了眨眼,“哇,這陣仗。聽起來就不輕鬆。

他撓撓頭,“我只聽過那幾首比較有名的《愛之夢》、《鍾》,還有《嘆息》什麼的。感覺李斯特的曲子都挺炫技的啊。”

江臨舟笑了一下,語氣平和,“大多數人確實是這麼想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那幾首其實不算最難。真要彈進去的,是他晚期寫的東西,那裏面的音都藏着情緒,不是手能解決的事。”

“你說的我都快聽不懂了。”

李銳聳聳肩,半是打趣半是真心,

“反正你彈的我也追不上。到時候記得讓我聽聽成品就行。”

江臨舟合上譜子,笑意仍在眼底,“行。等練熟了再叫你來評。”

“李斯特啊”

李銳一邊收拾行李,一邊瞟了眼桌上的譜子,

“你不覺得他那人太炫技了嗎?我聽過《鍾》《愛之夢》,還有什麼《嘆息》,一堆快速音階、三連音,聽起來是挺厲害,但總感覺太想給人看他多厲害了。”

江臨舟抬起頭,沒立刻答。

嘴角微微一動,像是忍着笑。

“你覺得那是炫技?”

“難道不是?”李銳笑着反問,

“我看視頻裏那幫人彈得手都冒煙,那場面跟雜技似的。感覺沒什麼情感,全靠肌肉。”

江臨舟輕輕“嗯”了一聲,

“你要是被李斯特的粉絲聽到,肯定是要把你吊死的。

李銳愣了下,隨即笑出聲:“有那麼誇張?”

“挺誇張的。”

江臨舟合上譜子,語氣裏帶着一點淺笑,炫技這標籤,其實是後人貼上去的。真正懂李斯特的人都知道,那隻是他的一層外殼。”

“外殼?”李銳挑眉。

“嗯。”江臨舟靠在椅背上,緩緩說道,

江臨舟想了想,語氣緩下來。

“李斯特確實寫過很多炫技曲,像《鍾》《超練習曲》《唐璜的回憶》,那些都是他年輕時候寫的。那時候他二十多歲,整天巡演,走到哪兒都是萬人空巷。女人剪頭髮寄給他當信物,貴族請他喫飯,報紙上天天登他新

聞。那種熱度,比現在的流量明星還誇張。’

李銳笑得直搖頭,“這人挺會活啊。”

“他其實是匈牙利人,”江臨舟繼續道,“出生在一個叫雷丁的小鎮,他父親是埃斯特哈齊家族的管家兼音樂總監,小時候跟着父親聽海頓、莫扎特、貝多芬的作品。後來他天賦太高,十一歲就去維也納學琴,貝多芬還親自摸

過他頭。”

“真的假的?”李銳瞪大眼。

“真的,至少傳說是這樣。”江臨舟笑了一下,“他那一代人都活在貝多芬的陰影下??每個人都想問:音樂還能走到哪裏?貝多芬把意志寫進了音符,肖邦寫靈魂,舒曼寫夢,而李斯特寫的是人。”

“人?”

“嗯,一個真正活着的人。”江臨舟的語氣平靜,

“他不躲在書齋,也不在宮廷彈琴。他在舞臺上奔跑、揮汗、燃燒。十九世紀的歐洲正好是城市化、工業化的時代,人們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名人,什麼叫公衆狂熱。而李斯特,成了第一個被世界追逐的鋼琴家。”

李銳託着下巴,目光漸漸認真起來。

“所以他說的炫技,其實是那個時代在他身上的倒影。”

江臨舟的聲音極輕,

“那不是單純的技巧,而是一種對極限的試探。他讓鋼琴第一次變成了人聲以外的力量??既能像交響樂那樣爆炸,也能像祈禱一樣安靜。”

他停了一下,輕輕翻開桌上的譜子。

“可是人不可能永遠燃燒。後來他成名了,開始思考自己到底在做什麼。他遇到了瑪麗?達古,一個比他年長的女作家。那段關係很複雜,但正是她讓他離開巴黎,去了瑞士、意大利。他們看山、看湖、看畫,那時候他開始寫

《巡禮之年》。

江臨舟指了指譜子,“這裏面的曲子,不是爲了讓別人驚歎,而是他在用音樂記錄自己。你聽得出他的變化。早期的《超技練習曲》是鋼鐵的火花,而到了《彼特拉克十四行詩》,每個音都像是呼吸。那是一個人從光亮的舞

臺退到靈魂裏的聲音。”

李銳安靜地聽着,

“再後來,”

江臨舟輕聲說,

“他成了神父。穿黑袍,住在修道院裏,教學生、寫宗教作品。他不再需要掌聲,也不再需要被崇拜。他走到鋼琴前,只爲了祈禱。”

“你現在聽他的晚期作品,《葬禮》《灰色雲》《巴赫主題幻想》,都幾乎沒有旋律的概念。那些音更像碎片,但又有一種詭異的秩序。

那其實已經是現代音樂的雛形。德彪西、拉威爾、勳伯格這些人,很多靈感都從他那兒來的。”

李銳沉默了半晌,低聲道:“原來他經歷這麼多,我還以爲他就是個喜歡炫技的浪漫派。”

“那就是刻板印象。”

江臨舟微笑着說,“很多人只看見他年輕時的火焰,卻沒聽見他晚年的沉默。”

宿舍裏安靜下來。

窗外的風輕輕晃動窗簾。

李銳靠在椅背上,半笑着感嘆:“你這講得比音樂史老師還順。”

江臨舟也笑,語氣放鬆下來。

“那肯定,最近一直聽唐老師唸叨這些。他講李斯特能一口氣從技巧、詩歌講到宗教哲學,像背家史一樣。”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落在窗外暗下來的天色上。

“他還一直推薦我去看李斯特的各種傳記,說我得真正懂這個人。畢竟如果我真的通過了那場比賽的初試,就要去國外現場比了。”

李銳愣了一下,語氣有點興奮:“真要出國?那可是李斯特比賽啊?”

“嗯,烏得勒支那邊。”江臨舟的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被壓得很深的期待,“到時候不只是彈琴,評委、選手、觀衆都會交流作品的理解。那種場合裏,誰都不是隻靠手快取勝的。”

他的語氣慢了下來,像在思考。

“唐老師說,如果連作曲家的思想都不懂,怎麼可能詮釋他的音樂?技巧只是語言的殼,你得知道他想說什麼,別人纔會被打動。”

他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幾下,節奏輕得幾乎聽不見。

“有時候我覺得,彈琴不只是讓別人聽你有多好,而是讓人信,這首音樂是真的,是活着的。要做到那種程度,就得先讓自己明白爲什麼要彈。”

李銳靜靜看着他,半晌沒說話,只輕聲道:“你現在說話都不一樣了。”

江臨舟偏過頭,神情裏帶着一絲詫異,“哪兒不一樣?”

“以前的你啊,”李銳笑了笑,語氣不帶責備,只是感嘆,

“總想着怎麼贏,怎麼把別人比下去。現在......”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本攤開的譜子上,

“現在感覺你真在想音樂本身了。那種感覺更像是個職業演奏家。

江臨舟沉默了一瞬。

他低頭看着譜面上細密的指法記號,手指輕輕撫過紙張的邊。

“也許吧。”他輕聲道,“我只是覺得,如果連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要彈,就算彈贏了,也不會真的高興。”

燈光落在他臉側,線條柔和地暈開。

那一刻,李銳忽然意識到,

他面前的這個人,已經不再是那個整天泡在琴房裏,只想着晉級的少年。

他身上有一種更安靜、更專注的氣息,

那種從容像是經過漫長旅途之後,才學會的呼吸方式。

“挺好的,”李銳輕聲說,“聽起來比以前靠譜多了。”

江臨舟笑了笑,語氣不帶自誇:“只是慢慢明白了,音樂這東西,光靠手是彈不出來的。”

窗外的風聲漸弱,夜色徹底落了下來。

宿舍的燈光溫黃,紙頁上的字在光下泛着淺淺的影。

李銳靠在椅子上沒再說話,輕輕呼出一口氣。

“那就加油吧,”

他說,“等你真去比賽了,我就能跟別人吹我室友是李斯特比賽的選手。”

李銳伸了個懶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感嘆道:

“唉,時間過得真快啊。轉眼都高三了。”

他聲音不大,卻帶着一點不合年齡的感慨。

“再過幾個月你就要去國外比賽了,前途光明。而我”

他笑了笑,語氣有點半真半假的自嘲,

“我還得趕緊惡補文化課,考個能混飯喫的大學。”

江臨舟轉頭看着他,微微一愣。

這傢伙往常總是大大咧咧的樣子,要麼打遊戲,要麼睡懶覺,

可此刻那語氣競透着一點認真。

“你開始努力學習了?”

江臨舟笑着問,語氣裏帶了點不敢置信的玩笑意味。

“是不是喫錯藥了?”

“滾。”李銳笑罵一聲,又沉默了幾秒,

語氣忽然放緩,像是在認真思考什麼。

“我早就跟你說過,我也想改變。”

他低頭慢慢道:

“以前總覺得反正也比不過你們這些天才,

「那就算了,混一混也沒什麼。

可這段時間回家,看到爸媽那樣忙,我就突然想

是不是也該試着認真一次,看看自己能做到哪兒。”

他頓了頓,語氣更輕了些:

“我也想找點能堅持下去的東西,不一定像你那樣有天賦,

但至少......別再像以前那樣糊里糊塗地過。”

江臨舟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他。

他忽然意識到,那個自己宿舍的好大兒,

好像真的長大了一點。

“挺好。”江臨舟輕聲說,

“其實能找到想堅持的東西,本身就不容易。”

李銳“哼”了一聲,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行啊,你別又開始教育我。

“沒有。”江臨舟笑了笑,

“我只是覺得,或許你的人生比我的更自由。”

“那叫有內容。”江臨舟淡淡地回。

“少來。”李銳擺擺手,嘴角帶笑,“行,你繼續深沉,我得去背單詞了。”

“背單詞?”江臨舟挑眉,“你還真開始了?”

“那當然。”李銳從書堆底下抽出一本單詞本,拍了拍上面的灰,“早說過我要改的。”

江臨舟靠在椅背上,饒有興味地看着他。

“行,那我看看你能堅持幾天。”

“至少比你練琴輕鬆。”李銳沒抬頭地回了一句。

宿舍的燈光有些昏,窗外的風拂過窗簾,

帶進一點夜的涼意。

江臨舟重新翻開譜子,李銳低頭默記,

空氣裏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細響。

那一刻誰都沒再說話,

夜色安靜得像被拉長。

兩道燈下的影子,一動一靜,

都在各自的方向上,慢慢變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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