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五月的天氣,溫度逐漸上升,因爲原身體弱,所以她身上的薄襖還沒撤下來。
七日鍼灸之後,蘇弱水已經能短暫行走站立,不過依舊不能逞強。
蘇弱水被王媽媽放在廊下,腿上蓋着薄毯,日頭並非直接落在她身上,而是從側邊圍牆的鏤空花窗內透進來,斑斑駁駁地照在她身上。
女人一襲素色靛青裙衫,寬袖窄領,襯出纖細脖頸,髮飾也以翡翠和珍珠爲主,看起來素雅至極。
今日縣城內有廟會,原本蘇弱水是不想去湊這份熱鬧的,可她又突然想到自己的計劃。
“郡主,小公子來了。”
王媽媽把陸涇川帶了過來。
少年體質好,天氣還未熱起來,他就已經穿起了薄衫,這次是深色的藍,將他的肌膚襯托的愈發白皙,整個人的氣質也如藍色繡球花般溫柔乾淨。
“郡主。”陸涇川上前行禮。
蘇弱水的視線從他臉上略過,沒有做過多停留。
自從前幾日一道用了早膳之後,蘇弱水忙着去神醫那裏鍼灸,也沒有再見陸涇川,今日是上次之後第二次見面。
蘇弱水握着手裏的美人扇,一手遮着斑駁的日頭,微微歪頭,視線飄飄的從陸涇川肩頭的髮帶上略過,“今日城內有一場廟會,你與我一道去。”
少年肩頭的髮帶被風吹起,他眯了眯眼,隨後笑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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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弱水被王媽媽推着來到馬車前。
畫屏的病還沒好,正在屋子裏養着。爲了避免引起騷亂,蘇弱水讓護衛兵換下鎧甲,穿了尋常百姓的衣服,扮作兩名馬車伕隨行。
上馬車這樣的動作目前蘇弱水還做不到。
王媽媽正欲上前將蘇弱水從輪椅上抱起來,不想蘇弱水突然抬手,用手中的錦緞美人扇隔開王媽媽。
“你來抱我上去。”美人扇半遮住臉,蘇弱水將眼神對上陸涇川。
女人努力穩住顫抖的眼睫,望進陸涇川那雙黑白分明的深沉暗眸之中。
今日陽光確實不錯,將陸涇川渾身都照亮了,像塊裹着藍布的白玉一般站在那裏,哪裏看得出半點裏頭的陰暗。
王媽媽是十分樂於看到陸涇川跟蘇弱水親近的,自然沒有阻止的道理,立刻就聽蘇弱水的話往旁邊站了。
陸涇川的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不過他並未思考許久,只半分鐘的時間,就已經走到了蘇弱水面前。
少年彎腰,一隻手穿過她的腋下,一隻手穿過她的膝蓋窩。
蘇弱水騰空而起的時候,心臟忍不住跟着狂跳起來,肺部吸入少年身上的味道。
陸涇川忍受不了跟別人肌膚相親,蘇弱水雖然沒有這個毛病,但她很怕跟陸涇川肌膚相親。
她突然發現自己還沒做好準備。
因此,當她身體僵硬的被放到馬車內後,才意識到自己錯失了第一次機會。
陸涇川將蘇弱水放到馬車內的軟墊上後就準備下車,沒想到身後傳來女人的聲音,“等一下,一起坐。”
陸涇川自然不會覺得這位郡主是突然轉性想跟他親近了,那她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呢?
少年頓了頓,然後在王媽媽鼓勵的眼神下撩起袍子坐了下來。
蘇弱水此次低調出行,選了一輛簡單的青綢馬車,逼仄的馬車空間內,少年靠在馬車壁處,屈起的膝蓋時不時撞到她的腳。
因爲身體原因,所以蘇弱水是斜靠着的,佔據了馬車的三分之二。
她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只是一味想着等一下陸涇川再將她抱下去的時候她要怎麼做。
她自然不必做到惠安郡主那一步。
只要點到即止,讓陸涇川受不了她,恨不能看到她就繞路走,讓他放棄成爲她弟弟的這個想法就可以了。
陸涇川安靜坐在那裏,低着頭,視線落到女人的雙腿上。
今日她穿了件素白的裙,上面繡着梅花,一簇簇壓在裙角,裹着細瘦的雙腿,勾勒出漂亮的弧度線條。
陸涇川單手搭在膝蓋上,指腹摩挲了一下。
“茶。”
蘇弱水用手裏的美人扇敲了敲陸涇川的手臂。
輕薄的美人扇搖來一陣香風,陸涇川偏頭看向案上擺着的茶具,低頭倒了一杯送到蘇弱水面前。
蘇弱水抬起自己纏着佛珠的手,暗自深吸一口氣。
她單手託住茶盞,指腹擦過少年指骨,然後迅速收回。
女人體質弱,雖然天氣已經暖和了許多,但她的肌膚溫度尤其是指尖卻還是冰涼涼的。
少年低着頭,指骨處冷不丁像是被一塊凍過的瓊脂貼了一下,觸感極其強烈。
茶水入喉,將蘇弱水幾乎要抵到喉嚨口的心跳聲壓了回去。
她小心往陸涇川那邊瞥了一眼。
少年正在摩挲自己的指骨,那裏有一塊都被他搓紅了。
有效果!
她還怕自己太過小心,沒讓他注意到呢,沒想到陸涇川如此厭惡,連一點點肌膚相觸都不行。
蘇弱水突然信心倍增。
很好,再接再厲噁心死他。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時蘇弱水就大膽多了。
今日城中廟會,攤販幾乎排滿了一條街。除卻廟中專人進行的祭祀等活動,對於他們這些前來遊玩的人來說,所謂廟會,實際上就是一處大型集市。
除了攤販,還有雜耍賣藝的,看戲的人圍着,將路堵得死死的。
馬車寸步難行,王媽媽只好讓護衛兵找了一個空地先停下。
此處偏僻,只零星幾人,王媽媽打了簾子出來,蘇弱水手持美人扇,偏頭看向陸涇川,“你抱我下去。”
那邊王媽媽已經將她的輪椅從後面取了出來。
陸涇川上前,按照之前的方式去抱蘇弱水。
女人的身體肉眼可見的在他觸碰之時僵了僵,可很快柔軟下來,像是在強迫自己接受這樣的親密。然後下一刻,一雙柔荑挽住了他的脖子。
之前蘇弱水爲了跟陸涇川保持拒絕,一直把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
一方面是爲了保持平衡,另外一方面是爲了保持距離。
現在,爲了自己的計劃,蘇弱水把胳膊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美人素手交疊於少年頸後,肌膚貼着肌膚,尖銳的指甲甚至因爲不熟練,所以還劃出了一點淺淡的紅痕。
陸涇川頓了頓,將人往上顛了顛,然後下馬車。
蘇弱水被顛起來的時候下意識以爲陸涇川要把她扔出去,更加用力把人抱緊了。
可少年沒有把她扔下去,只是抿着脣,把她放到了輪椅上。
蘇弱水一落座就鬆開了自己的胳膊,然後偷偷覷了陸涇川一眼。
陸涇川肌膚白,後脖頸子上那一點抓痕分外明顯。
像原身這樣的貴女喜歡留長指甲,養得青蔥一般,顯得手指更加修長美麗。
抓起人來也分外得勁。
蘇弱水的眸子與陸涇川相觸,她立即垂下頭,用美人扇遮面,掩住臉上心虛之色,嘴裏還道:“日頭真大。”
今天日頭確實不錯,只是此處是背陰點,哪裏有什麼日頭。
陸涇川扯了扯脣,脖頸後面不疼,就是癢。
蘇弱水用扇子遮光,由王媽媽推着往街上去。
陸涇川跟在旁邊,手裏撐着一柄墨綠色的油紙傘。
傘面斜斜落下,罩住蘇弱水半個身影。
蘇弱水不太喜歡人多的地方,一名護衛兵牽着馬車去尋地方停,他們三人連帶着另外一名護衛兵往前麪人少的鋪子去。
路過一家首飾店的時候,蘇弱水突然朝陸涇川看了一眼,然後吩咐王媽媽要進去看看。
店主人一看蘇弱水的裝扮就知道這是一位貴人,立刻上前恭謹接待。
蘇弱水讓王媽媽推着她在店裏轉了一圈,最後隨意挑了一對青海料的白玉鐲子。
蘇弱水也不懂鐲子的成色啊,品相之類的,像這樣的縣城店鋪大概率也出不了什麼好東西,她只是想讓陸涇川幫她戴鐲子,然後噁心他一下。
“幫我戴上試試。”
蘇弱水伸出一雙手腕,凝脂白玉似得,看起來甚至比那雙鐲子都要好看。
蘇弱水聽到少年輕輕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在嘆息。
白玉鐲子被拿起,輕輕往女人的手上推。
因爲是第一次給別人戴鐲子,所以少年並不熟練,只是一味的往裏面推。
幸好,雖然鐲口窄小,但女人的手也纖細,很輕鬆就推進去了,連她的一點皮都沒有碰到。
蘇弱水皺了皺眉。
等第二隻鐲子被陸涇川拿起要往她腕子上戴的時候,她故意彎了指尖。
青蔥似得指頭蜷縮在少年掌心,順着他的掌心往上滑。
陸涇川拿着鐲子沒動,任由蘇弱水伸直胳膊,貼着他的手掌將鐲子戴了上去。
蘇弱水不是一個喜歡戴飾品的人,當然也不是她不愛美,只是戴着這些東西平日裏生活不方便,而且總覺得被拘束住了。
“小姐戴上這對鐲子簡直就跟天女下凡似的。”老闆爲了業績也是拼命,“您肌膚這樣白,戴這對鐲子可真是太好看了。”
誇人的詞彙簡直貧乏至極,怪不得沒什麼客人。
不過其實這老闆說的也是實話。
小縣城的地方,哪裏見過蘇弱水這等金玉堆砌起來的美人。像這樣廉價的鐲子,以前連被她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現在戴在她的腕子上,硬生生讓這對鐲子升了好幾個檔次。
她實在是適合白色,尤其是這種純粹的白。
“好看嗎?”蘇弱水朝陸涇川的方向伸了伸胳膊。
少年始終低着頭,看不清表情。
蘇弱水看到他往後退了兩步,似乎是在躲避她的手,然後聽到他囫圇的話,“嗯。”
有效果!
蘇弱水很高興。
“媽媽,付錢。”
買完鐲子,時間也不過才過了一會。
蘇弱水覺得她需要緩一緩,也覺得不能一口氣將陸涇川逼得太緊。
正好到了午餐時間,三人便往附近酒樓去了。
玲瓏閣是附近最出名的一家酒樓。
蘇弱水的口味是江南菜,正巧這家也是做江南家常菜的。
玲瓏閣一共三層,蘇弱水在一樓要了一個包廂。
玲瓏閣靠河,打開窗戶便能看到一條清澈的河流。河面上飄着一些船,現在雖是五月,但這些船伕不知道從哪裏摘來了蓮花,放在船頭裝着水的木盆裏,粉白色的看起來好看極了。
“小姐,要買蓮花嗎?一朵二十個銅板。”
船伕抬起曬得黝黑的臉。
對於普通人家來說,一個月辛苦工作大概也只能攢下幾十個銅板,因此,像這樣的奢侈品花卉都是要看着人賣的,比如像眼前這位一看就不缺錢的貴人。
那船伕挑了最好看的一隻,努力朝蘇弱水展示。
這是一株小小的單瓣蓮花,還是花苞形狀,粉白柔軟,綴着露珠,看起來被養得不錯。
蘇弱水點了點頭,然後就見那船伕立刻露出笑顏,讓旁邊同行的船伕看管一下自己的船隻,小心翼翼捧着蓮花往玲瓏閣來。
王媽媽去接了花,付了銀子,然後替蘇弱水拿進來。
美人捧着蓮花在懷裏,粉白顏色,沒有全部綻放,呈現出一股含苞欲放的美。
五月的空氣裏帶上了清荷的花香,蘇弱水看到有船孃爲了宣傳自己的蓮花,折了一支戴在髮髻上。
蘇弱水朝陸涇川看一眼。
少年正單手託着下顎往窗外看,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河面盪漾,船伕將船從窗前挪開。被船隻盪出漣漪的河面緩慢歸於平靜,河面上女人的倒影也恢復清晰。
陸涇川眨了眨眼,聽到蘇弱水喚他。
他轉過頭,看到女人朝他勾了勾指尖。
陸涇川盯着她看了一會,緩慢起身,隔着一張桌子彎腰湊上去。
蘇弱水趁機將一支蓮花插在了他頭上。
含苞欲放的荷花,硃砂色的髮帶,白皙精緻的少年面孔,因爲蘇弱水突兀的舉動,所以少年一向又黑又沉的眸中意外帶上一股天真的迷惘之色。
陸涇川雖然是個陰暗瘋批,但這張臉實在是太迷惑人了。
就是那種好看,百看不厭的好看。
看起來單純又無害,讓人無下限的卸下心防。
女人的手從他髮間抽離,留下那支小蓮花,收回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耳廓,輕輕一擦,隨即略過。
這真不是蘇弱水有意的。
可少年卻幾乎是立刻就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
王媽媽看着兩人親近,笑得眉眼都快看不到了。
陸涇川知道自己的毛病,他討厭別人碰他。可現在他卻發現,自己對這位郡主的觸碰並不覺得討厭。
甚至……有些隱祕的興奮感從血肉裏升騰起來。
他不太清楚這是什麼感覺。
這種感覺跟他劃開那位惠安郡主脖頸時的感覺很像,不,比那次還要更興奮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