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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新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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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晚棠攙扶着吳桐,緩緩踏進永花樓。

光線透過窗欞,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也照亮了站在門後,那兩張熟悉的臉龐。

和吳桐所料一樣,開門的,果然是芸娘。

她清減了許多,一身素淨的舊衣洗得發白,眼神卻非常亮堂,多了幾分歷經滄桑磨難後的釋懷光彩,而站在她身後,手裏緊緊攥着那個糕點包袱的,正是阿彩。

阿彩的目光,幾乎在二人進來的瞬間,就一刻不離的黏在了張晚棠身上。

她看着晚棠洗淨鉛華後的溫婉模樣,看着她身上乾淨體面的荊釵布裙,看着她細心攙扶吳桐時那自然流露的關切………………

阿彩的嘴脣開始不知不覺顫抖起來,眼眶騰的紅了,蓄滿了亮晶晶的淚水。

“幺妹………………”一聲帶着濃重川音的呼喚,脫口而出。

手裏的包袱落在地上,她情難自己,一步跨上前去,張開雙臂將張晚棠緊緊摟進懷裏。

“幺妹!我的幺妹啊!”阿彩放聲大哭,淚水簌簌打溼了張晚棠的肩頭,她用故鄉的川音哭喊着:“看到你了......姐姐心頭就踏實?......我就怕......怕你把姐姐忘了!”

張晚棠伏在阿彩熟悉而溫暖的懷抱裏,聞着她身上那淡淡的皁角味道??這是在她記憶裏,永花樓中爲數不多的清新氣息。

數月來的委屈、恐懼、分離之苦以及對姐姐的思念,霎時間如同決堤洪水,從心底洶湧而出。

“阿彩姐!姐姐!”她也緊緊回抱住阿彩,失聲痛哭:“我沒忘!我怎麼會忘!我天天都在想你們....想你,想小菊,你對我好!晚棠永遠都不會忘了你!永遠不會!”

兩人相擁痛哭,彷彿要將所有積壓在心底的情緒,全都一口氣宣泄出來。

一旁的芸娘看着這一幕,早已是淚流滿面。

她用力抹去眼淚,目光轉向面前手扶柺杖的吳桐。

她向前幾步,走到吳桐面前,毫不猶豫,屈膝跪了下來。

只聽“咚”的一聲,她的膝蓋結結實實磕在地板上。

“吳先生!”芸娘抬起頭,淚水蜿蜒而下:“當初在南海大牢裏,是您找到的我......我那時豬油蒙了心,還不信您,還怨您......以爲天下官爺一般黑,哪有什麼真心爲賤民伸冤的好人......”

她聲音哽咽,抽噎着說道:“後來我才知道,您爲了我這微不足道的案子,不惜來回奔走,動用自己的人脈蒐集證據,三次登堂訴狀,三次擊鼓鳴冤!甚至......甚至還因此得罪了權貴,惹來殺身之禍,險些丟了性命!我......

我不知該如何報答您這大恩大德!”

說着,她俯下身,就要磕頭。

“芸娘,不必如此,快起來......”吳桐心中大慟,急忙想彎腰攙扶,可腹部的傷口被陡然一牽,疼得他身形一晃,險些栽倒。

“先生!”

“芸娘姐!”

張晚棠和阿彩見狀,急忙分開,手忙腳亂一同上前。

張晚棠扶住吳桐搖搖欲墜的身子,阿彩則用力將芸娘從地上拉起來。

四人相攜,一步步向樓上走去。

樓梯吱呀作響,每一聲呻吟都似踩在過往的沉痛之上。

階階染血,步步含淚,不知多少花兒般鮮活的豆蔻年華,盡數湮沒在這滿樓虛飾的雕樑畫棟間。

樓上,姑娘們早已聞聲聚攏過來,緊張又期待的圍在走廊邊。

她們像羣好奇的小雀兒,擠擠挨挨湊在一起,看着被攙扶上來的吳桐,大眼睛裏充滿了疑惑和警惕的神色,隱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

吳桐聽見,她們用很小的聲音,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

“這位就是寶芝林的吳先生?瞧着......好生面善,不像傳說中三頭六臂的樣子哎......”

“噓......小聲點!沒看吳先生臉色白得嚇人,還拄着柺杖嗎?那天海匪闖進來,我可全瞅着了!這位吳先生絕不是一般人!”

“晚棠看起來氣色真好,像換了個人,她那身裙子料子是普通了點,可穿在她身上,怎麼就那麼順眼呢?”

“哼,攀上高枝了唄!自然是不同了,誰知道她還認不認咱們這些舊時姐妹……………”

“這話不對,你看阿彩姐哭得多親......她們感情還那麼好,這位先生要是壞人,阿彩姐怎會這般放心?”

各種聲音亂七八糟,吳桐充耳未聞,他在張晚棠的攙扶下,慢慢走到廊廳中央。

那裏突兀擺着一張紅木大椅,他知道,這是給自己準備的。

他也不辭,落身緩緩坐下,手扶柺杖微微喘息了一會,才抬起頭,目光平和的掃過眼前這一張張寫滿惶恐和迷茫的年輕臉龐。

“諸位。”

他輕輕開口,聲音不高,字字句句都富有一種獨特的穿透力:“我叫吳桐,是個郎中,我沒有官身,更遑論帶兵了,今日來的只有我和晚棠兩個人。”

他轉動視線在人羣中搜尋,很快,定格在一個縮在人羣后面,瘦瘦小小的身影上??正是小菊。

吳桐臉上綻出和煦的笑容,朝她招了招手:“小菊,來。”

小菊渾身一顫,像只受驚的小兔子,急忙低下頭去,下意識開始往後縮,恨不得找個地縫把自己藏起來。

張晚棠見狀,她快步來到人羣邊,溫柔的向小菊伸出手:“小菊,別怕,過來呀。”

小菊怯生生抬起頭,她看着張晚棠身上的衣裙,又飛快瞟了一眼自己沾着泥灰的手指和破舊的衣角。

小丫頭用力搖了搖頭,縮得更靠後了,她聲音細若蚊蚋:“......我髒......別......別碰髒了姐姐的新裙子......”

張晚棠聞言,鼻尖不由一酸。

她毫不猶豫的蹲下身來,與她平視,然後輕輕伸出手,不由分說的,握住了小菊那雙不知所措的小髒手。

“傻丫頭。”張晚棠眼中淚光閃爍,她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說什麼生分話呢,無論什麼時候,我永遠都是你的晚棠姐姐!”

這句話像一道暖流,頃刻間擊穿了小菊心中厚厚的壁壘。

小菊眼圈一紅,眼淚大顆大顆的滾落下來,任由張晚棠牽着她,慢慢走到吳桐面前。

吳桐看着走到近前的小菊,他強忍住傷口的疼痛,用手撐着膝蓋,竟是要作勢站起身。

“先生!”張晚棠驚呼,想要上前攙扶。

吳桐抬手製止了她的動作,他搖搖頭,堅持着自己起身,在用了好幾次後,才勉強站直了身形。

接下來,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事情發生了。

吳桐整整身上的青衫,鄭重面向小菊,在所有姑娘驚愕的目光中,他雙手合攏抱拳,認認真真鞠了一躬。

“小菊姑娘,我要謝你。”他語氣誠懇,沒有半分敷衍:“那日兇險,我全看到了,你爲了救我,不顧自身安危,敢去偷襲那張十五??就憑這份恩情,吳桐銘記在心。”

在場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所有姑娘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看着這一幕。

這位傳聞中神通廣大,縱橫南粵三教九流,甚至能讓欽差大人禮遇有加的吳先生......居然如此鄭重其事的,向一個身份卑微,渾身髒污的小丫鬟行禮道謝?!

尤其是小菊,她徹底呆住了,張着小嘴,眼淚掛在腮邊都忘了擦。

她這輩子,從未被人如此平等尊重的對待過,更談不上如此鄭重的感謝。

“吳先生,您......我......”小菊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是好,震驚、感動、羞赧和巨大尊嚴的複雜情緒,在她小小的心田裏怦然炸開。

吳桐緩緩直起身來,顯然方纔的動作耗去了他不少力氣,他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腳底也有些發虛。

張晚棠趕忙上前,扶住吳桐,讓他重新慢慢坐下。

吳桐喘息了一會,才緩過一口氣,他用柺杖指了指阿彩放在一旁的那個包袱:“大家都餓了吧?晚棠,把糕點給大家分一分。”

張晚棠點點頭,走過去解開包袱,露出裏面還散發着淡淡甜香的白糖糕。

她拿起一塊,率先遞給還在發愣的小菊,然後又拿起一塊遞給身邊的阿彩,接着是芸娘......

姑娘們看着遞到眼前的糕點,眼神渴望,卻依舊遲疑着,不敢伸手去接。

她們的目光在糕點和吳桐之間來回移動,不難看出,警惕尚未完全消除。

吳桐看出了她們的顧慮,他微微一笑,聲音放緩,半開玩笑的說:“喫吧,沒毒的,我剛纔在樓下,和晚棠已經喫過了。”

這句略帶調侃的話,一下子打破了所有人心裏最後的那層堅冰。

不知是誰先伸出了手,小心翼翼的接過了糕點,緊接着是第二隻,第三隻.......很快,糕點被均分一空,到了每一個人手裏。

起初只是小口小口的試探,隨即她們開始狼吞虎嚥起來。

寂靜的廊廳裏,一時間只剩下急促的吞嚥聲和細微的咀嚼聲。

喫着喫着,人羣中突然響起一聲低低的啜泣。

一個年紀小的姑娘含着滿嘴糕點,哽嚥着說:“好久......好久沒喫過這麼甜的東西了......”

哭聲像會傳染,第二聲,第三聲......抽噎聲此起彼伏的響起來。

淚水混着糕點的甜糯,被一同嚥下苦喉,那哭聲裏,有劫後餘生的恐懼,有對未來日子的迷茫,有被尊重對待的感動,更有一種積壓了太久的委屈和心酸………………

吳桐坐在那裏,他並未言語,只是靜靜看着眼前這些邊喫邊哭的姑娘們,眼神沉靜而悲憫。

她們......都是苦命人啊。

姑娘們狼吞虎嚥喫完了手中的糕點,雖然那點甜食尚不足以果腹,但蘊含的糖分暫時滋潤了她們乾涸的腸胃,也稍稍撫平了緊繃的神經。

廊廳裏的啜泣聲漸漸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知所措的安靜。

她們偷偷舔着指尖的糖渣,目光不由自主,再次匯聚到了吳桐身上。

芸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她走上前一步,語氣恭敬中,還帶着深深的困惑:“恩公,您今日來,不止是爲了給我們送點心吧?您身上還有這麼重的傷.......您是爲了......?"

吳桐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龐,坦然道:“芸娘問得好,點心只是見面禮,我今日來,確實另有目的。”

“我也不跟各位姑娘兜圈子。”他頓了頓,一句話擲地有聲:“我是來,給你們送一條路選的。”

“路?”

“選什麼路?”

姑娘們面面相覷,低低的議論聲??響起,剛剛放鬆些許的警惕,又重新爬上了一些人的眉梢。

她們習慣了交易,習慣了代價,突如其來的“選擇”,反而讓她們感到不安。

果然,白牡丹冷笑一聲,她倚着廊柱,雙手抱在胸前,昔日頭牌的風情裏,透出一股被生活磨礪出的尖刻和自嘲:

“吳先生,咱們見過,我一早就知道您是大善人,我和姐妹們感激您,但就我們這樣的人,能有什麼路選?”

“您瞧清楚嘍,我們這些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會唱幾首小曲,賠個笑臉,伺候伺候男人,我們什麼也不會!離了這窯子,我們就是廢物!”

她的話像一顆冰冷的釘子,砸在每個人心上,也道出了大多數人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和自我否定。

旁邊一個年紀更小些的姑娘,怯生生小聲附和,臉蛋漲得通紅:“是......是啊,我們連......連煮飯都能煮糊了,柴火都點不旺......前兩天差點把廚房都燒了………………”

話說到最後,她眼淚又要湧上來:“我們這樣的,哪能做得了正經事啊......”

這話引來一陣苦澀的竊笑,可聽起來比哭聲更令人心酸。

她們試圖正常生活,可結果一敗塗地。

吳桐靜靜聽着,沒有打斷,更沒有反駁,他甚至還輕輕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他太清楚這其中的關竅了。

這些姑娘並非天生懶惰愚笨,而是在畸形的環境裏,被塑造成了只能依附風月而活的美人蕉。

銀子對她們而言,來得太容易也太快了,當她們掙慣了快錢,再讓她們腳踏實地去做那些正經營生,不僅收入會斷崖式下跌,心理上的落差,更是最爲致命的鴻溝。

他可以預見,如果放任不管,只一味把她們扔在街上,迫於生計,她們其中絕大多數人,最終還是會選擇重操舊業,投身到另一家永花樓,繼續循環這飲鴆止渴的命運。

等她們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吳桐才緩緩開口:“你們說的,我都明白,由儉入奢易,由奢返儉難,離開了這裏,生計確實是天大的難題。”

他承認了她們的困境,也理解了她們的心態,這出乎意料的話,反而讓一些準備敷衍聽聽大道理的姑娘愣了一下。

就在這時,吳桐目光一沉,話鋒登時轉變:

“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你們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麼?”

“是健康,是尊嚴,是有一天人老珠黃後,被像破布一樣丟到大街上,甚至連個像樣的棺材板都沒有。”

“你們想想,這條路,真的能走到頭嗎?”

他的話像一盆溫水,澆在姑娘們心上,沒有刺骨的涼,可是讓她們不得不清醒。

姑娘們紛紛沉默了,有些人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或者避開了他的目光。

吳桐將她們的反應看在眼裏,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紅口白牙勸人從良,這種便宜話誰都會說。

“可我今天來,是給你們一個實實在在的落腳點,一個能試着重新站起來的地方。”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一張張屏息凝神的臉上,清晰說道:

“如果,我請你們去我的寶芝林幫忙,你們......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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