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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邪典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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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谷中天氣無常,方纔還是晴空萬里,忽地一陣風平地掃過,密密麻麻的雲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席捲天空。

不多時,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砸落下來,整個薩爾河谷漸漸被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濃郁霧雨裏。

福爾摩斯和鎮長從古堡書房裏走出來時,已經是上午九點了,他再三婉拒了鎮長共進早茶的熱情邀請,說自己既然領下這門差事,就應及早動手,免得被說白賺傭金。

“相比於您的專業素養,我欽佩您的職業操守。”埃裏希鎮長笑着說道:“不過您不用着急,有什麼需要我提供協助的地方,您儘可以開口。”

“是嗎?那太好了。”福爾摩斯望了眼窗外的瓢潑大雨,感嘆天氣和倫敦一樣壞,隨後提出:“我想見見這個孩子的父母。”

鎮長一聽,頓時笑了。

“那就更不用擔心了。”他說:“丟失孩子的母親是我府邸裏的馬廄女僕,我叫她過來問話便是。”

說罷,他揮手打了個響指,那位精通反手劍技的管家見狀心領神會,躬身退出了門外。

不多時,他領着一個婦人走了進來。

婦人站在書房門口,身形單薄得像一張紙,她穿着古堡僕役統一的深灰色粗呢裙,袖口磨得發毛,肩上披着一條褪色的羊毛披肩,披肩邊緣垂着幾綹被扯斷的流蘇。

她的眼眶凹陷得厲害,顴骨從蒼白的皮膚下支棱出來,嘴脣乾裂,脣角有幾道細細的血口子,兩頰法令紋極重,肉皮鬆鬆垮垮耷拉下來,看起來格外憔悴瘦削。

福爾摩斯注意到,她從進門起就沒有抬過頭,視線始終在自己那雙裂了口的舊皮鞋上。

“這位就是孩子的母親,我府邸裏的馬廄女僕——瑪格麗特。”埃裏希鎮長朝福爾摩斯介紹道,語氣裏帶着恰到好處的同情。

他轉向婦人時,聲音放得更柔了些,像在安撫一匹受驚的母馬:“瑪格麗特,這位偵探先生是來幫忙找漢娜的,他想問你幾個問題,你不用害怕。”

婦人微微躬了躬身,仍沒有抬頭。

福爾摩斯沒有立即開口詢問,視線在婦人和鎮長之間不動聲色地遊走了一趟,然後他慢慢從馬甲內袋裏掏出記事本和鋼筆,語氣平緩地問道:“孩子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婦人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出聲,鎮長的聲音已經從她身前平穩地響了起來。

“三天前,四月二十七日下午,她離開學校後就再沒有回家。”鎮長頓了頓,熱心補充道:“當天發現孩子失蹤,這位可憐的母親就第一時間找到了我,我當即以鎮公所的名義組織了搜尋。”

福爾摩斯在本子上寫了幾筆,抬起頭又問道:“孩子多大了?”

“十歲。”鎮長的回答依然迅速而流暢:“身高大約四英尺兩英寸,體型偏瘦,金色長髮,藍色眼睛——這些在尋人啓事上都有寫。”

福爾摩斯把鉛筆擱在本子上,目光越過鎮長,落在那個始終低着頭的婦人身上。

她的雙手垂在裙子兩側,十根手指着披肩邊緣那幾綹斷掉的流蘇,不停纏繞,鬆開,再纏繞,彷彿那是她在這間屋子裏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福爾摩斯問:“這孩子平時都做些什麼?”

鎮長再次開口:“她每天......”

“鎮長先生。”福爾摩斯打斷了他,語氣平淡:“我想聽這位女士親口說。”

書房裏安靜了幾秒鐘,鎮長半張着嘴,那句沒說完的話還掛在舌尖上,尷尬之情溢於言表。

然而,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與福爾摩斯的視線,在空氣中短兵相接般碰撞了一下。

那隻是一個瞬間,快到幾乎不可能被察覺,福爾摩斯陡然發現,對方眼神裏隱藏着某種熟悉的光芒,他太熟悉這種神態了,那是......不願被人窺視到真相的隱瞞感。

鎮長飛快別開視線,面孔也迅速調整爲一個充滿歉意的微笑:“當然,偵探先生,請原諒我這習慣替人操心的老毛病。”

說罷,他仰身靠坐在扶手椅裏,向站在身前的婦人擺了擺手。

婦人還在低着頭,手指絞流蘇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猶豫了好一陣子,才用極輕的聲音問道:“鎮長先生,我......可以說嗎?”

“回答偵探先生的話吧。”鎮長說。

他的語調與方纔別無二致,溫和,平穩,像極了一位平易近人的官員,不過福爾摩斯並沒有停止懷疑,他察覺當鎮長說出這句話時,把一束嚴厲的目光投向了婦人。

那目光極短,大約只持續了一次眨眼的時間,但婦人顯然接收到了。她的肩膀往內縮了縮,下巴壓得更低了,那模樣像極了一隻被訓練過無數次的動物。

“這孩子......平常很乖的。”她的聲音沙啞:“每天只去學校和回家,從來不亂跑,偶爾我在鎮長先生的古堡裏工作得晚些,她就乖乖等在馬廄棚屋裏寫放課作業。”

福爾摩斯點點頭,重新拿起紙筆唰唰記錄起來,一邊寫一邊問:“那據您所知,她有什麼比較要好的玩伴嗎?”

“沒有。”婦人答:“她身體不好,從生下來就有哮喘,所以我從來不敢讓她去蘋果園裏幫忙,坡上的風一吹,她會喘不上氣,也是因爲這個......她沒怎麼能交到朋友。”

說這話時,婦人又深深埋下頭去,眉宇之間盡是發自母親本能的愧作。

福爾摩斯注意到了她流露出的悲慼,默默將這個細節記在心裏,他不動聲色停下鉛筆,抬起眼看向婦人:“哮喘?”

婦人點了點頭。

福爾摩斯將這兩個字端端正正記在筆記本上,哮喘————這是那五張尋人啓事上沒有出現過的信息,沒有一張提到這個女孩有任何疾病。

他把鋼筆筆帽慢慢旋緊,合上本子揣進馬甲內袋,對婦人露出一個無害的微笑:“謝謝您的配合,女士,這些信息目前已經夠用了,如果還有需要,我會再來找您。”

婦人朝他和鎮長分別鞠了一躬,轉身快步走向門口,管家從外面替她拉上了門,一連串篤篤的腳步聲被隔絕在門板另一側,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走廊深處。

書房裏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窗外的雨聲不知什麼時候變得更大了,嘩啦嘩啦,砸得玻璃窗咚咚作響。

福爾摩斯拿起靠在椅背上的手杖,站起身來,對鎮長微微鞠了一躬:“多有打擾,我想我該開始工作了。”

埃裏希·瓦爾特鎮長沒有挽留,他站起身禮貌笑笑,口裏道了一聲請便,只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多了一層極薄的陰翳,在雨天慘淡的光線裏很難分辨那是失望還是警惕。

“祝您調查順利,偵探先生,有任何需要,我的古堡大門隨時願意爲您敞開。”

福爾摩斯向鎮長借了把傘,再次謝絕了鎮長的挽留,獨自步入漫天瓢潑大雨裏,斜織的銀絲潑潑灑灑,很快將這高瘦的黑影化作了一線雨人。

埃裏希鎮長站在窗邊,目送着福爾摩斯漸行漸遠,眼睛裏終於流露出壓抑許久的兇光。

“這人是個麻煩。”他舉起咖啡杯一飲而盡,把杯子狠狠頓在桌面上,發出頂大咚的一聲:“他已經開始向着真相出發了,一旦被他查出這裏的問題,後果......

他言而未盡,可即便是這出口的半句話,還是令身後的管家雙手不抖嗦了一下,臉色霎時冷了下來。

“要不要幹掉他?”管家湊上前來說:“這裏的人絕不會說出去的,讓我去處理掉這個傢伙,我會做得乾淨利落。”

“不。”鎮長揚起手:“你沒聽到他方纔說的話嗎?他是代表大英帝國能源部前來這裏的,他的目標是鋼鐵廠,不是我們這個不起眼的小鎮。”

“五月節明天就要舉行了。”鎮長頓了頓,眼底爆發出狠戾的光:“任他再怎麼聰明,一天之內也不會查出小鎮的真相——我們發動全鎮人搜那個女孩已經三天了,至今杳無音訊,他的行動力能超過全鎮人?”

“說起來,那女孩可是今年的祭品。”提起這個,管家的話語裏不無憂心忡忡:“找不回她,這滿鎮的暴民怎麼可能會輕易放過?這會不會引起………………”

他斟酌開口,找了個合適的詞:“………………麻煩?”

“麻煩?”鎮長冷笑一聲:“不用擔心,我忠誠的朋友,這次去到鋼鐵廠,有幸親眼見證到了【熔爐計劃】的收尾工作,預計五月節同期就會完成降神儀式。”

說罷,他用他最愛的雪菜詩歌,吟詠出莎士比亞般的讚美章:

“熔爐吞飲童貞的血,烈焰鑄就神的國;當五月的鐘聲敲響時啊,永夜將取代白晝。”

大雨傾盆,福爾摩斯在雨中閒庭信步,作爲地地道道的老倫敦正黃旗人,這點微不足道的壞天氣對他來說,簡直和一場氧療沒什麼區別。

“空氣果然比倫敦好多了。”他深深吸了一口充滿水汽的空氣,肺裏涼絲絲的,沁人心脾。

他沿着磨坊溪往上遊走了大約一刻鐘,溪水在暴雨中漲得很快,水流裹挾着斷枝和落葉,從富克斯考滕山的山腰一路奔湧下來,撞在磨坊的水車輪上,發出悶悶轟鳴。

巨大的木輪在雨中碌碌轉動,沉默地矗立着,輪輻上掛滿了溼漉漉的青苔和水藻。

他要找的建築,就矗立在磨坊溪對岸的山坡上。

那是一棟用本地花崗岩砌成的矮樓,從基石到檐口,都透出和古堡同樣古老的成色。

雨聲淅瀝,石牆上爬滿常春藤,被洗得鋥綠髮亮,正門上方嵌着一塊花崗岩板,雕刻着“知識與信仰”字跡,但“知識”上方被鑿去了一小塊,換成了太陽神的符號。

看來,這座小鎮沒有獨立的教堂,這棟老建築同時承擔了兩種功能:既是孩子們的學校,也是鎮民們的禮拜堂。

福爾摩斯將傘靠在門廊下,輕輕推開虛掩的側門。

前堂是一間低矮的禮拜廳,花崗岩地磚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如鏡,倒映着供臺上那兩排細細的蠟燭。

這裏沒有十字架,沒有聖母像,唯一的裝飾是一面巨大的太陽旗。

幾個老婦人跪在供臺前的蒲團上,她們的背脊佝僂成幾乎相同的弧度,嘴裏絮絮叨叨唸着摩澤爾-法蘭克方言的祈禱詞。福爾摩斯只辨認出幾個反覆出現的詞————“收穫”、“太陽”、“五月”………………

他穿過前堂,沿着走廊往後面走去,孩子們的讀書聲從走廊盡頭那扇虛掩的門後傳出來。

福爾摩斯側身靠在門框邊,透過門上的窗戶往裏望去。

教室裏坐着十幾個孩子,年齡大概七八歲,課桌歪歪扭扭排成三列,桌面上沒有算術課本,沒有習字帖,只有每人面前攤着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上印着微笑的太陽。

講臺上站着一個年輕女人,她大概二十出頭,淺棕色的長髮編成一條鬆散的辮子,身穿一件素淨的高領灰裙,手裏正捏着一根細長的柳條教鞭,啪啪落在黑板上。

黑板上畫了一棵蘋果樹,從樹根到樹冠,每一片葉子都被精心描繪過,枝椏間結滿了飽滿的果實,蘋果樹的旁邊用彩色粉筆簡單畫着太陽神和豐饒女神。

女教師把柳條教鞭點在蘋果樹的根部,用當地方言說了一句話。孩子們齊聲跟讀,那些稚嫩的童聲重疊在一起,像教堂唱詩班一樣整齊。

福爾摩斯起初沒有聽懂,那是摩澤爾-法蘭克方言的古凱爾特變體——但女孩們的歌聲在廣場上唱過,男人們在酒館裏吼過,他漸漸能分辨出一些詞了。

“太陽神努亞達把光芒注入泥土,豐饒女神艾沃勒娃把雨水注入樹根。”

“當光芒和雨水在樹幹裏相遇,果樹就會長出最甜美的果子。”

女教師把柳條教鞭輕輕擱在講臺上,雙手虔誠交疊放在胸前,那姿態不像一個小學教員,更像一個正在主持彌撒的司祭。

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張仰起的小臉,笑着講述起來:

“孩子們,神創造萬物,也創造了你們的身體,你們的身體是神聖的,是屬於太陽和土地的。你們是從土地裏長出來的,就像蘋果樹從泥土裏長出來一模一樣。”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愈發柔和,像在講述一個睡前故事:“所以,你們的身體也會像蘋果樹一樣——長大,開花,結果,這其中的每一個步驟,都是神的旨意。”

她頓了頓,把溫暖的目光投向講臺下的幾個小姑娘:

“女孩的身體是豐饒女神賜福過的,當你們長大,你們的身體會像枝頭的蘋果一樣飽滿,會像沃土一樣圓潤————這些都是神在告訴你們:你們已經準備好結果實了。

這時,前排一個扎麻花辮的女孩舉起手,聲音稚嫩地問:“老師,身體怎麼結出果實呀?”

女教師笑了:“女孩就像花園裏的果樹,在春天播種,在秋天收穫,你們的母親經歷過,你們的祖母也經歷過——每一個爲這片土地結出碩果的女人,都值得被尊敬。

她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繼續道:“男孩的身體是太陽神賜福過的,你們的種子像陽光一樣熾熱,那是點燃新生命的火種。”

“當五月節的篝火燃起時,太陽神會把他的力量注入你們的身體,讓你們變得像太陽一樣強大,一樣灼熱。”

角落裏一個滿臉雀斑的男孩大聲問:“怎麼才能知道種子準備好了?”

女教師對此沒有迴避,她的聲音依舊平穩:“當你們睡覺時太陽神會在夢裏爲你們賜福下神聖的種子,第二天早上你們會發現牀單溼了一片,不要害怕,不要羞怯,那是神在告訴你們:你已經可以當爸爸了。”

幾個男孩互相交頭接耳,女孩子們面露好奇,紛紛捂着嘴偷偷笑。

女教師用教鞭敲了敲黑板,示意大家安靜。

“等男孩的種子準備好了,等女孩的身體也準備好了,你們就會像五月的蘋果樹一樣——授粉,結果。’

她的眼神掃過所有孩子:“記住,孩子們,這是最神聖的事,你們的父母在五月節的篝火邊同樣做過這一切——正是因爲他們在神的注視下結合,才收穫了你們,你們每一個人,都是神播下的種子,都是這片土地的果實。”

教室裏的孩子們響起一陣低呼,福爾摩斯望着教室黑板上那棵枝繁葉茂的蘋果樹,眉頭越皺越緊。

這所學校早已不再是傳播知識的地方,而是凱爾特五月節祭品生產線中的第一道工序,有人扭曲了知識和信仰,然後把整座小鎮變成了一臺精密運轉的獻祭機器,就連孩子都不放過。

他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敵人不是鎮長,不是麪包師,不是酒館老闆,也不是那個對吳桐眉目傳情的旅館女孩,而是一種比謀殺和暴力更深邃、更古老的東西——一個被刻意植入、精心培育,代代相傳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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