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和蘇舒窈只是第一次見面,寒暄完便沒有什麼可說的。
差不多坐了一盞茶時間,老夫人就將人打發了,“去看看白姨娘吧,白姨娘等着呢。”
“是,祖母。”
蘇舒窈前腳剛走,老夫人看向身邊的婆子:“確實長得像。真是老五的女兒?聽說虛歲都十八了。”
婆子笑道:“看着像五夫人。”
裴老夫人道:“你也覺得像。”
婆子道:“長得像,但氣質有些不同。”
忽然,一個丫鬟拿着信進來:“老夫人,這是京城送來的信。”
裴老夫人忽然有了精神:“快拿過來,讓我看看。”
看完信,裴老夫人冷笑一聲:“老五膽子真是大,雍親王的王妃也敢擄回來。”
信不知道是誰寄來的,信上寫着,裴聿丞看上了舒窈,並將其擄走,可以當成把柄要挾。
蘇舒窈是皇帝欽封的王妃,裴聿丞這麼做,是在明晃晃挑釁皇權。
老夫人看完信,將信燒了。
她揉了揉額頭,“拿紙筆來,我要寫信。”
不知道怎麼回事,舒窈成了裴聿丞的女兒。
舒窈一見面就說明了,爲了認祖歸宗,婚期推遲了。
這把柄,要挾不了。
只能先把消息傳遞出去。
~
從老夫人院子裏出來,蘇舒窈去了裴老爺子那裏。
裴老爺身體弱,見面之後只說了上族譜的事。
他的病看起來很重,沒幾天可活了。
從裴老爺子院子裏出來,蘇舒窈又去了白姨娘那裏。
白姨娘早早等在院子門口。
見到蘇舒窈,連忙斂衽上前,神情間帶着幾分小心翼翼的拘謹,連垂在身側的手都輕輕攥着衣角。
引着人進了屋,丫鬟奉茶落座,她卻只在椅子最外側沾了半邊身子。
腰背繃得筆直,既不敢靠實,也不敢隨意挪動,姿態恭謹又侷促,半點不敢逾矩。
白姨娘生得素淨,衣着也是極樸素的素色布裙。
沒戴什麼珠翠,瞧着溫婉柔順,眉眼間總帶着幾分怯生生的柔和。
說話輕聲細語,行事也溫溫吞吞,全然沒有裴聿丞那般周身自帶的凜冽氣場,反而處處透着謹小慎微的小家子氣。
蘇舒窈說了兩句話,便等着家宴。
裴家的人對她很和善,下人也慈眉善目。
家宴的時候,蘇舒窈見到了裴家幾位爺。
大爺快五十了,拄着柺杖,聽說是從馬上摔下來斷了腿。裴家子弟一旦斷了腿,前程便毀了。
但好在大爺是裴家嫡長子,雖然斷了腿,依然沒人敢輕視。
三爺眼瞎了一隻,戴了一個眼罩。
裴家的兩位嫡子都廢了,剩下兩個庶子,一個經商,一個看起來有些怯弱,怪不得當年裴老爺子會將裴聿丞召回來。
家宴的時候,蘇舒窈臉上掛着笑,幾乎沒怎麼說話,一邊看着裴家人互動,一邊思考。
雖然裴家現在只有裴聿丞一人獨大,但大爺和三爺的孩子也成長起來,這裴家的家業,還有得爭。
世家大族便是這樣,表面一派祥和,實際內裏暗流湧動。
家宴還沒開始,裴家大爺就暗嘲阿戢是個廢物:“聿丞,你帶着阿戢去了京城,太醫怎麼說?”
裴聿丞還沒說話,裴大爺又道:“阿戢也是多災多難,剛出生就死了娘,都快五歲了,還不會說話。”
裴三爺笑道:“不會說話就不會說話唄,裴家又不是養不起。對了聿丞,立勳和立成也大了,你好生帶着他們歷練一番,今後也能指揮裴家的黑騎兵。”
裴家有兩萬重騎兵,這兩萬重騎兵,是裴家花大心血培養的,一直牢牢握在裴老爺子手上。
裴老爺子一死,這兩萬黑騎兵的歸屬便成了問題。
祖上的規矩,掌控黑騎兵的兵符,只傳嫡子。
裴聿丞庶出,生的兒子還是個廢物。裴老爺子臨死前,勢必會出現血雨腥風爭奪遺產的局面。
裴聿丞不動聲色埋頭喝酒,神情肅穆:“我聽老爺子的。”
裴老爺子端坐在那張鋪着深色軟墊的太師椅上,由兩個丫鬟一左一右小心扶着。
他身形枯瘦,原本威嚴的輪廓被病痛削得只剩嶙峋的骨相,肩背卻還強撐着幾分世家主心骨的挺直。
臉色是久病的蠟黃,眼下浮着青黑,嘴脣也失了血色。
“先喫飯。”
裴家大爺:“爹,祖宗的規矩不能壞,這黑騎兵,只能傳給嫡子。”
裴四爺笑了笑:“阿戢也是嫡子。”
裴大爺:“老五是庶子。”
裴四爺:“庶子的嫡子,也是嫡子。”
裴三爺:“老四,別在這裏咬文嚼字,阿戢是個話都說不了廢物,老五又不肯娶妻。多了個女兒也沒用。黑騎兵交到他手中,也沒個接班人。不如讓立勳幾個歷練一番,黑騎兵直接傳給他們。”
裴老爺子有些鬆動,老五雖好,但阿戢卻連話都不會說。
裴聿丞忽然開口:“誰說阿戢不會說話?!”
他側身看向身邊的婆子:“阿戢怎麼還沒到?”
婆子笑道,“快了,阿戢少爺的馬車一刻鐘前就進城了,差不多到了。”
婆子話音剛落,就有丫鬟進來稟告:“阿戢少爺回來了。”
門簾掀開,一個圓乎乎的小胖子邁着小腿兒往裏衝。
看到蘇舒窈的那一刻,阿戢一雙葡萄般的大眼睛瞪得溜圓。
“舒窈姐姐,你來北疆啦!”
小胖球調轉腳步,就朝蘇舒窈身上撲。
他的聲音奶聲奶氣的,人也虎頭虎腦,絕對不像是不會說話的樣子。
裴聿丞:“阿戢,快給祖父請安。”
裴阿戢走動老爺子面前,規規矩矩行禮:“阿戢給祖父請安。”
裴聿丞看向裴老爺子:“父親可還滿意。”
“父親,祖宗雖說,裴家的黑騎士只傳嫡子,祖宗也說了,不傳平庸之輩。”
~
京城。
薛千亦左等右等,始終沒有聽到蘇舒窈回京的消息。
她心底已然篤定——蘇舒窈此番必定是兇多吉少,再無翻身的可能。
念頭落定,薛千亦再按捺不住心頭的快意,面上皆是掩不住的得意與張狂,暗自竊喜狂歡,只覺壓在心頭的大石終於落地,再無人能與她相爭。
她搬去了平國公夫人的院子,病也好慢慢好起來了。
“來人,幫我更衣,我要進宮見太後。”
薛千亦拿起一根簪子對鏡比劃,“我好了,殿下也該大婚了。”
蘇舒窈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