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心太軟
三人魚貫而入的時候。潛小麥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正告了段落。拋給彭辰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便轉身進了廚房幫妹妹。
“來來來,喝茶,喫水果。像到自己家裏一樣,隨意點,自己動手哈……”
潛麗琴熱情招待彭辰,兩隻眼睛在他的臉上滴溜溜地轉。果然跟老公說的一樣,額際開闊,眉陵骨凸,生得一副好容貌好面相。
心下暗喜,滿意值立馬加了十分。
端的彭辰常常被客戶打量,但被這麼不着掩飾“虎視眈眈”地觀察,平生還是第一次。不由耳根子一熱,忍不住抬起手,不自在地碰了下鼻子。
然後,很自然地,潛麗琴的視線便落在了那隻白晳修長的手上。相較於老公常年吸菸被燻黃的手指甲,這隻手簡直乾淨漂亮得像水蔥一樣。據她的經驗判斷,這應該不是酗煙的人。於是不假思索,滿意值又加了十分。
這邊。楊勇淡定地坐在沙發上,不着痕跡瞥了眼茶幾上堆得小山高的伴手禮。
果然是年輕人的風格,盡挑包裝精美的買,一層一層的包裝紙,一行一行的蝌蚪文,讓人壓根兒看不出裏面是些什麼東西。但他可以百分百肯定的是,這裏面絕對沒有他惦記眼饞的蹄膀。不由鬆了一口氣,卻又微微有些失望。
當下抿了一口茶,清清喉嚨問:“你叫什麼名字?”
彭辰氣噎,小麥這傢伙居然連名字都沒跟家裏提。無奈地看了看緊閉的廚房門扉,又看了看旁邊一副事不關已、顧自大啖水果的潛小海,認命地做自我介紹:“爸,我叫彭辰。彭澤的彭,日月星辰的辰。”
“彭……辰……”楊勇在嘴肚子裏把名字細細琢磨了一陣,正想在稱呼問題上給彭辰糾正糾正的時候,腦際靈光忽地一閃,問:“你也是金田一中的學生嗎?”
“是的,爸。我和小麥是初中同學。初三的時候,我還來過家裏一趟。”彭辰趁熱打鐵,這個時候不攀扯關係,什麼時候攀扯關係呢。
潛麗琴兩眼發亮,馬上追問:“那你也是金田人囉?會講金田話吧?”
聽着潛麗琴發音不甚標準的普通話,彭辰馬上善解人意地點頭:“是的,媽,我會講金田話。不過這些年都在外讀書,很久沒講了,有些生拗。你不介意的話。咱們就講金田話吧。”
“好咯。我普通話講得半生不熟,今朝起來還擔心該怎麼說話。現在是一點問題都沒有了。”潛麗琴心花怒放,雙手一拍大腿,一大串的方言便嘰哩呱啦脫口而出。
當下決定再加二十分。與這相比,所有的優點都是次要的,有什麼能比婚後常常看到女兒更重要呢。
欣喜於潛麗琴的反應,彭辰馬上蹩腳地接上:“那我們都隨便點咯,大家都是自己人,沒什麼關係的。”
“是啊,還是隨便點舒服。那你也弗用客氣!到家裏來,弗用浪費錢買東西。我們自己家開超市,不缺喫用的東西……”
“這些東西並不貴重,只是國外的一些土特產。我託人捎了點回來,想讓爸媽你們嚐嚐鮮……”
BALABALA,兩人話匣子打開,越聊越歡,開始沒完沒了起來。
旁邊,潛小海靜靜地注目旁觀,楊勇卻慢慢陷入了沉思。
時過多年,他已經不記得這個年輕人有沒有來過自己家了。可是“彭辰”這個名字,他卻是耳熟能詳的。
自從小麥上了奧賽班。每學期成績排名錶寄到家裏,他總會仔仔細細把所有同學的成績看上一遍,然後拿年段前幾名的成績鼓勵刺激一下小麥,彭辰的成績便是他時常引用的數據之一。
中考時,小麥總分和彭辰打成了平手,兩人並肩領取獎盃的合影登上了《華陽日報》。那篇報道,他不知讀了多少遍,還小心剪下來貼在了家裏的《要事本》上,想忘記都難。
有道是三歲看到老,這樣一個從小優秀的男生,想必長大了不會差到哪裏去。既然兩人曾經是朝夕相處的同學,肯定彼此瞭解頗深。兜兜轉轉這麼多年,長大後還能走到一起,也算是一種緣份。
看來他們兩人的事情順其自然就好,不需要自己擔心過問了。
這樣想着,楊勇對稱呼的問題也不耿耿於懷了。妻子聊天聊得忘乎所以,都不知道應了彭辰多少聲“媽”了。現在他要是再拉下臉來糾正,就顯得過於正經死板了。
於是,輕咳一聲,楊勇打斷了兩人閒扯到十萬八千裏的對話,問道:“彭辰,你現在做什麼工作?”
彭辰打住聊天的剎車,畢恭畢敬回答:“爸,我目前在我爸**餐廳打工。過陣子,就開始自己單幹了。”
話音剛落,一直默不作聲的潛小海哀怨了。世界上有這麼好康的打工生活?那我不要當老闆,一輩子打工算了。
兒子的表情,楊勇看在眼裏,卻又是另一番詮釋:“你自己會做菜嗎?”
“我會做意大利麪。”彭辰答得有點心虛。他是會做。但僅此一項。而且,一年下廚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聽到彭辰是開餐廳的,潛麗琴的滿意值又颼颼往上竄了竄:“開餐廳好,最起碼三餐都有好喫的。人活一輩子,不都是混一張口麼。”
對此,楊勇也算滿意。即便彭辰不會做菜,開餐廳單賣面,日子應該還是能混下去的。小茉乾爹崔大新就在溫州鹿城賣牛肉麪,收入相當可觀,前年家裏還蓋起了新別墅。彭辰和小麥兩人,好歹都有門手藝,一個進公司設計衣服,一個開餐廳做生意,隨便混混都能“衣食無憂”。
楊勇很欣慰,連帶着斜睨潛小海的白眼都帶了幾份柔和。
潛小海無端遭殃,縮縮脖子,不着聲色往裏挪了挪。不用說,他也知道老爸在不滿什麼。
老爸對有手藝的人份外青睞,譬如姐姐的服裝設計,小茉三腳貓的插花藝術,最看不上眼的就是他的國際貿易。高考錄取後,死活要他再學門手藝伴身,選擇項目有大舅的竹篾技術、三叔的養鴨技術、小姑父工地上的泥瓦匠技術。他一向是能躲則躲。老爸也消聲了好一陣子,卻沒想到今天被個“意大利麪”給陰了。
要是老爸知道他的理解從頭到尾根本都是誤解,彭大哥的“意大利麪”技術,很可能不敵他自學成才的“中國炒麪”技術時,會是怎樣的幻滅。
好在,廚房的門及時打開,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潛小麥穿着花布圍裙走出來,招呼大家喫飯。
潛小海“霍”地竄起,快步躲進餐廳,選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潛家今天的飯菜特別豐盛,擺了滿滿一大桌。尤其是餐桌中間醬紅油亮的蹄膀。顯得分外芳香誘人。
潛麗琴拿出女主人的架式,駕輕就熟,用筷子輕輕撥弄,熟爛的蹄膀立馬骨肉分離。
楊勇也不計較蹄膀不是毛腳女婿供的了,夾過來,敞開了肚子大快朵頤。
彭辰是個自來熟,自夾自喫,一派優閒自若的樣子,倒不用潛家人費心招待。
因爲要開車,大家都只是象徵性地喝了點啤酒飲料,喫飯時間也大大縮短了。
靜靜用罷飯,潛麗琴起身拿了勺子,探身準備給大家舀雞湯。可是,勺子剛伸進瓷盆,她就僵住了。
一大盆的烏雞,堪堪只剩了個底。
抬眼看去,瓷盆的後面坐着潛小海,潛小海的前面堆滿了雞骨頭。頓時哭笑不得,嗔怪道:“小海,你一個男孩子,怎麼可以喫這麼多烏雞?都不留點給兩個姐姐補補啊?”
潛小海大窘,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眉頭皺了皺,想到的只有苦情計:“媽,是我肚子太荒了。學校裏的東西,又貴又不好喫。一碟紅燒雞塊,居然摻了半碟的豆腐乾,所以只好回家多喫點了。”
潛麗琴果然心疼不已:“那也不能這麼猛喫啊,小心你彭大哥笑話。”
聽到母子倆的對話提到自己,彭辰便隨口接過話茬,應道:“媽,喫光了不要緊。回華陽後,我讓店裏給小麥做。”
楊勇對此微微側目。潛麗琴則是如聞天籟,笑眯了眼,前所未有破了例,給彭辰夾了一大筷子的菜。毛腳女婿千好萬好,不如對自家女兒好。真是越看越滿意啊!衝着這句話,怎麼說也得再加個二十分。
看着眼前“母慈子孝”。不是母子勝似母子的一對,潛小海縮在角落裏愈發怨唸了。
小茉說錯了,姐姐不是鍾情得不明顯,而是鍾情得太明顯了。
他最愛喫的五香牛肉和清蒸黃魚,移到了彭大哥面前。他次愛喫的蜜汁排骨和龍井蝦仁,放到了爸爸面前。他的面前除了個湯湯水水的烏雞,就是些青青綠綠的蔬菜,叫他不喫烏雞喫個毛啊?
一夕之間,姐姐有了BF,他的待遇立馬跌到了負數。而且這個BF,還是有嚴重質量問題的,叫他如何能甘心呢。
潛小海好幾次話都到了嘴邊,但看到潛小麥含羞帶怯,眉眼裏漾着的歡喜和甜蜜,對着一盤盤青青綠綠的蔬菜,又很沒骨氣,悄沒聲息地嚥了回去。!
對彭大哥,自己終究心太軟啊!
潛家這頓特殊意義的飯,衆人皆是和樂融融,唯獨潛小海食不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