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個星期的時間,盛海新老城區內發生的衝突、流血和爆炸事件就高達足足一百多起。
市長辦公廳和警務署的電話幾乎要被人打爆,盛海街頭,到處可見拿着警棍和洋槍匆匆跑過的巡警。
時值福音大廈...
我蜷在出租屋的舊沙發上,身上蓋着那條洗得發灰的薄毯,空調冷氣開到十六度,卻還是覺得燥熱。額頭滲着細汗,後頸黏膩膩的,像有隻蟲子在皮膚底下緩緩爬行。窗外蟬聲嘶啞,一聲緊似一聲,彷彿要撕開這粘稠的午後。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水漬——去年梅雨季漏的,至今沒修,形狀像一柄斷劍,斜斜劈開牆皮,邊緣泛着黃褐色的鏽痕。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微信置頂是編輯老周發來的消息:“阿沉,六月大綱定了沒?讀者催戰力體系收束,說再不進主線怕忘掉前面伏筆。”我拇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按下去。不是不想回,是喉嚨裏堵着一團棉花,每一次吞嚥都牽扯着胸腔深處鈍鈍的疼。那不是感冒該有的疼——流感不會讓肋骨縫裏泛起金屬刮擦般的寒意,不會讓指尖在觸碰手機屏時忽然一陣刺麻,像被靜電蟄了一下,又像……有什麼東西正順着指骨往血肉裏鑽。
我猛地坐直,嗆咳起來,胃部一陣痙攣,喉頭湧上腥甜。扶着茶幾邊緣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燒食道。鏡子裏映出一張臉:眼窩深陷,顴骨突兀,嘴脣泛着青白,左耳垂下方,一道細如髮絲的暗紅紋路正悄然浮起,蜿蜒向上,隱入髮際——我伸手去摸,指尖冰涼,那紋路卻燙得驚人。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我翻出抽屜最底層的鐵盒,鏽跡斑斑的盒蓋掀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銅錢。不是古董,是去年在城隍廟求的平安符,黃紙包着,用硃砂畫着歪歪扭扭的“鎮”字。那天香火鼎盛,道士遞給我時笑眯眯:“小夥子陽氣足,壓得住。”可現在,銅錢表面凝着一層薄薄的、油潤的灰膜,像蒙了層屍蠟。我湊近聞,沒有黴味,只有一絲極淡的、類似鐵鏽混着陳年柏香的腥氣。
手指無意識摩挲銅錢邊緣,忽然一滯。
背面“乾隆通寶”的“隆”字最後一捺,裂開了。不是磕碰的豁口,是整條筆畫從中斷開,斷口平滑如刀削,邊緣泛着幽微的紫光,彷彿有活物在銅胎裏啃噬過。
我呼吸一窒,後背汗毛倒豎。
就在這時,手機震響。不是微信,是那個從來只在深夜三點撥通的號碼——021-7XXXXXXX。我盯着屏幕,指節發白。這個號沒有歸屬地,沒有實名登記,運營商查無此號。它只出現過三次:第一次是父親下葬當天,電話裏只有持續四十秒的、混雜着電流雜音的喘息;第二次是我高考放榜夜,聽筒裏傳來指甲刮擦黑板的銳響;第三次,就在三天前,我高燒三十九度五,意識昏沉時,它又響了。我接起,無人說話,只有一聲極輕的、帶着痰音的咳嗽,和一句模糊的低語:“……濁氣入髓,該醒了。”
我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向左耳。
聽筒裏先是一片死寂,接着,是水滴聲。
嗒。
嗒。
嗒。
緩慢,規律,像從極深的地底滲出。每一聲落下,我左耳垂下的暗紅紋路就灼熱一分。紋路開始蠕動,像一條甦醒的幼蟲,在皮下緩緩遊走,朝太陽穴方向延伸。視野邊緣泛起黑霧,霧中浮現出破碎的畫面:青磚地,血潑在磚縫裏,迅速被吸乾,留下蛛網狀的褐痕;一隻枯瘦的手攥着半截斷劍,劍身刻着“武尊”二字,字跡被某種墨色藤蔓纏繞、吞噬;最後,是一雙眼睛——瞳孔全黑,不見眼白,正隔着濃霧,靜靜與我對視。
“咳……”
聽筒裏的咳嗽聲陡然放大,震得耳膜嗡鳴。我手一抖,手機脫手砸在沙發墊上。屏幕朝上,自動亮起,鎖屏壁紙是我去年登山拍的照片:雲海翻湧,我站在崖邊,笑容燦爛。可此刻,照片裏我的身後,雲海深處,分明浮出半張臉——眉骨高聳,鼻樑如刀鋒,脣線緊抿,下頜線條冷硬如鐵鑄。那不是我的臉。那張臉正微微側首,目光穿透相紙,落在我臉上。
我猛地撲過去抓手機,屏幕卻驟然熄滅。
再點亮,壁紙已恢復成默認的純黑背景。
心口狂跳,冷汗浸透T恤。我大口喘氣,視線掃過茶幾——那枚銅錢不見了。
鐵盒空空如也。
我僵在原地,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窗外蟬聲戛然而止。整個世界被抽走了聲音,只剩下我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擊着耳膜。
然後,我聽見了。
不是來自外界。
是來自身體內部。
一種細微的、密集的“咔嚓”聲,像無數細小的冰晶在骨骼縫隙裏炸裂、重組。腳踝,膝蓋,脊椎,鎖骨……每一處關節都在無聲震顫。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似乎粗了一圈,青筋微微凸起,皮膚下隱約可見淡金色的脈絡一閃而逝,快得像是錯覺。
胃裏翻江倒海,卻不再是病態的噁心。一股灼熱的洪流自丹田炸開,蠻橫衝向四肢百骸!我悶哼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地板上,額頭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那熱流所過之處,陳年舊傷的隱痛、久坐腰椎的酸脹、熬夜後眼底的刺癢……所有被身體默默承受的疲憊,竟如冰雪遇驕陽,寸寸消融!可這舒暢只持續一瞬,隨即被更洶湧的劇痛取代——彷彿有燒紅的鐵釺,正一寸寸捅進我的骨髓,反覆攪動!
我死死咬住下脣,血腥味在口中瀰漫。牙齒深深陷入皮肉,卻不敢鬆開。怕一鬆,就會發出非人的嘶吼。
視野徹底被血色覆蓋。
在意識沉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秒,我看見自己抵在地板上的右手,指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長、變硬、泛起幽暗的金屬光澤。指尖末端,一點猩紅悄然凝聚,如將墜未墜的血珠。
……
再醒來,是被一股焦糊味嗆醒的。
睜眼,天花板的水漬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縱橫交錯的、蛛網般的暗金色裂痕,正從中心向四周蔓延,每一道裂痕裏,都流淌着熔巖般的赤色微光。空氣灼熱,呼吸間帶着硫磺氣息。我掙扎着撐起身體,發現身下沙發早已化爲一堆灰燼,唯餘幾縷青煙嫋嫋盤旋。茶幾碎成齏粉,鐵盒熔成一灘赤紅的金屬液,靜靜泊在灰燼中央,表面浮動着細密的金色符文。
我抬起手。
指甲恢復了原樣,但指尖皮膚下,那淡金色的脈絡清晰可見,如活物般緩緩搏動。我活動手指,關節發出清越的“錚”鳴,如同古劍出鞘。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感沉甸甸地墜在四肢,彷彿隨意一握,就能捏碎精鋼。
我踉蹌着撲向洗手間。鏡面蒙塵,我抬手抹開,鏡中人蒼白依舊,眼底卻沉澱着兩簇幽暗的火焰。左耳垂下,那道暗紅紋路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半枚若隱若現的印記——形如殘月,邊緣鋒利,內裏卻翻湧着混沌的灰霧,霧中似有無數扭曲的人影在無聲吶喊、掙扎。
“濁世……”
我喃喃,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舌尖嚐到一絲奇異的甘甜,隨即化爲濃烈的鐵鏽味。我擰開水龍頭,掬水猛灌。冷水滑過喉嚨,卻澆不滅胸腔裏那團冰冷的火。
手機在灰燼裏震動,屏幕亮起。是老周,發來一張截圖:某小說論壇熱帖,《<濁世武尊>主角戰力崩壞?作者是不是把設定寫忘了?》。帖子裏,一個ID叫“觀星客”的用戶正逐章分析:“……第37章,主角初悟‘崩雲步’,踏碎青石板;第89章,面對元嬰期傀儡,僅靠肉身硬撼,毫髮無損;可到了最新章(124章),他居然被一個築基期修士的陰風掌餘波震得吐血?這合理嗎?作者是否在暗示主角力量被封印?或者……存在更深層的污染?”後面跟帖一片“+1”、“細思極恐”、“那晚我重讀第一章,發現開篇主角生病描述,每一個症狀都像某種古老詛咒的顯化……”
我盯着“污染”二字,指尖無意識摳進洗手檯冰冷的瓷磚。瓷磚應聲裂開蛛網,縫隙裏,一絲暗金光芒悄然滲出。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篤。篤。篤。
不急不緩,三聲。
我猛地轉身,後背緊貼冰涼的鏡面。鏡中倒影的眼瞳深處,那兩簇幽火倏然暴漲,映出門口玄關——防盜門貓眼外,一片純粹的、吞噬一切光線的濃黑。沒有臉,沒有身形,只有一片虛無的、緩緩旋轉的黑暗漩渦。
門外,一個蒼老、疲憊、帶着濃重痰音的聲音響起,每一個字都像從破風箱裏艱難擠出:
“阿沉啊……開門。”
“你爸……讓我來,給你送點‘補藥’。”
那聲音頓了頓,彷彿在壓抑劇烈的咳嗽,隔了幾秒,才繼續,聲音更低,更啞,帶着一種令人心膽俱裂的熟稔:
“……你小時候,發燒到抽搐,也是我熬的湯。記得麼?”
我死死盯着貓眼裏那團旋轉的黑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出,滴落在地,竟沒有濺開,而是懸浮在半空,緩緩旋轉,最終化作一粒赤金色的微塵,悄無聲息地融入地板縫隙——那裏,暗金裂痕的光芒,驟然熾盛了一分。
門外,咳嗽聲再次響起,綿長,破碎,帶着一種令人作嘔的、溼漉漉的粘稠感。
篤。篤。篤。
門鈴又響了三聲。
這一次,聲音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金屬刮擦般的銳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