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預想中的火沒有燒起來,因爲僅是一天的功夫,外面的輿論走向就開始電閃雷鳴。
等到他神色凝重地回來,卻發現沙曼同樣在緊皺着眉頭。
“你聽說了麼?”
“是關於老頭子要刻意打壓宮九的流...
方雲華愣在原地,指尖還沾着方纔拂過自己鬍鬚時蹭下的半粒胡椒粉,喉結上下一滾,竟沒嚐出點鹹澀的鐵鏽味——不是血,是驚愕凝成的冷汗滑進衣領,在頸窩裏洇開一小片涼意。
宮主已第三次跌坐在地,裙裾掀開半尺,露出一截雪白小腿,腳踝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可她仰起的臉卻紅得灼人,不是羞,是憋的,眼尾浮着薄薄一層水光,像被掐住喉嚨的雀鳥,翅尖還在顫。
“你……”方雲華喉音發緊,下意識後退半步,靴底碾碎一枚花生殼,“你剛纔是說——要跟我上牀?”
“對。”她答得極快,膝蓋一撐便又站起來,髮髻歪了,幾縷青絲垂在汗溼的鬢邊,反倒添了幾分狼狽的豔氣,“你不是阿四的弟弟?那我就是你妹妹。兄妹……不興這個?”她舌尖頂了頂上顎,忽然一笑,那笑裏竟真有三分幽靈山莊初見時的陰鷙,三分薛冰式的潑辣,還有四分……是方雲華從未見過的、近乎絕望的試探。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不是因這荒唐話,而是因她眼中那簇火——燒得太狠,太亮,亮得不像活人該有的光,倒像祠堂裏供了百年的長明燈,燈油將盡,焰芯嘶嘶作響,偏要迸出最烈的一跳。
狐狸窩的喧鬧聲浪驟然退潮。骰子撞碗的脆響、醉漢拍桌的嚎叫、女人咯咯的浪笑……全成了模糊的背景嗡鳴。方雲華只聽見自己心跳,一下,兩下,沉得像武當山後埋了三十年的青銅鐘被撞開。
他忽然想起葉雪蜷在被子裏發抖的凌晨,想起上官丹鳳替他理袖口時指尖的微顫,想起公孫蘭把匕首插進木樁時說“沙曼若敢傷你一分,我便剜她七分”的平靜語氣——她們愛他,愛得清醒,愛得算計,愛得帶着刀鋒舔血的狠勁。可眼前這雙眼睛裏的火,是把火把往自己身上澆油,燒盡骨肉也要照見一個答案:若連最不該碰的禁忌都敢撕開,那四哥心裏,到底有沒有一寸地方,是留給“宮九”之外的“宮主”的?
“你不怕我告訴四哥?”他聲音啞得厲害。
宮主嗤地笑出聲,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動作間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內側一道新結的痂——淺褐色,彎如柳葉,位置正對着心口偏下三寸。那是幽靈山莊覆滅那夜,她爲攔住欲斬陸小鳳的宮九,硬生生用肉身去接他一記袖風留下的印子。
“怕?”她歪着頭,髮簪終於不堪重負,“啪”地一聲斷在青磚地上,“他早把我當死人了。你猜我今早在他書房外站了多久?他連眼皮都沒抬,只問我‘幽靈山莊的舊賬,清算乾淨沒有’。”她頓了頓,忽然湊近,溫熱的呼吸噴在他耳廓,“所以方公子,你告訴我——男人心裏最深的墳,是埋着死人,還是埋着……不敢見光的活人?”
方雲華沒躲。海風捲着鹹腥撲來,吹得他鬍鬚亂顫。他忽然伸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極快地扯下自己左耳垂上那枚黑曜石耳釘——冰涼,沉墜,邊緣磨得圓潤,是歐陽情親手雕的,刻着半朵未綻的雪蓮。
“拿着。”他塞進她汗津津的掌心,力道大得幾乎硌疼她,“明天日出前,把它交給無名島東崖第三棵歪脖松下的石縫。若有人問,就說‘阿四的弟弟,替他賠罪’。”
宮主怔住,指尖摩挲着那枚冰涼的石頭,彷彿握住一塊剛從深井撈出的寒玉。她抬眼,想從他臉上找出嘲弄或憐憫,卻只撞進一片沉靜的墨色裏,像暴雨前壓城的雲,底下翻湧着千鈞雷霆,表面卻平滑如鏡。
“爲什麼?”她聲音輕得只剩氣音。
方雲華轉身走向酒館深處,背影被昏黃油燈拉得極長,斜斜劈開滿屋混沌的煙霧與酒氣。“因爲……”他腳步未停,聲音卻清晰地切進來,一字一句,砸在每一張賭桌、每一雙耳朵上,“……老子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把活人當死人祭的蠢貨。”
他掀開厚布簾子,身影沒入後院。簾子晃盪着落下,隔開兩個世界。
宮主獨自站在原地,掌心的黑曜石沁出微汗,石面映出她扭曲的瞳孔。她忽然低頭,用牙尖咬破自己食指指尖,一滴血珠迅速凝成,顫巍巍懸在皮膚上。她沒去擦,只是將那滴血,鄭重其事地按在黑曜石中央——血珠滲進雪蓮紋路,蜿蜒如一道暗紅脈絡。
“阿四的弟弟……”她喃喃自語,舌尖嚐到鐵鏽味,竟比方纔更濃烈幾分,“原來你也懂……怎麼給死人,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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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時三刻,無名島東崖。
海霧濃得化不開,溼漉漉裹着嶙峋礁石,遠處海面只餘灰白一線。宮主赤着腳,踩在冰冷刺骨的礁石上,碎石割破腳底,血珠混着海水往下淌。她手裏攥着那枚染血的黑曜石,指節泛白。
第三棵歪脖松就在眼前。樹幹虯結如龍,樹皮皸裂處滲出暗黃樹脂,黏膩腥甜。她俯身,撥開盤根錯節的藤蔓,指尖觸到石縫——窄,深,陰冷,像一道未癒合的舊傷疤。
就在她欲將黑曜石塞入的剎那,松枝簌簌一響。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霧中探出,五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極短,指腹覆着薄繭,是常年握劍留下的印記。那隻手穩穩託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卻讓她動彈不得。
宮主渾身血液霎時凍住。
她緩緩抬頭。
霧靄漸散,露出一張臉。眉如墨裁,眼似寒潭,鼻樑高挺得近乎冷酷,下頜線繃成一道凜冽的弧。他穿一身素淨月白直裰,袍角沾着露水,發冠一絲不苟,唯獨左耳垂空着——那裏本該懸着一枚黑曜石耳釘。
宮九。
他垂眸看着她手中那枚染血的石頭,目光在血痕上停留一瞬,又緩緩抬起,落在她腳底蜿蜒的血痕上。那眼神沒有溫度,沒有波瀾,像在看一件被雨水打溼的、即將丟棄的舊物。
“誰給你的?”他開口,聲音低沉,平緩,聽不出喜怒。
宮主喉頭滾動,卻發不出聲。她想笑,想啐他一臉,想把血石頭砸他臉上——可手腕被扣住的地方,那點微弱的暖意,竟順着筋脈一路燒上來,燎得她眼眶發燙。
她忽然想起昨夜方雲華轉身時,袖口掠過她指尖的觸感。乾燥,穩定,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就像現在。
她猛地抽回手,動作大得踉蹌一步,後背重重撞上松樹粗糲的樹幹。樹脂沾溼單薄衣衫,黏膩冰冷。她仰起臉,迎着宮九毫無情緒的目光,把染血的石頭高高舉起,像舉着一面殘破的戰旗。
“他給的。”她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他說……阿四的弟弟,替他賠罪。”
宮九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
那幾乎是錯覺。霧氣重新聚攏,纏繞着他蒼白的側臉。他久久未言,只是靜靜看着她,看着她腳底的血混着海水流進石縫,看着她因寒冷和緊繃而微微顫抖的肩頭,看着她眼中那簇將熄未熄的火苗,在濃霧裏明明滅滅。
良久,他緩緩抬起左手。
宮主下意識閉眼。
預想中的耳光並未落下。只有一片微涼的布料,輕輕覆上她腳底傷口。是他的袖角,月白色的綢緞,柔軟得不可思議。
“回去。”他聲音依舊平淡,卻不再看她,目光投向霧海深處,“幽靈山莊的人,不該在無名島流血。”
宮主睜開眼,怔怔望着他。他已轉身,袍角在霧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背影清瘦,孤絕,像一柄收鞘的劍,鋒芒盡斂,只餘寒光凜冽。
她低頭,看見自己腳上那方月白綢緞,正被不斷湧出的血浸透,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而那枚染血的黑曜石,不知何時,已被他悄然取走,只留下掌心一道淺淺的壓痕。
海風忽起,捲走最後一絲霧氣。天光刺破雲層,潑灑在無名島上,也潑灑在她赤裸的、沾着血與樹脂的腳背上。
她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很啞,像砂紙磨過朽木。她彎腰,撿起一塊棱角鋒利的礁石,狠狠砸向自己腳踝——
“咔嚓。”
骨頭斷裂的脆響,混着海浪轟鳴,驚飛一羣棲在崖壁的黑鴉。
劇痛炸開,她卻笑得更深,眼淚混着冷汗滾落:“阿四……你看好了!你埋的墳,它自己……裂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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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狐狸窩後院。
方雲華倚着褪色的朱漆門框,指尖夾着半截燃盡的劣質雪茄。海風把他額前碎髮吹得凌亂,露出一雙疲憊卻異常清明的眼睛。他面前,站着一個佝僂的老漁夫,手裏拎着個竹編魚簍,簍中空空如也,只有幾片溼漉漉的海藻。
“老狐狸?”方雲華吐出一口灰白煙霧。
老漁夫抬起頭,臉上縱橫的皺紋裏嵌着鹽粒,渾濁的眼珠轉動着,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金牙:“方公子好記性。不過……”他枯瘦的手指點了點自己太陽穴,“您該叫我‘守門人’。”
方雲華沒笑,只是將最後一口煙吸盡,菸蒂在掌心碾成灰燼。他抬眼,越過老漁夫佝僂的肩頭,望向遠處海天相接處——那裏,一艘通體烏黑、船首雕着猙獰九頭蛇的鉅艦,正無聲無息地切開晨霧,朝無名島方向駛去。
船帆未揚,卻快如離弦之箭。
“青龍會總舵的船?”方雲華問。
“不。”老漁夫搖頭,金牙在朝陽下閃了一下,“是隱形人的‘棺材’。它只載一種人……”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方雲華,“……載即將被釘進棺材裏的人。”
方雲華沉默片刻,忽然從懷裏掏出一枚銅錢,背面鑄着“太平”二字——正是那批失蹤鏢銀的官鑄標記。他掂了掂,銅錢在指尖翻轉,映着初升的太陽,亮得刺眼。
“那它今天,該載誰進去?”
老漁夫咧開嘴,金牙森然:“您啊,方公子。隱形人等了您八個月……就等您親手,把最後一塊棺蓋,釘死。”
方雲華笑了。那笑容懶散,荒唐,帶着三分醉意七分譏誚,彷彿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他將銅錢拋向空中,又穩穩接住,銅錢背面的“太平”二字,被他掌心的汗水浸得油亮。
“好啊。”他收起銅錢,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走向碼頭停泊的那艘最大最穩的海船,“不過老頭子,勞煩捎句話給那位……”
他踏上跳板,海風鼓盪起他寬大的衣袖,像一面即將升起的旗。
“告訴他,棺材蓋,我親自釘。但釘進去之前……”他頓了頓,回頭一笑,陽光落在他眼底,竟折射出一點近乎妖異的金芒,“……得先讓他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太平’。”
跳板吱呀作響,緩緩收起。
海船離岸,劈開碧波,船尾拖出長長的、雪白的浪痕,像一道未乾的、新鮮的傷口。
老漁夫立在岸邊,望着那艘船漸漸融入海天蒼茫,枯瘦的手指無意識捻着衣角。許久,他才喃喃自語,聲音輕得被海風揉碎:
“瘋子……都是瘋子。可這世上,偏偏就缺不了瘋子。”
海風浩蕩,捲走最後一絲餘音。
無名島的方向,天光愈發慘白。